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四章:死巢活xue(1)】
暖溼的風掃過她的面頰,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正蹭著自己的脖子。
那絨毛的觸感像極了犬妖。
寧不才猛地睜開了眼。
而在她身邊的,只是一隻普通的大黃狗。
大黃狗舔了舔鼻頭,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,好奇地注視著她。
只聽一聲“開飯”的呼喚,大黃狗的魂兒就被勾去了,撒開了爪子就往房內衝去。
這是一家簡樸的青磚茅草小房,房上炊煙裊裊,房下雞鴨成群,一個身著袍衣的女童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樹枝,不厭其煩地戳著那坨雞糞。
“都說了開飯啦!快把手洗了!”
一名女子從房內快步而出,“譁”一下就將女童抱起,她真是臂力非凡,一手執著鍋鏟,一手還能將女童轉個圈,逗得孩子哇哇直叫。
她們就像看不見自己一樣。
“娘,你放我下來!”
女童四肢掙扎著,她滿面通紅,可怎麼也掙脫不了母親的懷抱。
寧不才看見女童那雙眼睛。
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那雙眼睛像極了自己。
還未得出結論,抱著女童的母親,忽然嬉笑著將孩子拋上天空,半是認真半是調皮道:
“我說過了,你再玩雞屎,我就讓你自己洗衣!”
孩子被拋得頭暈眼花,不等回話,那母親將鍋鏟斜斜擲了出去,鍋鏟猶如一道厲風,一下鏟入地面,衝得雞糞轟然彈起,猶如片片落雨,驚得孩子捂住面龐,驚恐地大叫。
只是剎那之間,母親手指一點,一粒極小的血珠揚上天空,血珠驀地撐開拉平,形成了一面光滑的血罩!雞糞觸即血罩,立馬化作朵朵飛花,豔紅的飛花輕盈而下,落在地上,又融成血水,血水凝立而起,捏成各色動物樣什,惟妙惟肖,奇異極了。
孩子停下掙扎,攀著母親的肩膀,睜大了眼。
“娘,我甚麼時候能學這個?”女童問。
鍋鏟飛回母親手裡,母親吹吹鍋鏟上的泥土,用鏟面一拍孩子的屁股,笑道:
“你再長大個十年八年吧!”
隨即仰天大笑,閉門而去。
那血罩已彌散空中,唯有地面各類紅色動物,靜立原地,不過半秒,動物們膨脹身軀、變幻面孔,身上長出盔甲、配接武器,青面獠牙、凶神惡煞。
宛若從地府而出。
寧不才僵立原地,已震驚許久。
不僅僅是那女童,那母親的雙瞳,也是紅得發黑,像極了自己。
其實,倒不如說,是那位母親的面孔,與自己一模一樣。
漆黑,寒冷,潮溼。
寧不才感覺浸沒在冰冷的沼澤地中,花了很長時間,她才慢慢地坐直了身子。
她扶著腦袋,眼前冒著金星,一口氣捋不上來,體內靈力四處衝撞,後心掌傷久久未愈,實在是沒有半分氣力。
調動心決,聚精半刻,那口氣才順了路,四肢血脈終於安分了些,她使勁眨眨眼,一滴冷汗從睫毛上滾落。
這是一間牢獄。
鋼板床,隔音牆,吸收靈力的裝置,一盤精緻可冷卻許久的飯菜。
這是一間最佳化局內的牢獄。
她的靈力被封凍了,渾身經脈也僵硬非常,身上的傷久久未見好轉。
寧不才想起心臟受擊的狂牙,立馬咬破手指,試使用鬼血,可指尖的血越流越多,也不見任何一隻鬼探出頭來。
鬼血也受制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臉埋進手掌間,頓感孤立無援、日暮途窮。
煉紅鬼一案間,融丹撐開前塵傘,那大荒年間的往事便鋪天蓋地朝她捲來,她想不去記起,都沒有辦法。
頭痛再一次發作。寧不才摁著太陽xue,嘶嘶吸著冷氣,她在苦痛中思考:
方才夢中所見女子,就是自己的前世了吧。
我有了孩子?
我有了家庭?
我的丈夫是誰?
我……我擁有了怎樣的人生?
我真的殺了那麼多人嗎?
我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?
罪孽像一株藤曼,死死纏繞著她,讓她無法呼吸。
“大人啊,您有甚麼想不開的呢?”
寧不才瞬間抓起飯盤,飯菜稀里嘩啦灑了一地,飯盤一角被她拗成尖角狀,本能地作防身之器。
一名老婦從黑暗中緩緩走出。
是鬼。
寧不才痛恨自己,怎麼感知也下降了這麼多。
那老婦鬼滿頭銀髮,一條腿消失不見,她只好用一柄木杖代替,蹣跚而行。
老婦鬼向她跪下,磕了一個頭。
“大人,您先休養身子,無需思索太多。”
寧不才仍保持警惕:
“你是誰?為甚麼也在這裡?”
老婦鬼仍跪在地上,她淺淺抬起頭,目光平靜道:
“我乃一孤魂野鬼,在人間遊蕩,犯了罪孽,不小心被最佳化局抓了來,封入牢內,不見天日,想想……已近三十年之久了。”
寧不才用餘光瞟著這間牢獄。
冥狩司內牢獄已被病鬼攻破,眼下不過半年,竟能重建完全?估計路線和機關都有變化,要逃出去,不是件簡單事兒。
寧不才繼續問:
“你犯了甚麼罪?”
老婦鬼說:
“我殺了人。”
寧不才問:
“為甚麼殺人?”
老婦鬼說:
“為了我的孫子。”
寧不才說:
“發生甚麼事了?”
