【第九十九章:死巢活xue(6)】
雖早有猜想,但親眼見到此景,寧不才還是心有驚悸。
冥士們的武器、用藥、穿戴,都跟鬼類屍身密不可分。
可是,這樣“難捨難分”的關係,卻是強取豪奪、模糊黑白的掠奪渠道。
一滴冷汗,從寧不才額上滑落。
江驍將制服外套一扔,露出結實精壯的肌肉,他扭了扭手腕,笑了聲:
“寧女士,以後有這種大型場面,記得提前通知我啊。”
寧不才盯著江驍,取下狂牙棍:
“江使相站在哪一邊?”
江驍的眼中射出猛虎的兇光,他斜起嘴角道:
“你能給我甚麼?”
此話一出,寧不才已心知肚明,她還來不及回話,便感一陣殺氣襲來!
晏無名驟開傘陣,為眾人擋住滾滾飛石!碎石剛過,殺氣卻還未終止,寧不才的身體比大腦更先反應,她撤步一滑,三兩下翻上屍牆,抓住一條鬼手吊著。
方才站立之處,已被剷出一個大坑!
江驍站在坑底,緩緩抬眸。
他的手中握著把日月十字拐,拐長約一米,一頭有月牙形鏟,一頭有日輪形鏟,拐身花紋呈流水條狀,做工精益、殺氣非凡。
江驍箭步上牆,上挑月鏟,使出拐一招“鏟上死魂”,兇猛非凡,直取寧不才心口!
寧不才以棍相接,棍鏟擦出火花,狂牙彈出,緊咬鏟頭不放,不允鏟鋒深入一寸!倆人勢均力敵、僵持不放。
晏無名一敲傘柄,苦果劍脫落而出,他握上劍柄,朝江驍背心狠刺而去!
江驍瞥見,迅速拍向拐中部,一枚短箭朝寧不才右眼射去,寧不才驚嗬一聲,才懊惱自己忘了十字拐的第二招“烈烈扎”!
她偏頭躲過!手中力稍有鬆懈,江驍便將拐旋右一個弧度,向後滑出,以日輪鏟擋下晏無名的襲擊。
此招為拐三招“騰轉擋殺”。
眼看“擋”式已出,剩下的還有“殺”式,寧不才朝晏無名喊道:
“小心頭頂!”
那日月十字拐雖長有一米,端頭端尾裝著沉重雙鏟,但江驍揮舞起來,卻靈活極了,猶如一根輕棍,千變萬化。
果不其然,江驍擋住晏無名的苦果劍後,又上揮日輪鏟,以破開天地之力往下一拍!那便是拐四招“拍墳”!
晏無名還好有寧不才提醒,他提前半秒留了一手,袍袖甩出,金絲線結網成陣,化緩“拍墳”三分力。
寧不才長棍再出,也學著江驍拍法,一拍棍邊,擊出粒粒狂牙尖齒!你能用暗器,我就不能用了嗎?!
江驍腹背受敵,暴喝一聲,突然金蟬脫殼,跳離牆面,向下滾去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差點撞到一起,二人猛然收招,內力發不出去,被逼出兩口鮮血。
然事不宜遲,江驍向下滑去,是為了甚麼?!
寧不才的目光聚焦到了正在撤離的冥書司。
不好,不好!
十字拐在他手中旋出疾風,身上肌肉充血發力,朝隊伍最後的饒鈺衝去!
饒鈺護住身後下屬,赤手空拳,面上毫無懼色,就要對上江驍!
日月十字拐光芒流動,拐身水紋轉為暗土色,旋轉時分,猶如天地顛倒、日月輪轉,空間被撕出看不見的孔洞,經過的鬼類屍身被攪成肉沫!
手無寸鐵的饒鈺怎能擋住這隻瘋虎?!如何擋住十字拐的第五招“旋殺絞肉拐”?!
