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八章:死巢活xue(5)】
晏無名的人魂,就位於那頭頂的鐵盒子處。
如果他能依靠自身妖力,將人魂主動吸收,那麼對寧不才而言,可是再好不過。
但問題是:他還要多久?他長時間浸泡在這種液體中,是否還有副作用?
寧不才再將地磚拉開一半,小心地探出了上半身。
這個房間比狂牙的更小,中央一枚圓柱缸體,就快佔滿了全部空間。
不計其數的玻璃管通往缸體表面,氣泡咕嘟咕嘟翻湧著,靜謐又陰森。
寧不才從身後抽出長棍,棍頭尖牙伸出,熱氣蒸騰,她對準缸體底部,就是狠狠一揮!
“鏘——”似乎連牆壁都在震動。
寧不才躍到玻璃管上,疾馳擊棍,接連出了五招,招招棍風颯颯,缸體被擊得咚咚作響,只是表面並無裂縫。
她再一細看,發現此缸龐大原因,是由兩缸相接。
缸體中間有條拼接痕跡。
寧不才再轉長棍,此刻棍底朝前,她腳尖一翹,便將狂牙棍高高揚起,同時身如急影,穿梭玻璃管前,跑於高處,向下一跳,單腿將長棍踹向拼接縫!
長棍成了尖槍,成了子彈,“嗖”一下滑過饒鈺的臉龐,快要燒著她的頭髮——太猛了,太快了!棍體周邊的風都是燙的!
狂牙棍不留任何情面地扎進了缸中,硬生生戳出個大洞!
唰啦唰啦,熒綠液體猶如海嘯般湧出,裡頭的晏無名受了刺激,突然睜開了眼睛。
而他還未成爪起招,就見那心愛的人兒位於面前,百千兇猛都成了委屈、擔心,一下眼角泛紅,深深地凝望著她。
寧不才只是輕輕與他對視一眼,便重新瞄準了那缸洞。
她手上狠勁不減,甚至一下比一下重,只是再怎麼戳、液體再怎麼流,該洞也沒有擴大得跡象,四周的玻璃管也源源不斷輸送液體。
嗯,最佳化局的工程,也沒有那麼“豆腐渣”啊……
晏無名來到缸面前,向上指了指那塊鐵盒子。
——看來他也知道這人魂所藏之處了。
晏無名眉間微蹙、面色蒼白,眼尾還有若有若無的殷紅,只著單衣的他長髮飄散,光看形象,倒有種我見猶憐的美男子之感。
然而事發緊急,寧不才可沒閒心“欣賞”。
她握住長棍,就要飛簷走壁,朝那裝有人魂的鐵盒子奔去。
但這女子沒想到的是,上方的玻璃管極其易碎,光是足尖一點,就劈里啪啦碎成了渣子,令她無法下腳、頻頻墜落。
好吧,看來最佳化局的工程,也還是有點豆腐渣的。
寧不才墜落之時,伸出手臂,想抓住牆面凹凸,以作緩衝。可她單手一握,就像握在了一團軟趴趴的棉花上,無法獲力,驚呼一聲,登時掉下!
“唔唔!”浸沒在液體中的晏無名貼上缸面,驚慌失措。
差點妖摔得粉身碎骨時,她的腰部被狠狠一勒,勒得她五臟六腑都快嘔出。
她低頭一看,原來是條長鞭!
剛在室內檢查機關的饒鈺,此時正抓著長鞭柄端,一拉一轉,寧不才便安安穩穩落在她懷中。
饒大學士雖口舌鋒利,平日做事也雷厲風行、說一不二,但身上卻是清香撲鼻、柔軟非常,很是有女性風姿。
看見寧不才被饒鈺抱住的晏無名眼都塊瞪裂了,他拍打著缸面,無能狂怒起來……
“你又不是鬼,怎麼就想飛來飛去?”長鞭纏回饒鈺手腕,她將寧不才放於地面,也不正面看她,“下次我可不會再救你了。”
寧不才感激道謝,她忽略了犬妖那幽怨嫉妒的眼神,往那鐵盒一指,對饒鈺道:
“饒大學士,能幫我取下那鐵盒嗎?”
饒鈺饒有趣味地看著她:
“你能給我甚麼報酬?”
寧不才只是淺淺答道:
“您可以做您想做的。”
——此話其實並不完全相對,但一細思,卻正中靶心。
饒鈺自進入冥書司內,都在聽命於冥律司做文書工作。
總樞士讓冥書司往東,她們便往東,讓她們往西,她們便往西。
好不容易萌發出一點“自由意志”、“權益認識”,卻被盡數否定;想要“中流砥柱”,卻連柱墩墩都無法形成。
如今“做想做的”,重新發揮冥書司的主體意識,是饒鈺最迫切的希望。
而寧不才所言,卻是簡單的“脫口而出”。這講不出甚麼大道理的小女子,單單認為“取下鐵盒”、“救出犬妖”、“對抗總樞士”是她們的共同目標,因此,她支援饒鈺的所作所為,並告訴她:
取下鐵盒,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?
