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一章:煉紅鬼(5)】
融丹話音剛落,寧不才便覺腳下不穩,一低頭,地面竟化為液態,雙足陷入其中,血膜附上,漸漸拉她下沉。
寧不才隨手拾起瓷碗碎片,割開手掌,取出赤骨劍,劍蜂鳴不已,乃是受鬼血所喚,凌利殘暴、嗜血非常。
她劈出劍風,朝融丹撞去,融丹在空中一飄,躲過劍風,牆面被破開一道大口,磚瓦粉碎。
融丹看向寧不才,橫眉道:“小女娃,我可在同故人敘舊呢,你搗甚麼亂!”
寧不才吃力拔著雙腿,可越是掙扎,越是下陷,她恨不得一劍斬了雙腿,令自己脫困!
玉潤倒出腦髓,想試下能否溶解血膜,可她剛一觸到這血,便立馬被萬千血絲包裹,層層疊疊,成了蟲繭之狀!
“玉潤!”金翠奔出,她拽著玉潤伸出“繭”外的一條胳膊,往外拖拽,可玉潤紋絲不動,就像被“繭”釘牢了。飛頭同時伸長,尖牙咬在血膜之上,金翠身形一滯,血絲從牙齒攀爬面頰,“唰”一下就裹上了半身。
“別碰這裡!”寧不才對在外的若水、狂牙、侯羽和尹天命令道。
此時寧不才腰部以下已深陷地面,她感覺千針萬線縫住了雙腿,下半身不得動作時,也漸漸失去了知覺。
她望向前方的晏無名,自融丹說出那句“與獦狚一族最密切”之言後,男人就像被凍結了,僵在原地,失了神智。
“犬妖!”寧不才忽然將嗓子喊劈了。
晏無名這才如夢初醒,他吃了一驚,眼中都是懊惱,隨即邁開雙腿、抻開傘面,又要佈陣助寧不才一臂之力。
“且慢,我還沒說完呢。”融丹眯眯眼睛,從又尖又長的指甲裡摳出枚紅粒子,往外一彈,那紅粒子便如閃電一般疾去,於空中裂成多瓣,在觸到寧不才即各鬼額前陡然張大,猶如惡魔巨口,以血膜之狀將其包裹摁下,切斷膜內膜外所有東西——若水、狂牙、侯羽和尹天的斷肢稀里嘩啦掉了一地,唯有殘缺的主體被裹入膜內,血繭陷入地面。
“哐啷”,赤骨劍摔落地板,化為一粒孤獨的鬼血,靜靜仰面在磚縫間。
晏無名只取到了寧不才切斷的一縷長髮。
他木住了,呆住了,僵住了,隨之而來的是翻天覆地的憤怒、憂怖,毛髮面板上長出,雙瞳豎直,尖爪妖氣森森,轉向融丹,狂躁不已。
“小無名啊,你將我視作敵人嗎?”融丹朝他微笑道。
晏無名化為獦狚真身,一口咬向融丹,融丹猶如騰雲駕霧,稍稍一翻就躲過了他的爪牙。控陣飛旋,織成彌天大網,追著融丹不放,剛有接觸,便標記金絲,苦果一劍追隨金絲,凌空騰起,融丹煉血為盾,往來幾招,剎那火花刺眼、乒乓不絕,周圍傢俱都被斬得七零八落,幾欲坍塌!
牆面傾倒之時,晏無名低吼一聲,攜過蒲家兩人屍身,蜷於懷中,“轟隆”、“轟隆”,土塵四起,整座磚房倒塌下來,沉沉地壓在晏無名皮毛之上。他渾身血洞,妖力治癒速度趕不上受傷,只能卯足了力,以妖獸之軀,將懷中人屍護個乾淨。
“都死透了,你護他們有何作用?”融丹問。
晏無名沒說話,他只是覺得,如果寧不才在,她也會這麼做。
為甚麼無辜之人死後,還要遭受如此鞭笞?
為甚麼這個世界,總不能善有善報、惡有惡報?
為甚麼總有那麼多生離死別?
