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六章:死巢活xue(3)】
聽見晏無名的聲音,寧不才無暇思考,本能攀牆而上,掌力隨勁風而致,所及之壁盡數破裂,轟隆粉碎聲有如雷鳴。
掌力擴散,掀起兇風狂瀾,段段裂痕蔓牆而上,寧不才雙手雙足登時使力,在牆上鑿出個個痕洞,她身形靈活,如同一隻牆上蜘蛛,倒掛爬行。
波濤般的掌力漸漸消散,碎石遍地,寧不才從牆上躍下,雙手雙足已鑽出了血,隱隱作痛。
體內靈力流轉,原來不出半個小時,她就恢復到四成功力,能接收“千里傳音”了。
“犬妖,你在哪!”寧不才問晏無名。
“牢獄部三層西北角,第二間,”晏無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當務之急,先專注你眼前之人……不好,他隱沒氣息了,我探不到了!有才,你……”
“嗡”一聲,晏無名的“千里傳音”被切斷了。
燕平步在一片煙塵中走來。
“司命。”寧不才低聲說。
燕平步同樣冷言少語,一來就大打出手。他一拳擊向寧不才面龐,寧不才使用點水步伐向後躍躲,誰料拳風才是兇猛後手,擊出爆裂氣浪,滾石而下,寧不才以掌為刃,劈開石塊,再借石粉鋪蓋,閃躲通道第四間門後。
沒了鬼血加持,再身懷絕技的寧不才也不過是具凡人身軀,她雙掌側邊鮮血流淌,兩條胳膊被震得瑟瑟發抖——侯羽不在,她身上的傷口無法復原。
燕平步以拳腳為武器,絕不能同他近戰搏鬥!
寧不才舔著傷口,試以唾沫消毒,她想要是尹天騎兵位於身後,定能以箭矢控出一方安全距離!
可哪兒有那麼多“要是。”
現在,她只有一個人。
寧不才將血隨便擦到衣襬上,一腳踹飛鐵門,燕平步正位於通道內,他連出三掌,鐵門應聲而碎——然而就在這段時間內,寧不才已飛身潛至另一間房,同時踹飛鐵門!
她上躥下跳,步法變幻多端,走出一條錯雜線路,同時打穿部分房間牆壁,再借鐵門殘骸,硬生生憑藉手足造出了一片簡易迷宮!
寧不才躲在掩角後,喘息不停。她的速度沒有若水快,此時此刻,已經筋疲力盡了。
“別藏了,”燕平步的聲音忽遠忽近,“你明知冥隱司最擅長的是‘尋蹤’。”
寧不才從衣兜的暗袋內拿出凝氣丸,含在舌底,聆聽著八方聲響,隨機而動。
迷宮的正確路線只有她記得——金翠總陪她一起學習,給她的記憶力提升了不少,也不知道……如果從最佳化局辭職,還能不能考上公務員。
踏、踏、踏,腳步聲從左後方傳來。
寧不才捂住口鼻,就怕呼吸都被發現,她將醉仙步與點水步法結合,一邊移向右前方,一邊佈陣。
踏、踏、踏,腳步聲從右前方傳來。
糟了!他怎麼能這麼快過來!此陣要成,方位絕不能中斷!
只覺燕平步越來越近,寧不才那顆心懸到了極點,近了……更近了!
她左右望望,眼見沒有退路,只好縮在牆體一角,用舌頭緊緊壓著凝氣丸,屏住了呼吸。
等等……再等等……只要等他沒注意到……
燕平步的腳步聲近了,更近了,近到幾乎就在後腦勺!
寧不才額頭冷汗滴落,她死死捂住口鼻,只恨自己心臟不能安靜跳動,非要發出那麼劇烈的聲響。
燕平步的影子在身前出現,拉長、拉高。
踏踏、踏踏、踏踏。
寧不才從袖口中拿出那枚磨利了的鐵片。
燕平步的半身斗篷顯露眼前。
寧不才擺出攻擊姿勢,腿部肌肉緊繃,正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!
然而,燈影一閃,那斗篷卻後撤了。
燕平步沒發現。
他往後退了。
寧不才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終於落了回來。
她驚魂未定。
現在,還差東邊一部分,就可以完陣了……
寧不才深呼吸幾次,準備前往東方,她拐過一個迷宮角——
燕平步那蒼白的臉出現眼前。
一掌厚厚實實擊中了寧不才的腹部。
她噴出一口血來,凝氣丸也隨之滾落。
寧不才迅疾後退,陣法中斷,她無暇顧及。
“誰給你的凝氣丸?”燕平步欺身向前,長髮翩然,斗笠面紗下的那張臉看不清神情。
寧不才側躲四番,燕平步單掌從頭頂拍下,寧不才撤步後翻,燕平步便衝掌連連,地面被拍出一個又一個大坑,緊咬寧不才不放。
“嗬!”見後方退無可退,寧不才提腿反擊,一腿凌厲,就要砸斷燕平步肩骨!燕平步摘下斗笠,朝她一揮,寧不才只覺一股強大吸力要將她吸去!同時頭昏眼花、渾身疲軟,簡直就像……被吸走了靈力一般!
