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十章:煉紅鬼(4)】
清晨六點半,雞鳴不絕。
終歸是晚了一步。
寧不才雙眸一暗,前去檢視二人屍體。
晏無名跟在她身後,捂住了口鼻,悶聲道:
“好濃的鬼味。”
蒲生生身上傷口由內潰法,遍爛全身,下體慘不忍睹,鮮血殷紅、血水汩汩,那抹紅緩緩外爬,絲絲滲入地磚的每條縫隙。
寧不才扯下窗簾,輕輕蓋在蒲生生身上。
毫無疑問,惡鬼所害,而且……這惡鬼手法狠厲、內心陰毒,不僅要破壞蒲生生的外身,還要在她體內翻江倒海!
到底用的是甚麼鬼術!
“可這老者身上……貌似沒有鬼味?”晏無名走到蒲回春屍身前。
寧不才隔著衣料,將蒲回春翻了個面,老人眉目緊閉、四肢僵硬,身上沒有一點傷口,要不是他身體發冷、面色發白,還以為他只是睡著罷了。
而寧不才“嚓啦”扒開蒲回春外套,沒等晏無名喊上幾句“非禮非禮之乎者也”,寧不才就一掌拍向了老人的胸口。
內力相沖、雄渾激盪,屋內的瓶瓶罐罐也搖晃起來。晏無名只覺耳中嗡鳴一陣,再見老人胸口,竟被逼出了五指印記!
“沒有表面傷,”寧不才低下頭,淡淡地說,“不是毒發就是拳腳功夫。”
她移開手,虎口微有震裂,她通入掌腹內力,以同老人內力相撞,使之生前受的拳腳傷害都外顯出來——高手,寧不才默默地想,絕對是頂頂高手,能不露山水就以手勁將人擊死,這力度控制在整個最佳化局都是數一數二的。
“你所言……除了鬼,還另有他人?”晏無名仔細嗅了嗅,說,“鬼味太濃,聞不出。”
“不好說,誰會過來?誰又想殺蒲回春?”寧不才說。
她忽然看向了蒲回春的臉頰,裡頭鼓鼓囊囊的,像是嘴裡含了些甚麼。
寧不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老者張開嘴,一手伸出二指,探入其中……
她瞬間瞪大了眼睛。
寧不才將東西拿出來時,晏無名差點噁心地快吐了。
那是一團糊爛的血球,腥臭至極。
被老人嚼過、喊過,已經有些軟爛,但依舊能看到血球上的紅絲薄膜。
一人一妖都知道這血球是甚麼。
“這……這,你還不扔掉!”晏無名說。
寧不才凝視著這枚血球,沒有回話。
雖說“紅鉛丸”由少女經血所鑄,可還要加點兒其他東西,再怎麼說……這枚血球不過是個半成品,像是情急時分,病急亂投醫而隨意捏出來的。
寧不才瞟了眼窗簾下蒲生生的屍體,想到她一片狼藉的屍身,更是心中剜痛,怒火中燒。
事件有了眉目:蒲回春財力雄厚,可命不久矣,他妄圖長生,聽信民間謠言,便動用資產,暗中買下了少女蒲生生(或許這姑娘根本不叫這個名字),利用蒲生生的經血製作紅鉛丸,服下以延壽命。
晏無名極盡鄙視、匪夷和獵奇地看了眼蒲回春,暗暗啐了口,低罵了句“老變態”。
也是,這千年萬年壽命的犬妖,怎會明白區區凡人的“長生不老”呢?
可就算如此……又是甚麼鬼誰殺了蒲生生?鬼為甚麼要殺她?蒲回春又是被誰殺的?又是為甚麼被殺?
寧不才陷入沉思,忘了把手中血球放下,血塊接觸面板,受了溫度,漸漸劃開,粉紅血水順著她細瘦的手指淌下。
“還拿著作甚,放下擦擦手。”晏無名遞給她一條帕子,那帕子上鴛鴦戲水、連理同心,真像極了女人物品,矯情得有些過了頭。
寧不才放下血球,擦了擦手,欲蓋彌彰地晃了犬妖一眼。
犬妖咳嗽一聲:“看、看甚麼看,我隨手撿來的,我可沒想著送你。”
寧不才微微一笑,將手擦乾淨了,但就要將帕子還給晏無名時,她忽然停住了:
手指……手……
初見蒲生生時,她手裡似緊緊攥著甚麼。
犬牙鏈。
家家都有的犬牙鏈!
彷彿有甚麼火花在腦中炸開,寧不才猛地掀開蒲生生身上窗簾,去掰她僵硬緊縮的手。
晏無名還有些許不解:“你這是……”
寧不才說:“房中唯一能同‘鬼’掛鉤的東西……”
晏無名說:“可那不過是根劣質塑膠鏈子,連鬼術都裝不下!我能聞到任何鬼術存在……”
寧不才打斷說:“你確定嗎?”
她再一次向他發問。
你的“感知尋蹤”,一定是萬能的嗎?
晏無名嚥下了回話。
寧不才卻繼續發問了:“你確定你能聞出所有鬼術嗎?不對……我應該問,你確定你能聞到鬼的味道嗎?”
鬼術和鬼本身的味道,是兩碼事。
有沒有可能……
寧不才掰出蒲生生手心裡的犬牙鏈,一下將其捏碎了。
塑膠片刺進她的指腹中,一滴血滲了出來。
周圍的所有聲響在這一瞬像消失了一般——鳥雀嘰喳聲、樹葉搖晃聲、車輪飛馳聲,整個世界裡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剎那間,房子裡的濃濃鬼味也消失了。
不對,不是鬼味消失了,而是……有甚麼從犬牙鏈中出來了!!