玉潤在就好了,若水在就好了……寧不才卯足了力氣,像一枚離弓的箭,朝男人“射”去,她足尖點上鬼類屍身,不由自主與她們破碎的臉龐對視。
死不瞑目。
鬼類的眼睛盯著她。
我們為甚麼要死?
我們為甚麼要被做成燃料?
前世的你殺死我們,今生的仍要殺死我們——你一直都活在殺戮當中,你到底……想成為怎樣的人呢?
開萍那句“贖罪”又在寧不才腦海中浮現,她怕了,她慌了,她又不願相信自己了。罪孽就像藤蔓一樣蜿蜒而上,發現自己始處在最佳化局陷阱中的寧不才,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。她再怎麼強大,也總有一道無法觸碰的天塹,擋住她的去路。
在這般前世今生的死巢活xue中,無法拯救他人的寧不才,忽然察覺拯救自己也成了痛苦。
可眼下她仍願拼盡全力,去保護那些無辜的人,雖然早已筋疲力盡,雖然早已粉身碎骨。
斷腿拖慢了她的速度。
寧不才擲出長棍,而說來可笑,那條討厭的斷腿碰到了甚麼,突然燙得她痛不欲生,以至長棍偏了角度,“呲啷”一聲扎入江驍旁的空地,洞穿足足五米。
晏無名不敢耽擱,緊隨寧不才之後,他妖力被“人魂”化去不少,傘面陣只能護住部分冥士。
饒鈺周身築起鬼屍牆,屍身因長拐之力爆裂——轟隆一聲,晏無名被反衝之力擊退,摔到了地上。
只有一半的冥士回到了通道,而上方一半的冥士……身上蓋著層層鬼屍碎片,兩眼一翻,倒在地上,撲騰不已。
鬼屍上沾了十字拐的毒。
冥士們毒發受難,口吐綠沫,近乎在半分鐘內便奄奄一息。
而江驍身前,是失去半張臉的饒鈺,她睜著無光的一隻眼,靜靜地望著寧不才,隨後倒在了血泊中。
寧不才瞳孔收縮,雙手顫抖,她嘶吼一聲“江驍”,就要朝他殺去!
誰知她往前一邁,竟“撲通”跪在了地上。
轉頭一看,自己的斷腿竟然消失了……不對!是融成了血液,滲入磚縫,四面八方流去。
而造成此狀的罪魁禍首,便是那一枚“人魂”!
江驍從倒下的饒鈺懷中摸出了一枚冥士令牌。
正面雕著“筆寫鬼”,背面刻著一個娟秀的“書”字。
他敲碎令牌,於內裡取出了一枚微型按鈕。他摁下按鈕,四周卻寂靜無聲。
此時的江驍,面上卻沒了平日的暴怒與狠性,他的神情變得冰涼、變得淡漠,只有嘴角還剩一分笑意,那笑意也是平靜的、波瀾不驚的。
江驍扔下饒鈺,走向寧不才,說:
“現在寧小姐還能給我甚麼好處呢?”
寧不才想撐起身體,可那人魂化作萬千銀絲,將她牢牢束縛起來,連胳膊都抬不動。
晏無名剛恢復意識,想朝寧不才跑去,可身上一疼——掀開領口,就見幾團魂魄衝撞胸膛,似乎要將他“開膛破肚”,離體而去。
魂魄牽扯著他,每往寧不才方向邁出一步,它們就叫囂得更為厲害,彷彿警告著晏無名,不要靠近她,不要靠近人魂。
三魂對應不同武器。地魂乃苦果劍,刺天地靈魔;天魂乃前塵傘,防五毒六害;而人魂……則是名為“生生衣”的東西。
生生衣,生生衣……晏無名頭痛不已,億萬年前,尊長的教導已不太記得清了。他忐忑不安地想,難道這淪為“燃料驅動”的生生衣,便是一切罪孽的源頭嗎?便是生生不息的殺戮嗎?
