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三章:煉紅鬼(7)】
晏無名一爪掐住融丹,露出尖牙:“放了她們!”
融丹被掐住脖子,面色發紫,他兩條腿搖晃空中,身體如一片薄紙。剛使用完第七層血膜術的他鬼氣漸弱,已很難修復傷口了。
可他握有寧不才及眾人、眾鬼性命,晏無名咬牙切齒,無法傷他。
他鬆了爪,融丹一秒摔在石柱上,不斷咳嗽著。
晏無名冷聲說:“放了她們,我不想重複第三遍。”
融丹氣捋順不少,他虛虛笑道:“小無名啊,你真要為了這鬼血之人,加害於我?”
晏無名依舊苦果劍尖相對:“……”
融丹爬起身來,盤腿端坐:“鬼血一出,天下大亂。你不顧後生後世就算了,她禍害大荒、殺你獦狚一族,這弒父弒母之仇,你也不顧了?”
晏無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:“她今年方二十餘歲……怎能扯上關係!”
融丹嗤嗤笑說:“愚笨!愚笨!你忘了凡人能往生輪迴、投胎轉世——她前世為非作歹,今生就能逃得掉了?!因果福禍,都得她一人承擔。鬼血找上這女子,便是最好的證明!”
晏無名不說話了,他持有苦果的手背上青筋突起,劍尖竟輕微顫抖起來。
融丹長嘆一氣,道:“小無名啊,念在你家犬牙鏈對我有益,老夫再多勸你一句:這鬼血女子,能避就避吧,她身上之血乃不祥邪祟之兆,關係太密,唯恐惹禍上身!”
融丹用一種同情而悲憫的眼神望向他,沉聲說:
“你我種族,都只剩下……你我了。”
晏無名不動了,洞窟中血光大作,影子變幻,他靜默原地,那一柄細長紫黑的苦果劍,竟似被狂風吹拂,寒戰不已。
融丹撐著石柱而起,藉著這段談話時間,他恢復半成鬼力,眼看晏無名已“回心轉意”,便轉身面對爐鼎,於小指上捏出一紅粒子。
長臉白眉鬼又嘆了口氣,他將紅粒子彈到鼎底。
“燒破皮囊、燒斷白骨,燒出滾滾紅血吧。”
融丹陰聲說。
那紅粒子突然騰出潑天火焰,燒得爐鼎紅熱非常,空氣恐懼地顫動著,鼎內血水翻滾勝清晰可聞——彷彿無數冤魂撞擊鼎面,轟隆作響。
“不能……不要。”晏無名眼角通紅,他踉蹌邁前幾步,卻被融丹惡狠狠攔下。
融丹呵道:
“晏無名!你還未明瞭是非嗎!她前世殺你全族,今生又將你拖入重重險灘!你本該作人間逍遙客,無拘無束。現在卻要為了她置身危難、背棄全族!你沒注意到嗎,持有鬼血之人,一心權勢,他人不過是生死棋子。”
“我見她肩上嵌有銀色鬼頭,可是最佳化局權勢之人——你蠢笨嗎,她一直為了自己的權利,將你當作墊腳石!”
融丹的話就像雷聲一般,在晏無名耳內隆隆震響,他感到莫名的窒息、反胃,差一點就頭暈眼花、站不住腳了。
火燒得瘋狂,那些紅繭中的少女好似甦醒了,一個兩個發出尖叫。叫聲一波連著一波,如刺耳的浪潮,驚懼地拍打著石壁。
“她既然能借鬼血令眾鬼為她低頭,”融丹輕蔑地瞅了他一眼,說,“你怎麼敢保證,自己對她的感情,不是鬼血所控?”
“不是……她不是……”晏無名朝爐鼎伸出手,卻看見手腕上那條犬牙鏈,復甦的大荒記憶再次湧來,母上溫良又冰冷的血液濺了自己滿臉。事實、謊言、真心、欺瞞,攀高的權位、一瞬的生死,億萬年前的兵荒馬亂,此時此刻的鼎火熊熊,到底甚麼才是真的?到底甚麼才是假的?到底要怎麼選擇?到底要怎麼看待她……到底要怎麼看待我最愛的她。
我愛……她嗎?
