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五章:死巢活xue(2)】
因為殺了人,因為弄丟了孩子,因為暴露了身份,所以要贖罪。
因為屠滅了整個大荒東方,因為站在了鬼類這邊,因為向同袍們也大打出手,所以要贖罪。
開萍告訴自己,想要解脫,只用贖罪便是了。
贖罪嗎?
一根幽怨的小草冒了出來,她控制不住,野草被負罪感澆灌,愈長愈高。
如果鬼血沒有找上我就好了——我本來就沒甚麼才華,為甚麼鬼血會選上我?
如果我沒有那樣的前世就好了——都說物極必反,是這一世的自己太過弱小,上一世才殺人如麻嗎?
那猛烈的自卑捲土重來,昔日的榮耀黯然失色,寧不才深陷自問漩渦,好像怎麼都找不到出路。
如果這一切我都沒遇到……
她忽然沒再往下想。
——如果這一切我都沒遇到,那是不是意味著,我也不會遇上犬妖?
想起晏無名,寧不才的心猶如刀割一樣疼,她最不願面對的,就是這一項。
是她連累他,丟了一魄;是她拖累他,被逼到現在這種地步。
犬妖已成了她心尖上那最清澈的一抹紅,是她極其珍重與愛惜的存在,那是桃花源,那是烏托邦,那是象牙塔,那是她永遠都不願他人染指、踏足的領域。那裡是她冰封之河的歸宿,是她極寒之地的生機。
最愛的人,最鮮活的生活,他的笑、侷促和得意,他的靦腆、驚訝與無法自拔,都像一罈沉香的酒,讓自己久醉不醒、如逢大夢。
唯有他……唯有他無法割捨。
寧不才一邊聽開萍的故事,一邊為她包紮著斷臂傷口,此鬼的鬼力過弱,無法復原肢體。
要是侯羽在就好了,寧不才想,她一定輕輕鬆鬆就能幫開萍治好。
只是不知不覺,這小小女子也能將傷口處理到位,原來在她沒有注意到的角落,自己早已學會了侯羽的基礎包紮,簡單的處理,她依舊能獨立完成。
老婦鬼坐在牢獄內,呆呆地望著寧不才,她的眼上浮著一層灰白,像湖面上深厚的霧。
“大人,您我素不相識,為何幫我?”開萍問。
“……”寧不才沒回話,她搗鼓著那飯盤,“啪啦”摳出個角,在地上呲呲啦啦打磨。
“這都是我應該贖罪的。”開萍說。
“你要贖甚麼罪?你有甚麼錯?”寧不才悶悶地說。
“我殺了人,我弄丟了那孩子。”開萍蜷縮在角落內。
寧不才抬起頭看向她,神色淡淡的:
“你殺了應該殺的人,你弄丟那個孩子,也只是因為你為了他而融入人群。”
是的,人和鬼的界限並不明晰,從一開始,寧不才就認為要殺該殺的人、要除該除的鬼。世界上總看最後的生死結果,卻不問過程如何,一旦忽略其中的人類情感,便是對受害者的不尊重。
“你沒有罪要贖。”寧不才說。
開萍怔住了,她垂落的半張臉皮向上捲起,血絲像紅線蟲一般勾繞,一條條縫補著她破爛的臉,描出一張呆滯的臉。
開萍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殺了人,我弄丟了……”
風聲一過,寧不才已逼向老婦鬼,她突然心頭有火,急不可耐,那枚磨利了的飯盤角抵住牆面。
寧不才近距離盯著老婦,咬著牙說:“你沒有罪!”
——有罪的是我。
如果殺了那種人都叫“罪”,那我今生犯下的“罪”,又該如何償還?!那我上輩子犯下的“罪”,豈不是彌天蓋地、還無盡期了?!
你不要藉著自己無罪,就在我面前說如此沉重的話!你在暗指誰?!你在針對誰?!