老婦鬼卻不說話了,她目光凝滯久久,像穿透了時間,望向她的往事。
寧不才還想問,不料只聽鑰匙搖晃聲傳來,一冥士從拐角處走來。
他衣上戴有“羅盤尋鬼”的胸針,顯然是冥隱司的冥士。
“大人,我該走了。”老婦鬼傻傻地望著那冥士。
“你要去哪兒?”寧不才問。
“……”老婦鬼卻沒有回話。
“咔啦”,牢獄門被開啟了,冥士恭敬地朝寧不才點了點頭,然後隔空往她背上一點,寧不才頓感一枚千斤石壓在身上,她被狠狠碾入地中,無法動彈!
冥士從她身邊直直而去,同胞的靴子就這樣在她面前行過,踩出一片冰冷的聲音。
冥士抽出一劍,抓起老婦鬼,劍光一閃,老婦鬼的一條胳膊掉在了地上。
血的刺鼻味佈滿整間牢獄。
冥士再旋劍柄,將老婦拍至牆角,只拾起那根鬼臂,朝牢獄門走去。
經過寧不才之時,還畢恭畢敬說了句,千斤石半個小時後會自動解除,您不用擔心。
寧不才還沒蹦出個髒字,那老婦鬼忽然連滾帶爬到冥士腳下,哀叫道:
“帶我走!您帶我走!”
冥士一言不發,他一腳踹走老婦鬼,就要開門。
誰想那鬼又撲向了他,死死抱住他的腿,聲淚俱下道:
“你們要了我一條腿,要了我一條胳膊,這就夠了嗎?!”
老婦鬼面孔扭曲,尖牙外露,身上面板猶如枯樹皮一樣片片剝落,那手臂斷口處長出肉瘤,可她鬼力太弱,怎麼都無法復原。
眼見鬼類露出兇色,冥士下了狠手,他一腳踢碎老婦鬼的下巴,牙齒和舌頭碎成了渣,連帶半張臉,軟綿綿地棄在地上。
老婦鬼還往前爬,爬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線,她說:
“讓我贖罪吧,讓我贖罪吧!我殺了人,你得帶我走……”
難道冥隱司的冥士也隨了他們的司命,無論何時都沉默寡言?他只是一遍遍刺傷、打擊、踢碎著老婦鬼,面罩遮蓋下的臉,竟是如同猛獸一般露出兇色。
轉而再看看那老婦鬼的臉……已然血肉模糊,看不出神色了。
寧不才聽不見上級的指示,也觸不及老婦鬼的過去,誰對誰錯,她不明白。
只是,看著冥士對老婦鬼做出暴行,她總感覺那顆心忽上忽下,緊緊揪著,驚得慌,也嚇得慌。
暴力在蔓延,仇恨在滋生,對於錯,都被掩埋在獸行之下。
寧不才只覺得腦子裡有個衝動:
不該這樣的,不能這樣的。
她忘了自己是怎麼憑蠻力掀翻千斤石,只是記得自己握住了冥士的胳膊,然後死死地盯著他,擋在老婦鬼面前。
“司命說你站在鬼類一邊,我們冥士本來還不太相信,”冥士的聲線略有顫抖,面對老婦鬼他無所畏忌,可面對寧不才,他還是慌了,“現在……我總算知道了。”
“你取她一條手臂是做甚麼?”寧不才問。
“……站在鬼類一邊,你無權知道。”冥士面色發青,他試圖再往寧不才頭頂壓下千斤石,可他心神大亂,千斤石壓錯了位,沒傷到寧不才半分。
“那條腿也是你取的嗎?”寧不才問。
冥士剛想言語,寧不才就聽後方傳來重重的磕頭音。
那老婦鬼懇求道:
“大人,您讓他走吧,您別害他,不然……我的罪,就更加無法贖清了。”
寧不才眉頭緊鎖,靜默片刻,終是鬆了手。
冥士落荒而逃。
老婦鬼名為開萍,孤身一鬼遊蕩人間,不知已過了多少個年頭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三十年前,她偶然經過一間屋子,屋子裡傳來毆打痛苦的聲音,她跑去窗戶看,發現男人殺了母親,還想殺自己的孩子,女人擋在孩子前,胳膊上都是血痕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她衝進屋內,殺了男人,老人早已嚥氣,女人也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,於三日後跳樓自殺——至此只剩下了一個打著哆嗦的孩子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她獨自撫養這個孩子,孩子管她叫阿婆,她能回答孩子上下五千年的各種歷史、自然問題,卻無法回答孩子的媽媽是誰、爸爸是誰、其他家人又去哪兒了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她不再掩蓋自己的鬼類氣味,學著像人一樣生活,甚至貪婪地渴求著,能有一個人、或者一隻鬼,能與她共同生活,能與她有著同一個家庭夢想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可是,鬼味散發出去的第二年,孩子長大到六歲,她奔波著讓孩子有學上,卻在一個夜晚,發現孩子失蹤了——家裡到處都是鬼味。孩子被鬼抓走了,因為她到處散發鬼味。
她發了瘋似的尋找,也不顧自己的身份,最佳化局盯上了她,以那名父親的死亡案將她捉入牢獄內。三十年以來,這暗無天日的牢獄,承載著她最深的渴望,與最深的罪孽。
開萍最想要一個家庭。
如果那一天沒有殺那個男人,如果那一天沒有捧上這個孩子,如果她沒有與人類扯上關係,如果她沒有那麼想要一個家庭。
是不是都不會有這樣的罪孽?是不是都不會有這樣的懲罰?
開萍最想要贖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