她悶哼一聲,順勢彈出大量靈力,靈力爆破而出,撞飛了燕平步的斗笠,寧不才隨後滾落在地,連滾多圈,臉上全被石渣子劃破了。
她強撐著慢慢起身,燕平步早已摘回了自己的斗笠,又要對寧不才衝拳。
寧不才手臂格擋不及,以腳相沖,只聽清脆的“咔擦”一聲,她的右腳脛骨被重拳砸斷了!
“啊!”寧不才痛得叫出聲來。
她單臂一撐身子旋起,心中又惱又怒,動用平生所學所有格鬥技,同燕平步過起招來。
可是,論體型、氣力、耐力、爆發力,她哪裡比得上燕平步;沒有鬼類相助的自己,真的是一副平常的肉體凡胎,脆弱不堪……
燕平步身形瘦削,長髮飄飄,往那一站其實極有仙人之姿,可他動起手來,卻是兇狠非常,拳拳到肉,腳腳及骨,寧不才身上新傷舊傷都痛得不行,痛得她幾乎快掉出淚來……
掉出淚來?
寧不才只覺心中悲傷,不知為何,她忽然想起了鄺凡,那名希望成為鬼,而不是一個普通人的少女。
她曾告訴少女,我們先天就和男性有體格上的差距,但你仍擁有比他人閃耀、獨一無二的優點,你同樣也可以做得很好。
寧不才躲閃不及,燕平步一拳就打向了她的右臉,將她“砰”一下打到地上,眼冒金星,雙耳耳鳴。
——是的,我們有差距。
是的,我連“鬼血”這一個特殊的優勢也沒了。
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呢?我是不是就這樣了呢?我好不甘心,我好不服氣……
我還要怎樣,才能打過燕平步?
寧不才半張臉都腫了,右眼眯著,看燕平步有點模糊,男人朝她步步逼近,她握緊拳頭,腿上使勁,卻渾身顫抖,無法站立。
“你有凝氣丸,你有鬼血,你有管理冥狩司的權利,”燕平步清冷地說,“為甚麼是你,甚麼都有?”
“……甚麼?”寧不才第一次聽燕平步說這麼多字。
“你不是應得鬼血之人。”燕平步摘下了斗笠,寧不才看到,那斗笠裡漆黑一片,猶如深淵,猶如黑洞。
風開始湧動,石粒被吸入斗笠內,寧不才只覺手腳面板上有點癢。
她低頭一看,竟然是自己的血也被吸入了斗笠內。
“我才是,應得鬼血之人。”燕平步說。
糟了,糟了,糟了……
要怎樣才能打過他?要怎樣才能突破差距?犬妖,我該怎麼辦……
要不拼一把!同燕平步拼個魚死網破……雖然會很疼,雖然傷口都不能復原了。但我已窮途末路了,再不反擊……
——有才。
我不想你疼。
晏無名昔日的聲音忽然浮上腦海。
那是將軍冢之夜,晏無名緊緊摟抱著她時,所說的話。
每當最痛的時候,寧不才就會想起這句話,想到還有人在幫自己分擔,便沒那麼痛了。
但是……如果他也不用分擔這個疼痛呢?
如果……我可以不疼呢?
燕平步一掌即下:“再見,寧不才。”
下一刻,寧不才側身一滾,躲過了這一掌,她拖著一條傷腿,扭頭就逃!
打不過,我逃總行了吧!!
寧不才不再反擊,不再格擋,她只有一個念頭:
就是逃跑!!
燕平步拳風粗蠻、腳勁陰險,加之其天賦異稟的尋蹤術,寧不才這段逃跑艱辛異常,那條骨折的腿真是個拖油瓶子,怎麼都跑不快!
她東逃西躲,為恢復靈力,她絕不與燕平步正面對抗——那斗笠是甚麼邪門法器,竟然能吸人靈力!還連血也一併吞去!
燕平步窮追不捨,因為腳傷,寧不才與他的距離漸漸拉近,眼看下一招就要攻向背心,寧不才雙臂猛地用力,抓上一條鐵桿,單腿踹破通風孔,像條泥鰍似的,“吸溜”一下就鑽了進去。
通風管道內黑暗無比,溫度溼熱、空氣稀薄,加之心情焦躁,寧不才前胸後背都是汗水,她爬得暈頭轉向,好不容易看到個亮光,聽了聽下方安靜無聲後,把心一沉,跳了下去。
正好落在一圓柱形水缸內。
水缸中盈滿了熒綠的液體,液體中浸泡著一名女童。
“狂牙……”寧不才睜大雙眸。
狂牙心臟上插著一條管子,血液正一股一股往外湧出。
寧不才一拳砸向水缸,缸體紋絲不動。
她算了算自己靈力,已恢復七成有餘,於是撕下一截衣袖,咬破手指,便以袖為黃紙,用血畫上符號。
“天工作火,發製作藥。以爆惡鬼,片甲不留!”