晏無名再睜開眼,周邊景緻已換了模樣:
這是個巨大無比的洞。
一圈石壁上,盡是大大小小的洞窟,洞窟中裝有血膜繭,偶有紅光透亮,裡頭裝著些年輕女子,她們似嬰兒般蜷縮著,下半身泡在血中。
晏無名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,他瘋狂尋找著寧不才的身影,可洞窟千千萬萬,紅繭千千萬萬,周身密集一片,他蹲在石柱上,忽然胸口一熱、喉底一腥,一口血就噴了出來。
“小無名,留點妖力療傷吧,我不願殺你。”融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晏無名抬頭一看,這老鬼站在一碩鼎之上,鼎面花紋繁複、空氣滾動灼熱,鼎內血水沸騰、咕咚作響,可他就像感覺不到燙一樣,步伐清閒地朝他邁來。
“寧不才呢?”晏無名將蒲家二屍籠在傘中,緩緩起身,化為半人半妖狀,惡狠狠看著融丹。
“你對這凡人動了真心?”融丹問。
“寧不才呢?!”晏無名吼道。
“你真對這凡人動了真心?!”融丹的聲音突然變高變尖,猶如女子長嘯,他撲向晏無名,近乎貼近了他的臉龐,晏無名見融丹老臉驟然化作蒲生生之臉、寧不才之臉、各種繭中女子之臉,扭曲、掙扎、雙目盈血,張著血盆大口就朝他喊叫:
“你真要對這鬼血之人動了真心!你可忘了你們一族是如何被滅的!你可忘了當時是如何生靈塗炭、血流成河的!”
融丹的聲音就像鋼錐一樣刺進晏無名的腦袋,他被震得痛苦不堪,可還是刺出苦果劍,要捅穿這老鬼。
“你可是真忘了!”融丹避開一劍,冷漠地說。
“億萬年前,早都忘了!”晏無名不去想,他指尖冷而發麻。
“錯了,錯了……你不該忘,你不該忘啊!”融丹再避一劍,這次,他以兩根長指甲夾住苦果,稍稍用力,竟彎折劍尖,力道隨之而去,震得晏無名近乎要甩離劍柄。
融丹的臉化為寧不才的臉,他凶神惡煞道:
“你們獦狚一族,就是被這鬼血之人所殺的!”
“你瞧清楚你的路,到底要跟誰走在一起!”
晏無名被一層血膜裹住,掙扎時分,那層血膜竟在他背部“生根發芽、開支散葉”,一柄古樟樹般高大的傘撐於頭頂。
晏無名仰著頭,望著傘下飄落的絲絲血線,他脊背一涼:
那是自己天魂所塑的——前塵傘。
那是母上曾為他撐過的傘。
大荒年間,妖、鬼、精、怪共存於世,雖鬥爭不斷、流血不停,但物產豐饒的東邊,總能很快平息禍亂,處於一種詭異的安寧和平當中。
這種安寧和平源自一鬼,那鬼天賦鬼血,戰力非凡、兇狠殘暴,容不下一點矛盾,看不下一點叛亂,三千三百三十三場死戰,沒有一方一派能險勝該鬼分毫,東方眾生不得不向此鬼俯首稱臣、點頭道是。
如此白駒過隙、滄海桑田,大荒東方在此鬼手下更年疊代,或有一派繁榮,或有一時爭鬥,各種各族對其褒貶不一、都有說法。
只是,再厚的紙也有包不住火的一天。無所不能的這隻鬼,竟遭一派暗殺,勢力由內瓦解,終是權勢燻人,受過恩賜的各種各族也耐不住了,抓住機會,集合起來,強力奪權。
而鬼血在身,鬼沒那麼容易被滅,這場恐怖灰暗的爭鬥持續了整整六百多年,大小規模戰役不斷爆發,衝突加劇,各方各派都有了鬥爭的理由。妖、鬼、精、怪都死傷無數,其間包括獦狚一族,也臨近滅絕。
猶記當時血雨傾盆,母上奄奄一息,為他撐起最後的傘,希望他身上能不沾殺生之禍,他睜著那雙無知的雙眼,以為漫天血雨,不過是漫天春花。
他的母親煉去他三魂六魄,投入四海八荒,望他小小孤魄收斂生氣,好避開這四方圍剿。她希望他忘了她,希望他將這大荒、這爭鬥、這不平的亂世都忘個乾乾淨淨,然後帶著再尋魂魄的希望,作天地的遊子,以此延續性命、生生不息,活到另一個時代,活到善惡有報的時代,活到有人真心愛他的時代。
然而,她卻深刻地明白,有些事情,是不能被忘記的,所以她希望他能活到一個合適的時代,活成一個強大的自己之後,再回過頭來,尋找億萬年前的蹤跡——
“這鏈子……”母上的血滴在自己的臉上,冰涼的、滾燙的、沉默的、較小的,她用那瘦小的爪子一遍遍撫摸自己的頭頂,用那溼潤的舌頭一遍遍舔著自己的臉頰,毛髮是溫暖的,又是乾硬粗糙的,就像寒冬裡最暖和的篝火,又像刑場中最鋒利的鋼針,刺在孩子的面板上,刺在孩子的心臟中。
“這鏈子……”她又重複了一遍,此時孩子看清了,母上叼著那條犬牙鏈,鏈子銀光閃閃,倒映出血雨的光,“埋有我族被滅線索,我會將其藏在山河之中。待到時機成熟,定會重見天日。”