鬼血被封印,那冷靜理智的情感也被封印了,屬於她本身的卑劣感、憤怒感重新襲來,這讓她覺得很遭,彷彿這一年成為冥士的自己不復存在,彷彿她又回到了一年前那個人人鄙視、人人踐踏的存在。
寧不才接著說:“開萍,你沒有做錯,你如果不殺那個男人,他的妻子、孩子、母親都永無天日,你為世界除去了一隻惡鬼,你哪裡有罪?”
開萍幾十年來都被關在牢獄內,哪裡有聽過這種話,她完全怔住了,眼角驟然泛起了淚。
寧不才收回手,同她一併坐在地上,一邊磨著那鐵片,一邊說:
“老人家,你那孩子,叫甚麼名字?”
開萍悲涼道:
“唉……自從我的半個腦子被冥士取走,就再也記不得他叫甚麼了。”
寧不才又問:
“是孫子還是孫女?長甚麼樣子?”
開萍用長指甲一戳肚皮,肚皮破了個孔,腸子嘩啦啦流出來。女鬼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,她在滿地的腸子裡翻出一節,從中拿出一枚摺疊的相片。
血淋淋的相片被開啟,上邊印著個小男孩。
寧不才接過:“等我出去,我幫你找,他是死是活,我……”
她的話音停止了。
自己再怎麼笨,再怎麼蠢,也認得出來這相片上的男孩是誰。
她怎麼能不認得呢?她已經在最佳化局工作一年多了。
這老婦鬼的孫子,正是冥渡司的使相江驍,那名主張用拳頭辦事、粗獷兇蠻的江驍啊。
他連妖都容不入眼,更別說鬼了。
寧不才瞥了一眼開萍,老婦鬼的眼睛睜大了,那層灰白霧似散開了一樣,正透出渴盼又卑微的光。
“我一定……給你個答覆,”寧不才底氣稍顯不足,她豎起根手指,補充道,“但是,得等我出去。”
只聽“咔嗒”一聲,牢獄門鎖開了。
開萍的一節腸子纏繞上牢獄門,一枚鑰匙刺穿腸膜,血淋淋地捅入了鎖眼。
“我待在這快三十年了,也不至於甚麼都不做。”
寧不才差點暈倒。
開萍表示,她是為贖罪而來,所以哪怕偶然拿到了牢獄鑰匙,也沒有出去的理由。
老婦鬼用剩下的一隻手抓緊了寧不才,她淚眼婆娑道:
“大人,我不知該如何感激您。若是能再見到……不,哪怕是聽到這孩子的訊息,我這顆懸了三十年的心,也能放下了。”
寧不才輕輕應道:
“嗯。”
開萍露出個坦然的笑容,她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大地的溝壑:
“他若活著,能否遞給我一則相片?他若死了,那我便去輪迴道找他啦……他不認得我也沒關係,我只是個毫無關係的老鬼,又怎麼能奢求他認得我。就這麼遠遠看他一眼……”
寧不才後背冒著虛汗,她強裝鎮定再應道:
“好。”
開萍說,那冥士取了她肢體後,會往西北通道走,可再往後,她便探知不到了。
寧不才問,冥士們取你的肢體是做甚麼?開萍搖搖頭,表示不清楚,只說他們都測好了時間間隔,等自己長出另一條胳膊、或另一條腿後,再來取另一條。
寧不才望著牢獄外那盞幽燈,陷入了思考:
病鬼戰爭中,癆病鬼曾說,最佳化局收繳鬼類,利用其產生“燃料”,好讓局內勢力增強、奪取人間權利。
要是癆病鬼所言為真,那甚麼是“燃料”?
這同開萍被取走的腿和胳膊有關嗎?