晏無名就像掉入了深淵之中,久久無法言語。
融丹收回視線,專心控制爐火。
第七層血膜術還未精練,如今有傷在身,控制起來,還是頗有難度。
——但是,只要繼續這麼下去……
融丹嘴角露出釋然的笑。
皮肉融化,骨頭燒燬,體內所有的血被放出,那麼該得到多少“紅血丸”啊……
如此一來,復興丹種一族,也有希望了。
融丹又回頭看了晏無名一眼,心中充滿了嘆息和可憐。
——若紅血丸還有剩餘,便再分一份給這小小犬妖吧。
畢竟我們同病相憐。
然而下一刻,一聲清脆的“咔擦”聲傳來。
鼎面裂開了條縫。
爐鼎的爆開並非循序漸進,而是在第一道縫裂開後,整隻鼎乍然爆裂了!鼎面碎片被炸成億萬塊碎片,穿越億萬年數,正如大荒年間那一場天崩地裂的爆炸,那一場將丹種一族盡數毀滅的爆炸,唰啦啦就朝長臉鬼衝來。
融丹拼盡全力,只擋住了胸腹,其餘下身、頭部和四肢都被炸碎,唯剩一枚奄奄一息的心臟,在茍延殘踹地輸送鬼力。
鼎中血液就像雨水似的落下,幾乎覆蓋了洞窟中的每個角落。
一個“血人”從對面石柱上慢慢站立。
稱起為“血人”真是不為過!她皮肉都融化了,筋脈白骨一清二楚,唯有那血凝固表面,勾勒出“人”的輪廓。
奇特的是,這血並不如融丹設想的流淌而下,倒是像一層層固體膜,將這人“封”了起來。
紫霧瀰漫四起,一隻鬼隱隱浮現,她從血人的臂彎下穿出,只露出頭部,目光平靜、面無表情。
另一隻鬼像蛇一般纏上血人的身體,極盡鬼魅、荒誕怪異,她脖子拉長,飛頭貼上了血人的臉龐,親密非常。
還有一隻身軀龐大之鬼出現在血人左肩後,她扭折脖子,赤黃色的腦髓液從耳中流出,嘀嗒、嘀嗒,將腳下石柱都燙出了洞。
一隻盲眼鬼懷著一隻女童鬼站在血人身側,女童鬼通體玉白、尖牙利齒,只是心臟洞穿,一動不動、渾身僵硬;盲眼鬼靜默站立,明明她的臉是如此清秀美麗,明明她的眼睛已是雙盲,可她面容上卻是重重怒火,兇色可懼。
呼——紫霧愈發濃了,血人身後浮現點點藍光,那藍光是一枚枚寒光凌厲的箭矢,亡人軍隊佔滿了每座洞窟,一隻騎有駿馬的將軍鬼手握長弓,高傲冷漠地俯視著一切。
血繭被安放在洞窟中,看其表面還附上了另一層不一樣的血膜。
血人長出頭髮、眼珠、嘴唇、鼻軟骨,長出肌肉、面板,制服穿戴整齊,銀色鬼頭閃閃發光。
翠綠玉鐲完好無損地戴在手腕上,只是,那一隻比翼鳥沾上了鮮血。
寧不才抽劍抬眸:
“你做了兩件不該的事。”
“第一件,是你不該放出我的血。”
“第二件,是你不該對我的人胡說八道。”
“道”字剛落,融丹剛長好的頭就被削下。
融丹彈出千萬紅粒子,紅粒子抽出血絲,就要捆住寧不才!
寧不才借若水之力騰衝而上,直衝洞頂!
她取下玉鐲化為百鍊雙刀,朝空中擲去——只見百鍊斬下重重刀風,勢力不凡,猶如猛虎兇狼,震得整座洞窟都快倒塌!
就是現在!
“能為此道,分身散形,千億裡外,呼吸往還!”
出入無間術!
“鏘啷——”洞頂被雙刀狠狠捅入,鬼術結界被蠻力攻出縫隙,寧不才緊握赤骨劍,配合三段劍法,將洞頂結界一瞬攻破!