孩子忽覺臉上一涼,淚珠就這麼滾下來了,但並非是他的,而是撐在頭上方、猶如一柄大傘般的母親的淚珠。他突然意識到母親原來這麼高、這麼壯,好像能背動整座大山,好像能扛起整片蒼穹。
孩子又覺臉上一熱,血液就這麼流下來了,這是他的,或許不是他的,嘈雜紛亂的世界中,到處都是血、到處都是腥臭,樹是紅的,石頭是紅的,妖、鬼、精、怪的眼睛都是紅的,唯有母親的眼睛裡有一絲純潔無暇,有一絲安樂平常。
母親舔著他的臉,將他的眼淚舔掉……噢,原來我已經流眼淚了嗎?究竟是甚麼時候流的,因甚麼而流,我卻記不太清了。
只是一股洶湧的悲慟席捲了自己,就像大地開裂時發出怒號,雷電分岔時發出尖叫,所有都是這麼自然的、沒由來的、順水推舟的,鑽心的疼就像毒蛇一般咬著自己不放。
母親分離孩子,是湍河步入淺灘,是樹根拔出土壤,是魚鱗脫離面板,無論哪一種,都撕心裂肺、痛不欲生。
我深深地看著她,她也深深地看著我,她一直凝視我到再也撐不開眼皮,我一直注視她到再也望不見蹤影——想來我族最引以為豪的尋蹤術,卻尋不到她一點兒身影。
我只記得,她用她毛茸茸的臉龐,挨著我小一寸的、同樣毛茸茸的臉龐,淚如雨下:
“無名啊……我真想看著你長大,我真想看著你成家……可惜,娘沒時間了,如果可以,我想再抱抱你,可惜,娘現在騰不出手來啦。”
她撐著那堆石塊,像撐起了一片天。
“無名啊,別害怕,往前走,遇見甚麼都別害怕,你要活著,你必須活著,這樣你才能找到更愛你的人,你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方向……娘只能送你到這了,接下來的路,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母親就像下定了甚麼決心,將我往外一推,我感覺有一根無形的臍帶被剪斷了,吃痛地叫喊起來。
“快走吧,快走吧,你要活下去,你要活到一個沒有流血的日子,你要倖幸福福的、健健康康的、平平安安地過日子,快走吧……快走吧,我的無名啊,別被人找到了,快走吧。”
她使用最後一點妖力,將我徹徹底底推開了。石塊倒了下來,混亂之中,我感覺她還想說些甚麼,但她只是張了張嘴,就被一座山徹底掩埋了。
她真笨,她真是笨,留著一點妖力,還能讓自己再活久一點,可她卻選擇了將我推開。
她真笨啊……
她真是不可理喻啊……
她真是……
此時,跪在石柱上的晏無名,已淚水漣漣。
——無名啊,希望你“無名”,是希望你能隱藏身份,平安順遂地活到一個好時候。
——無名啊,其實你比誰都“有名”,因為是你,只因為是你,天地會認識你,山河會記住你,一花一木、一草一樹都將瞭解你,還有人……會愛你。
“倖幸福福的、平平安安的、健健康康的”……
一聲遙遠的呼喚從遠古大荒時代傳來。
一句遲到的應答從第二十一世紀撥出。
被冰封的孩童回憶,被塵封的分別細節,在融丹的血膜下,又被重新喚醒。
甚麼記不清了,只是如母上所說……時機未到。
融丹看晏無名怔神流淚,眼中無半分波瀾,他認為此妖既已明瞭當年真相,那便回心轉意、棄暗投明。
“小無名,你母上之死,是由持鬼血之鬼所害。鬼血復甦,天下大亂,且不能留!”
融丹見晏無名沒反應,以為他便是預設,心中得意,想來如此好搞定,早知一來就用上前塵傘了。
他輕輕彈指,洞窟中一紅繭推出,那紅繭表面凹凸不平,就像有人在裡頭拳打腳踢,弄出了不少坑陷。
內裡包裹之人,正是寧不才。
融丹揮揮袍袖,紅繭落於爐鼎正上方,血液沸騰,就像嗷嗷待哺的幼雀,亟待今天的飯食。
長臉鬼眼底陰火滾滾,他二指並起,即要動術。
紅繭震動,表面起了更多凹陷。
“今天我就為你家族報仇!”他二指即要往下一撇——
兩根指頭卻沒了蹤影。
切口平整。
一條濃黑的線割斷了融丹的指頭。
只見晏無名慢慢站起身來。
他背後的前塵傘已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黑色的線……不對,不是黑色的,是血色的線,只是這血色太密太濃,聚在一起,便成了徹頭徹尾的黑。
那線化入傘面當中,妖氣四下,震動不已,洞窟隱隱發抖。
天魂已歸入軀體。
晏無名抬起眼,俊美到極致的臉上冰冷萬分,他說:
“這天魂,是我的東西吧。”
“還有,我家族之事,與你何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