晏無名魂魄、妖力一併混亂,他沒注意到自己擁抱了寧不才後,“千里傳音”應激開啟,如今全部的所思所想,都一併傳入了寧不才耳中……
江驍將十字拐的月牙刃貼住寧不才的脖子,朝他懶懶地掀了掀眼皮。
晏無名嚥下唾沫,保守行事,不再上前一步。
寧不才身體逐漸被人魂纏繞,面板慢慢化為了融血,而她越掙扎,那人魂銀絲就纏得越緊,肉體崩潰得也就越快。
江驍看著她,說:
“這魂是最佳化局的好東西,能識別惡鬼,並將其轉化為有利的武器、藥物、裝甲。現在它附在你身上,看來也是把你當成了惡鬼。寧小姐,你好死不死,非得跟那些鬼站到一起,如今落得這個下場,又要怪誰呢?”
寧不才咬著牙說:
“你知道……這個燃料的事……”
江驍嗤了聲,用長拐月牙面拍了拍寧不才的臉,說:
“我知道,與我說不說、揭不揭露,是兩件事。”
他接著說:
“不過,這也不僅僅是‘我知道’的事……”
江驍豎握十字拐,以日輪刃撞了撞左後方第三塊磚頭,只聽“嗞啦嗞啦”幾聲,周圍的牆面竟開始緩緩轉動!
屍牆的另一面,是一幕幕巨大的影屏!
寧不才渾身血液幾乎凍結。
江驍道:
“這間燃料室,是我改建的——不然你真覺得我只靠拳頭,就坐上了冥渡司使相的位置?”
螢幕上顯示著最佳化局牢獄之景:年幼的鬼、年老的鬼,完整的鬼、殘疾的鬼,哭泣的鬼、憤怒的鬼,叫喊的鬼、沉默的鬼。
女鬼,男鬼,半男半女鬼,利刃不再對準性別,而是對準了弱者。
他們的舌頭被割斷,手足被折斷,身體被壓扁,面上滿是痛苦,他們對著鏡頭伸出一切所能伸出之物,只是,卻無法觸及他們所想觸及之物。
那是一道天塹,那是一道“人與鬼”的天塹,那是一道關乎種類、階層、性別的天塹。
江驍一腳踩上寧不才的脊背,低聲道:
“最佳化局已成立一百週年,從始至終,都是靠‘殺鬼救人’闖出一番天地。如今你想要大家同鬼站到一起,好比是讓人不許吃飯,這麼多年的現實法則,哪兒是那麼輕易就改變的?”
寧不才只覺脊柱快要斷裂,她含著血沫說:
“鬼,有好有壞,你們濫殺無辜,怎麼能叫‘現實法則’?!”
江驍突然性情大變,朝她吼道:
“只要是鬼,就有害人的風險!多少個家庭,都是被鬼毀掉的!他們本心就是壞的,就是不能相信!”
江驍好像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,又掩飾態度,嘶聲道:
“姓寧的,你還要站在惡鬼那邊嗎?”
電子屏上,鬼類被冥渡司的冥士抓出,他們砍下鬼們的身體,堆在小車上,漸漸成了一個山坡。
“別以為你收了那麼多鬼,總樞士看不到——我多少次跟他提議要儘快解決,總樞士都說等一等。可這樣要等到甚麼時候!要是你體內的鬼跑出來興風作浪,還有多少人要死去!”
寧不才斜瞪著他,吃力道:
“我的鬼……從來不會害人!”
江驍道:
“你放屁!最佳化局處理了多少案件,都是跟女鬼作惡有關!她們好嫉妒、善魅惑,貪財貪生、喜怒無常,軟弱無力的保護不了人,過分招展的便會殺人。她們這般陰厲的性格,都是千萬年來形成的,你能說沒就沒?!你能說你的鬼都沒有這些‘殺人基因’?!”