那東西出來後,瀰漫擴張,自然覆蓋了整座屋子,讓其再也沒有一絲鬼味!!
晏無名心叫不好,剛要將寧不才拉向身側,卻見那鏈條碎面迸發血液!真是詭異奇觀,就像綻開了一處噴泉,嗞嗞啦啦地湧出血液!
那血液猛地吞抹寧不才之手,女子試想起身取劍,誰想血液成膜,附在她右手錶面,似有千鈞之重,“咚”地將她砸入地中,半邊身子下限地面,磚縫咔咔開裂,寧不才被壓得無法動彈。
“別管我,盯緊那隻鬼!看看他到底是個甚麼來頭!”寧不才吃力地說。
那血膜瞬間席捲了她的右手,將她往地面砸去,“砰砰”、“咚咚”,寧不才頭破血流,若水最先發聲,試想救她於水火當中,卻被寧不才一聲喝住:
“別出來,這不是普通的鬼!”
——這不是普通的鬼。
這句話晏無名已聽了很多遍了,但無論是哪種鬼,有寧不才在,結局總能力挽狂瀾、化險為夷。
可這一次,晏無名本能感覺汗毛聳立。
這鬼,比往常所見多了份熟悉感。
就像地震一般,房中物品震動不已。
可目光所見,卻無任何鬼類蹤影。晏無名使出妖力,撐傘化陣,剎那間金線齊飛、魂魄散撞,各方各位宛如化作水墨丹青,斗轉星移、袖裡乾坤,現實成了圖畫,仍他所查。
宛若真是“熟人相見”,那自血膜中散出的東西,竟款款接納了晏無名的“視覺”,隨著時間流逝,感官打通,晏無名看得更清楚了!
快了……快了!
有一層透明的膜,在空中逐漸成型。
“呃……”只聞寧不才疼喝一聲,日光下落,那手臂血膜接觸陽光,竟發生變質反應,連同鬼血在內,一併腐蝕燃燒!燒……燒……燒啊!血膜彷彿長進了寧不才的肉裡,沉得她無法動作,燒得她右手只剩森森白骨!
侯羽大叫:“大人,您必須讓我出來,再這樣下去,您半邊身子都會被燒沒的!”
犬妖雖無言語,但寧不才已知他腦中所思,想來血膜越多,所放出的那東西也越多,對犬妖找到他也越利。寧不才看了眼渾身傷口的蒲生生——決不,決不在此就放過他!
寧不才一口咬住自己的長辮子,將悶哼含在嘴裡,熊熊火焰燃燒著,她痛不欲生——斷手穿體之苦,哪兒比得上這烈火燃燒之苦!
眼前模糊一片,她的意志開始崩潰,可就算如此,她也緊緊盯著晏無名,她從他顫抖的雙手和緊繃的臉龐中,也明瞭他的痛苦也堅韌。
於此,再將一顆絕對信任的心交給他。
沒關係,你儘管找。
“找……找到了!”晏無名唇色青白。
他單指一點方位,一枚幽藍箭矢率先射出——尹天忍無可忍,爬出半邊身體,陰沉著臉拉著彎弓。
可這亡人箭矢就像射在了一堆棉花上,“騰”地了無蹤跡!晏無名還未開口,只是眼神聚著那東西稍有偏離,一把熒綠寸寸短劍便凌空飛起,直直擲向他視線偏離之處!
寸寸劍尖紅血一滴,只聽“鏘隆”一聲,劍尖貌似捅穿了甚麼,插進牆壁內,狂牙從血中跳出,對著空氣呲牙咧嘴。
“哎喲……一見面,就這麼不客氣?”
蒼老年邁的聲音響起。
見鬼現身,寧不才也不再留情,她單手召劍,直接砍斷血膜右手,一腳踏碎膜中犬牙鏈條。她半邊身子鬆了,侯羽從血口中出來,在她站好站穩時,就已助其復原右手。
晏無名這才收了尋蹤術,他慌忙跑到寧不才身邊,剛要問句“你的傷”,就“噗嗤”幾下,口鼻鮮血噴湧。
“晚輩啊,這尋蹤術豈能動用如此之久?你就不怕傷及性命嗎?”
一隻長臉鬼緩緩現身,他白眉白鬚、白髮白袍,仙風道骨、飄飄然然,形態端正,更似人型,頗有種遺世獨立、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仙家風範。
他身上沒有任何鬼味——不對,應該說是,他身上沒有任何普通的鬼味。
因為以此為中心,擴大外三十里,都沒有普通鬼味了。
都被覆蓋他的鬼味了。
寧不才冷冷盯著他。
那長臉鬼注視了晏無名幾分,目光再移到寧不才身上,他捋捋鬍鬚,點頭道:
“小無名,你若找了個這般野蠻的夫人,想必你母上將不予同意罷。”
晏無名捂著口鼻,血仍在外湧,他也死死盯著那長臉鬼,眼睛中滿是血絲。
“哪兒來的野鬼。”
長臉鬼大笑起來,他閃現到晏無名身前——快……太快了!寧不才根本沒來得及拔劍,長臉鬼就一揮袍袖,止住了晏無名的流血,使他妖力恢復不少。
長臉鬼說:
“小無名,你當真不記得我了?我可是融丹啊,與你們獦狚一族關係最密切的融丹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