剎那間,血絲如同噴湧的血蟲,嘩啦啦從地面冒出,寧不才手持長劍一併躍空。
這結界位於勝新鎮的某個廢棄田野內,如今躍出,竟已是晌午時分,陽光猛烈,光線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融丹僅剩下一片胸腹、一條手臂,他仍不願死心,試用第六層血膜術再做血繭,能回收一部分少女就回收一部分!
然而,所有血繭表面都附上了鼎內的血——即寧不才的血。
這形成了第二層血膜。
這層血膜在遇到陽光後,開始慢慢融化,就像一面溫和的黃油,暖洋洋的、靜悄悄的,就這麼融化在日光之下。
融丹並不知道,那飛頭之鬼具有極高的學習能力,區區一血膜小術,不出一刻,便可信手拈來、融會貫通。
更別說用在寧不才的鬼血之上了。
陽光觸碰鬼血血膜,就像清風拂過大地,那力度是輕柔的、是溫和的,帶著幾百年來的憐憫和傾訴,試將所有聲音都傳遞給膜中的她們:
甚麼汙穢、甚麼邪靈,甚麼見不得光、甚麼見不得人。
月經有甚麼可恥的,她們有甚麼不堪的!這再也正常不過的事,怎麼要被妖魔化呢!
日光鋪天蓋地照射下來,洞窟完全暴露在太陽之下,彷彿所有陰影都消失了,所有羞恥都消失了,她們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大地母親之上,躺在陽光照耀之下。
白日青空,世界的顏色豐富起來,樹影搖晃,一名少女揉揉眼角,睜開了眼睛,她似乎做了一個漫長的夢,直至完全沐浴在陽光之下,方才甦醒。
寧不才身上也在發著熱氣——那是鬼血血膜融化的證明。
尹天將“半隻”融丹扔到寧不才腳前,哼了一聲,一句話不說地站到了她的身後。
融丹這才開始恐懼起來,他用他僅剩的半隻手,做“祈求狀”道:
“求你了,大人,求你了,別殺我……我原先沒想過殺蒲生生,只想將她‘回收’至繭,是她那老父逼我煉‘丸’,否則要將我之身份公開於世……”
寧不才一句不吭地凝視著他,融丹的斷肢處長出“血絲”,像密集的蟲子,稀里嘩啦扭動著,可他汲取不到半分血液,加之心臟重傷,無法復原創口。
融丹說:
“大人,我願為你做牛做馬!請你別殺……”
寧不才一劍刺穿了融丹的心臟,他話音凝滯,身體開始潰爛飄散,最後化為一灘血水,了無蹤影了。
世上最後一隻丹種鬼族,也就此沒了蹤跡。
日光依舊燦爛,燦爛得幾乎看不見陰影,田野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當中。
看著融丹之血完全滲入大地,寧不才心中又生鬱結:是的,融丹或許真沒說錯,她的前世,是那無惡不作、殘暴瘋狂的鬼血之人,不然這一世,鬼血也不會找上她,她也不會擁有那麼多的記憶閃回。
那她這麼做……到底是做對了嗎?善惡有論,到底還是要顧及死者的夢嗎?