不正是你想要做的嗎?
如此一來,你還要甚麼報酬呢?
最好的報酬,是你個人想法的成功實現。
是的,這比任何物質上的獎賞都豐厚。萬事開頭難,實現了第一步,便能實現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
長鞭甩向空中,節節伸長,饒鈺單手掐上法訣,長鞭疾轉角度,猶如飛頭脖頸,纏上玻璃管道,攀升向上,一瞬咬住了那鐵盒子!
可是,饒鈺正要下拉,身形卻往前一衝,她守住腳步,才避免被自己的長鞭拖到地上。
不對勁!寧不才屏住呼吸。
鞭子節節繞上鐵盒,饒鈺步伐有些不穩,往前邁去。
“人魂在吸收您的靈力!”寧不才喊道。
作為燃料驅動核心的人魂,除了無法抵抗它本身的主人,其他可供給利用的“燃料”,都照吸不誤!
晏無名試著拔出他身上長管,可那長管就像從自己體內長出似的,連結血肉,輕輕一扯,便傳來皮開肉綻、萬箭穿心之痛。
寧不才眼看晏無名那邊無法控制,只好跨步向前,拉住饒鈺長鞭——嗞啦一聲,她的手瞬間燙出了粒粒水泡!
“你瘋了!靈力附鞭時,溫度很高!”饒鈺說。
饒大學士畢竟不是武學出身,從未殺過鬼類,眼下被人魂拖拽,還是有點力不從心。
寧不才不顧手上疼痛,一把抓住鞭子底部,封閉靈力,憑著臂力就將其回拽!
這寧不才是何等人士,哪怕無鬼血相助,單憑肉體臂力,就將長鞭回拽三分!安於天花板上的鐵盒嘎啦嘎啦抖動,好像下一秒就能被拽落!
而那犬妖人魂彷彿也有“自由意志”,眼看將要被拽落,立馬再加動力,與寧、饒二人硬拉。這簡直成了場詭異荒誕的拔河賽!
晏無名也沒閒著,他忍著疼痛,伸出利爪,一點一點割著自己的皮肉,千絲萬縷的經脈與長管連通,人魂之力正透過經脈不斷湧入體內。
可眼下萬萬不能吸收人魂!
這人魂莫不是被改造過,流入體內,燒得他渾身經脈寸寸欲斷。根本不是他主動吸收此魂,而是此魂主動湧入他的身體,要將他化為另一個“人魂”,另一個能控制燃料驅動的“大型人魂”!
晏無名終是沒有寧不才那方勇猛無畏,他只能一絲一絲割斷經脈,等妖力治癒一根,再斷下一根。
他哪裡能快刀斬亂麻,這太疼了!太難忍受了!天知道一言不合就斷手斷足的寧不才,會遭遇怎樣的疼痛!!
他再望寧不才一眼,剛要示意她別再傷害自己時,卻突然愣住了:
寧不才雙手都握上了長鞭,面板已成了炭燒狀。
而在她的身前,也有幾百名冥書司的女冥士。
她們同樣將雙手握在長鞭上,面板同樣成了炭燒狀,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痛苦。
但儘管如此,她們仍使出了渾身力氣,將長鞭往後拽,將自由的意志往後拽,將平日裡被剝奪的聲音、被漠視的權利往後拽。
她們彷彿在將自己的生命往後拽,彷彿要讓自己重新融入自己。
而那握住滾燙長鞭的手,已經焦黑脆弱了。
那可是她們寫字寫書的手啊。
寧不才顫聲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快鬆手……”
饒鈺卻吼道:“我看誰敢松!!”
冥書司的女官們喊著口號,一二、一二往後拉,她們有的閉上雙眼,有的面上恐慌,有的臉頰已佈滿了淚水。
寧不才說:“你們的手……”
饒鈺卻狠了心,說:“一雙手算甚麼?!沒了手,我們還有腳,我們還有身子!誰說冥書司就只能做筆頭功夫了,誰說冥書司就是最佳化局裡最不起眼的了!我們也有力量,我們也可以不一樣!”
女官們團結一心,不顧長鞭灼熱,一步步往後拉。
寧不才雙眸深沉,她不再言語,也將這燒紅鐵柱般的鞭子握得更緊,肌肉繃緊到極致,排山倒海的威亞四面鋪開,靈力翻湧,那彷彿與天花板融為一體的鐵盒,終於在百名女性下有了移動。
似乎有了第一聲動靜,就會有第二聲、第三聲——就像她們個人想法的實現,一層又一層,“改變”猶如漣漪一樣綻開。
“一二——拉!一二——拉!一二——”
她們執筆的手都被燒焦了、燒殘了,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鬆開,好像這條繩子就是她們的權益、她們的生命,無論如何都無法鬆開。這是死亡,又是新生;這是回頭,又是向前。
終於,一聲掉落的巨響,是她們的成功果實。
果實並非憑空產生,並非天神恩賜,而是由她們自發耕耘而成。
鐵盒摔在地上,敞開了口,與此同時,晏無名也剛好割除最後一根連線經脈!