——若水冒失,狂牙殘暴,玉潤膽小,金翠好妒,尹天冷漠,侯羽擅騙。
她們確實有缺點,而且,這些缺點一旦放大,具有輕鬆殺人能力的女鬼們,便很容易走入邪門歪道……
可是,她們並沒有。
這一點,寧不才比誰都清楚。
自己的鬼類下屬們,雖然確實有著各類性格,但她們本質上忠誠、勇敢、溫柔、強大,有著不同的優點。
這些優點,讓她們從受害者,能轉變為拯救者,而非江驍意指的“加害者”。
她們改變了過去,所以也改變了未來。
來不及辯駁,人魂銀絲就越來越緊,寧不才面板溶解大半,骨肉翻出,她痛得渾身痙攣,意志幾近崩潰。
晏無名無法忍耐,他毛髮漸出、尖牙增長,就要暗中引咒,擊向江驍。
然而,這電子圍牆中佈滿了攝像頭,晏無名一舉一動都投在了螢幕一角,江驍陡然明瞭,瞬間一投十字拐,將晏無名封在牆上。
晏無名抓向拐身,眼瞳變尖變長:“江驍,你敢動她試試!”
他長出長尾,身形變大,銀毛從手背冒出,就要化身妖獸體,可眨眼之間,晏無名竟噴出一口黑血,在人型和妖獸型之間不斷變幻——
體內的二魂六魄極度排斥人魂,不讓他向前!
晏無名第一次這麼想拋棄自己的三魂七魄。
——既然我一個人不行,那就……
晏無名五指插入牆中,暗暗發力,在監控拍不到的地方,傳遞了一個訊息……
江驍見晏無名不能向前,哈哈大笑,再一狠碾寧不才的腦袋,他說:
“苦命鴛鴦,寧不才啊寧不才,你跟鬼類並肩作戰,又愛上了妖族,身為人類,有那麼好的殺鬼天分又如何呢?”
江驍眼眸一沉,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,他道:
“你看吧……鬼類就是無惡不作,要是你體內沒有鬼血,又怎麼會被這‘人魂’瓦解?”
江驍這話落入寧不才耳裡,已成了模模糊糊的水泡音,她的腦袋昏昏沉沉,身體疼痛到麻木,犬妖的聲音也聽不見了、面龐也看不見了。好想睡過去,好想睡過去……
人魂能將鬼身分解成血,再以血構建武器藥丸等物。因寧不才體記憶體有鬼血及眾鬼,人魂自動接觸,便會順帶瓦解她的肢體,使其淪問一灘血膜。
等一下!
血膜?
不是血液嗎?
寧不才在欲睡欲醒之間,腦中忽然像電流一樣閃過!
犬妖方才描述的“生生衣”,作用根本不是甚麼“生生不息的殺戮”!
怎麼會是殺戮呢?怎麼會是無休止的仇恨與埋怨呢?
寧不才看著血液逐漸成膜,她抬起一根手指,一小塊血膜也隨之昂起腦袋。
“血膜術,”寧不才在心底默唸,“我的鬼血恢復了。”
改造後的人魂與寧不才肉身接觸,溶解面板、外排血液,竟然解除了寧不才的鬼血封印!
江驍根本來不及注意,自己是如何被掀翻在地的。
在他的面前,是一隻雙目全盲、凶神惡煞的女鬼。女鬼雖然雙眼空洞,但淚水滿面,她淒厲地尖叫著,將毫無防備的江驍按倒在地,臉上都是憤怒和悲痛。
圓潤鬼、飛頭鬼、將軍鬼、療愈鬼,眾鬼緩緩從血中爬出,一聲不吭地注視著江驍。
侯羽復原了寧不才的所有傷口。
“江驍,”寧不才站起身來,抽出赤骨劍,“不要一錯再錯了。”
江驍先是愣住一秒,後發了狂地大笑起來:
“是啊,這就是鬼,這就是鬼啊!”
只是,他的目光卻投向了後方螢幕,幾乎痴痴地笑道:
“正好了,好戲開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