從破出融丹結界之後,寧不才便再也沒敢回頭看晏無名,她不知該如何面對,也不知該作何話語,更不知該懷有何種情緒……她於心有愧,又不知怎麼解釋,怎麼懺悔。
都說一個人在不知所措時,會顯得很忙。寧不才拿出結案報告,自顧自書寫著。
融丹殺死蒲生生和蒲回春二人,在屋內留下痕跡,找出痕跡而進入結界,後殺死融丹。
一場驚心動魄、生死徘徊的戰鬥,寧不才輕描淡寫,一句話就結束了。她心亂如麻,一邊是生死未卜、還在被侯羽努力治療的狂牙,一邊是……前世受害、似有血海深仇的最愛的犬妖。
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,卻不敢抬頭。
“有才,我……”
晏無名的一隻手輕輕放上她的肩膀。
寧不才的筆尖在紙上摁成了一個墨團團,她慌亂地寫著日期和人員,話語亂七八糟:
“啊,要去交報告了,寫完了,得早點交。”
寧不才“哼哧”一下起了身,腳步雜亂,她捏皺了結案本,著急跑走。
晏無名追她不及:“等下,其實我……”
“結案了?給我吧。”
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
斗笠長袍,蒙紗隱面。
來人正是最佳化局偵察部司命燕平步。
他先是拾還晏無名的犬牙鏈,再借出冥隱司令牌,整件鬼案,確實應交於冥隱司管理。
寧不才見領導來了,甚麼胡亂心思都得安分下來,她緊急剎車,導致身後的犬妖“砰”一下撞到她的後背,差點沒將她整個撲倒。
晏無名一見上司過來,面容古怪,似在想些甚麼——不過他在部門內生性怪異、沒有人類尊卑之分,不予行禮,眾人也見怪不怪。
“司命,”寧不才單膝跪地,雙手奉上,“結案報告。”
燕平步形如鬼魅,腳步也悄無聲息,僅是一瞬就飄忽到她跟前,一絲風吹草動都無驚擾。
“不必,”燕平步朝她點點頭,說,“你同薛千,並無區別。”
——想來是當是病鬼之戰過後,薛千將寧不才視為己出,他人見她,如見冥狩司都統。
寧不才卻依舊行了個標準的禮,她抬起頭,將結案報告遞到燕平步手裡。
燕平步接過。
就在這麼一瞬間,寧不才再次看見自己手寫的那行字:
“融丹殺死蒲生生和蒲回春二人。”
融丹只口頭承認了殺死蒲生生一人。
未沾染鬼氣而死、身上滿是內傷的蒲回春,又是誰殺的?
而融丹說蒲回春威脅他,若是不做出“紅血丸”就公之於世。
等一下,等一下……
蒲回春一九十多歲的凡人,如何察覺到融丹的存在?此鬼若不想暴露世間,又如何會主動為蒲回春所知?
等一下,等一下……
陽光如浪如潮,傾覆大地,血繭中的少女們全部甦醒,半是惺忪、半是痴迷地看著這金燦燦的世界。好像她們已沉睡了大半個世紀,對外界一無所知了。
燕平步為甚麼要趕來案發現場?”
寧不才腦子裡的一根弦繃緊了。
結案報告通常不是回最佳化局再交的嗎?
寧不才的心“咯噔”跳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對,有才,我總感覺司命身上有些味道……是甚麼呢?”晏無名在她身側喃喃道。
寧不才想:
自己從來不知道燕平步的武器是甚麼。
四周靜極了。
微風突然搖晃了一片樹葉。
“快跑!!”晏無名不約而同與她猜到了一起,他不顧一切地大喊。
與此同時,燕平步單掌而出,那掌排山倒海,似能拍開混沌天地!
寧不才後翻躲閃,若水單臂直出,想用鬼速拉離寧不才,可只是堪堪伸出,那半根手臂就被剩餘掌力劈得血肉模糊、筋骨斷裂。
誰知那掌力還未消散,行蹤猶如毒蛇,蜿蜒就要咬向晏無名。
寧不才一改步法軌跡,護向晏無名!
冥隱司司命再擊幾掌,速度快到任何一鬼都看不清!他掌力無窮,每掌都毫無阻攔地擊中了寧不才——唯有她身前那妖,分毫不傷。
晏無名的眼淚“唰”一下就湧了出來。
寧不才吐出一口黑血,剛好染紅了晏無名心口的位置。
“已證鬼血,”燕平步冷冷地說,他藏在面紗下的面板更加蒼白,“即刻將萬年鬼王緝拿歸案。”
一排排冥士從林中走出。
晏無名剛亮爪牙,一困妖鐵籠從天而降,強行分開了他同寧不才,捆妖繩纏繞其上,掙扎怒吼時,嘴上又被套上了防咬鏈。
寧不才只覺燕平步那幾掌餘威還在體內洶湧澎湃,攪得她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。
她的眼前越來越暗,身體越來越輕,失去意識之前,她努力睜開眼睛,想再看晏無名一眼:
這就是我的命嗎?
這就是我必須要償還的罪孽嗎?
這就是……鬼血帶給我的嗎?
你跟融丹一樣,也會恨我嗎?
寧不才徹底陷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