失去了妖與妖魂連結的機器開始崩潰。
玻璃管應聲而碎,缸體自缺口破裂,熒綠液體迸得到處都是,像一潑潑油漆,蓋上了牆面。
晏無名“撲通”摔落地面,他不斷地咳嗽起來,之前他都在用妖力屏住呼吸、保持清醒,而脫離缸體時沒控制住,吸了滿滿一口。
那液體幾乎要燒穿自己的喉嚨。
“有才,咳咳,有才!”晏無名連滾帶爬地朝寧不才奔去,他撲到她面前,發現她的右腿斷了,雙手也焦黑一片,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。
她的鬼血用不了,無法復原。
晏無名雙肩抖得厲害,伸出的雙手又堪堪收回。
這可是他們劫後餘生的重逢,他是那麼想擁抱她。
但是他哪裡能觸碰她,她此時渾身是傷,彷彿一碰就會碎掉。
而寧不才則坐在原地,朝晏無名輕輕地笑了一下,然後伸出雙臂,那張清冷的臉上忽然滿是溫和,平日鋒利的眼眸也桃水漣漣,似乎這般柔情,只對他一個展示。
寧不才張開雙臂,說:
“你不抱我一下嗎?”
晏無名手足無措,說:
“你身上……都是傷,太疼了,太疼了……”
寧不才卻站起來,朝他走去。晏無名連連後退,生怕自己衣上的綠液,會燙燒戀人的面板。
晏無名推到牆前,腳下都是玻璃管碎片,身邊熒綠瀑布長流,缸內的管子像一條蛇蛻,安靜地躺在缺口處。
“我知道。”寧不才抬起頭注視著他,然後緊緊擁抱著晏無名,她將臉埋在犬妖胸口的長管創傷處,微微閉上了眼睛。
“我知道你很疼,”寧不才說,“現在沒事了,我在你身邊。”
晏無名眼眶一澀,也緊緊回抱了她。
這名上古妖獸心想:
無論別人說甚麼,他晏無名今生今世,都非寧不才一人不娶了。
那邊含情脈脈,這邊火急火燎。
受傷了的女官們互相幫忙,匆匆處理著傷口,她們已經不流淚了,轉而更加堅毅——就像獲得了新生,就像一隻涅槃的鳳凰。
饒鈺沒眼看那邊,只能盯著這鐵盒裡的“人魂”。
人魂呈灰白狀,好似霧氣,但比霧氣又凝固一點,形狀和光澤都在接連變幻。難以想象這小小妖魂,竟是控制“燃料”的根本。
“燃料,燃料……”饒鈺陷入了深思,但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,就見四周的牆壁突然鼓起!是的,就像長滿了膿包似的鼓起!
“所有人小心!!”饒鈺喊道。
寧不才瞬間抽出晏無名的懷抱,握住狂牙棍,蓄勢待發;而晏無名也召出前塵傘,佈陣防禦。
柔軟的牆面鼓起、凹陷,凹陷、鼓起,“膿包”越來越大,彷彿有甚麼可怖之物要破繭而出!
“啊!!”一名女官尖叫起來。
她的頭上方,一枚“膿包”最先破裂。
斷肢斷腿就像水流一般湧出。
青白的、紫黑的、紅腫的,新鮮的、腐朽的,全都嘩啦嘩啦湧了出來。
寧不才小聲驚呼著,原來方才摁住牆面感覺很軟,是因為裡頭都是這些斷肢斷腿!
不,不僅如此……
越來越多的牆面膿包破裂,眼珠子、舌頭、耳朵,完好的上半身、殘缺的下半身,早已腐爛的器官,還在跳動的經脈,全都湧了出來!
“燃料。”寧不才沉聲道。
——這是鬼類燃料,這是她們的身體。
液體繼續湧出,晏無名鋪開陣法,護住冥書司眾人。饒鈺突然大叫一聲,手中長鞭竟猶如蛇一般扭動!完全不聽她的控制!
僅在眨眼一瞬,饒鈺那條伴隨許久的長鞭,化為了一條鬼類脖頸,躺在她的手中。
饒鈺嚇得雙手顫抖,一下就將著斷脖子扔了出去。
毫無疑問,饒大學士的武器也由鬼類殘肢化成。
不僅如此,不僅如此……
女官們口袋裡的筆是鬼的鼻樑骨,準備服用的恢復藥丸是鬼的內臟,連一些喜愛的飾物、由冥律司獎賞的飾物,都由鬼的五官、麵皮所化。
冥士們的身上,披著數以千計的鬼,披著數以萬計的冤魂。
而正在這時,一個人破開了大門。
“這他媽也太壯觀了,可是我沒帶攝像機啊……”
冥渡司的使相江驍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