寧不才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慄,她貌似已經踏入了一張彌天大網,無論怎樣向上攀爬,都沒有出頭之日。
她將磨利了的鐵片塞進袖子內,猶豫幾分,還是將腕上那枚翠綠的玉鐲取下來,取一滴血,附於玉鐲內面,交到了開萍手裡。
開萍一見這玉上比翼雙飛、連理成枝,登時明白,她誠惶誠恐就跪倒地上:
“大人!我實在不敢拿這……”
“收著,”寧不才推開了門,側頭道,“你鬼力沒多少,遇到甚麼事,這把百鍊雙刀能護你一命。”
她走出牢獄,由牢獄所設的靈力封印自動解除,開萍手上的玉鐲熒光流淌,鬼血滲入,聽從了主人號令,自動穿入開萍手裡。
寧不才又瞥了眼那枚玉鐲,咬了咬牙,一狠心,還是離了開。
幽燈閃爍,牆體冰冷,牢獄內沒有一絲風流淌,靴子敲擊在地面上,發出“扣扣”的聲音,那聲音像極了心跳,又像極了開戰前的擂鼓。
說來也是可笑,一夜之間,她從冥狩司的高階冥士淪落到牢獄內關押的重犯。
一切緣起,都是那流淌在身體裡的鬼血。
最佳化局到底是甚麼時候發現鬼血的?又是為甚麼要抓捕自己?還派上了冥狩司司命親自抓捕自己——寧不才想到這嗤笑了一聲,她是有多難對付、多受局內“重視”呢?
那看似成為自己“左臂右膀”的最佳化局同事,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的呢?那為自己喝彩、為自己鼓勁、為自己提供發展道路和斷案機會的時刻,難道終歸是場黃粱一夢?難道只是笑裡藏刀的騙局?
她明明沒有犯過錯,她明明殺的都是應殺之人、應殺之鬼,她明明沒有做過對最佳化局不利的事情?
她只是一個普通的……女子而已。
寧不才試使用鬼血,但鬼類沒傳來任何應召,寧不才嘆息一聲,想:她們估計也正慌了神吧……
最佳化局將自己與開萍關在一起,開萍私藏了牢獄鑰匙,寧不才不是徹頭徹尾的傻子,她想想也知道:
局內已為她設下天羅地網。
她此時鬼血被封,百鍊刀給了開萍,長梢子棍已折斷,犬妖不在身邊——那是前途渺茫,希望微淡啊……
可人不就如此,憑著一點兒若有若無的勇氣,就偏要同惡意對抗到底。棍折了,刀裂了,劍斷了,也非要問個一清二楚,將真相徹底刨出來;身殘了,心荒了,旁側人都消失了,也非要闖出一條險路,將自己證明給這萬千山河。
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”,或許便是這位姓寧的宿命吧。
寧不才聽耳邊嗡嗡,脖子紅腫瘙癢,原來是一隻小蚊吸了血液,飽餐一頓,飛得沉甸甸的。
她撓撓脖子,沒工夫管這猖狂小蚊,此時她已避開三輪冥士,潛入了牢獄東南方的一條通道——最佳化局當然能料到開萍能為自己開門,指出西北角,恐怕西北角早有重兵埋伏,不好對付。
反其道而行之,寧不才轉身一拐,行入了東南角。她身形嬌小、步伐輕快,穿梭在繁複的通道內,影子綽綽,猶如一隻靈巧敏捷的黑貓,無聲無息。
她又撓了撓蚊子包,剛想用指甲摁個十字,呼吸卻突然停住了——透過門縫,她窺見身邊的房間內有一個身影,那是一個通體玉狀的女童。
女童被浸泡在熒綠的液體中,雙目緊閉。
一根長管像螞蝗一般,深深扎入女童的心臟,咕嘟咕嘟往外運輸著甚麼。
寧不才感到一股驚恐和憤怒急衝頭頂。
那女童——正是狂牙。
一股殺意暗暗湧來,
同時,晏無名的千里傳音在耳邊響起:
“有才,北方三十米掌力!擴散式!”
人間最佳化局牢獄東南角通道內,冥隱司司命燕平步朝寧不才攻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