袖片捲上大火,瞬間爆炸,煙塵消散一陣,水缸卻只被炸出兩道裂口,裡頭的狂牙神色平靜,如同睡著了一般。
寧不才沒有任何猶豫,她再次撕下衣物,以血畫成另一張爆破符,轟隆一聲,水缸的裂紋變多了!最再來一次,就能完全炸開!
然而,這房間的大門突然消失,只聽“砰砰”兩聲,門被一陣起浪掀翻,像兩把大刀,狠狠刺入天花板。
燕平步找過來了!
寧不才驚喝一聲,馬上作了判斷:她非要將狂牙救出來不可!
燕平步發現了她的“逃生通道”,他一拳將上方半片天花板擊碎,使這姓寧的逃無可逃!
不過同時,姓寧的也炸開了這水缸,熒綠液體一接觸空氣,變為果凍形狀,咕咚咕咚滾落一地。
寧不才伸出雙臂,接過狂牙,她眼底一黯:
狂牙的面板冷得似冰,身體也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鬼的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動——是插在那上面的管子收收縮縮,使其看起來在動罷了。
“狂牙。”寧不才輕輕呼喚她的名字。
脫離液體,她感到臂中的女童更輕了、更易碎了,玉脈狀的血管清晰可見,面板冰涼如瓷,失去了彈性。
她死了。
那從嬰兒塔之案就一直陪伴自己的狂牙死了。
寧不才垂著頭,站在陰影處。
“鬼血在你手裡,就是這個下場,”燕平步愈發走近,說,“我要,收回。”
寧不才凝視著狂牙,默聲說:
“司命為甚麼要?”
燕平步的臉雖被面紗遮掩,卻仍透出冷峻:
“鬼血本是燕家之物,物歸原主,天經地義。”
寧不才慢慢地抬起眼:
“你說鬼血是你的?”
燕平步說:
“大荒年間,有人竊走燕家鬼血,自此稱王稱霸、屠戮東方——你是真忘,還是假忘?”
寧不才說:
“……我沒有這段記憶。”
燕平步冷哼一聲,道:
“看來融丹沒把所有的事告訴你。”
他話音剛落,就雙掌劈去,寧不才後方逃無可逃,她一臂護著狂牙屍身,一臂作攔截之勢,就要動用所有靈力,去攔下這一擊!
誰知剛運靈力,臂中有了動靜,低頭一看,狂牙屍身竟化為一根象牙白的長梢子棍,棍頭尖牙遍佈,可伸可縮!
“啪嗒”,那根長管吸飽了血,自動脫離,掉在了地上。
寧不才眼神瞬間凜然,她反抓長棍,朝燕平步擋去!
只見火花四濺!長棍扛住燕平步雙掌,同時伸出尖牙,刺穿了男人的面板,打旋前進,狂暴非常!
燕平步急速後退,寧不才再出五棍,棍棍到位,又狠又陰,局勢馬上扭轉!
“你竟然能……”燕平步盯著那根鬼類所化的長棍,眼中多了幾分忌憚。
寧不才抓著這長棍,她彷彿能感覺到棍與自身的呼應,彷彿……狂牙還活著,還在與她並肩作戰。她的心中充滿了苦澀。
雖然此棍威力不淺,但燕平步絕非等閒之輩,沒有其他援助,自己最終會陷入困境。
不能戀戰!
寧不才借棍開出另一條路,轉身就逃!
“別跑!”燕平步喊道。
寧不才渾身是傷,那條骨折的腿劇痛不已,如果再繼續逃下去,恐怕這條腿就救不回來了!她正盤算間,忽然見到了一條紫色的長鞭。
長鞭好似蛇尾,在她眼前一晃而過!
那是……冥書司大學士饒鈺的武器。
“跟著我的鞭走。”饒鈺以千里傳音道。
寧不才心生疑惑,但沒有多思,立馬跟著饒鈺的鞭跑去——饒鈺千里傳音的通道,正是晏無名千里傳音所用。
“大學士,你跟犬妖在一起嗎?”寧不才敏銳地說。
“喲,你比我想象得要聰明,”饒鈺頗有趣味地道,“放心,我沒把你的小男朋友怎麼樣。”
寧不才面頰微紅,她並未在局內故意遮掩倆人關係,如今連大學士都知曉了,說不定局內大部分同事都知道了……
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!
寧不才跟著長鞭而去,長鞭帶她所走路線,都精確了所有的時刻,利用各類機關拖住燕平步,為她留出更多的逃生時間。
長鞭隱匿於下水道中,原來饒鈺是透過這裡傳輸的。
“你同那飛頭鬼做的把戲,別以為我不知道,”饒鈺高聲道,“我可沒有覺著很好,才學來用的。”
寧不才愣了半秒,便“嗖”一下鑽入了下水道中。
憑著滿腦袋的“逃生”意志,寧不才終於與燕平步拉開了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