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八章:煉紅鬼(2)】
漂亮的男人讓人心亂,漂亮的、會說情話的男人更讓人心亂。
忽聽不遠處傳來鑰匙晃動聲,寧不才一把將晏無名推開,那手勁一下沒控制好,犬妖立馬摔了個人仰“狗”翻,屁股都快裂成八瓣了。
“你,你沒事吧。”寧不才不好意思地說。
“先斬後奏,娘子,有事我也得說沒事啊,”晏無名呲牙咧嘴地說,“尾椎骨都快摔碎了……”
寧不才望望正在過來的老闆,又望望摔在地上的犬妖,終究還是不忍心,便要將他輕輕扶起。
可此妖這時又來勁兒了,不知哪條筋搭錯,見旁人在看,立馬撐著腰桿起立,一副閒庭闊步之樣,好似方才只是小打小鬧。他甩甩袖子,傲然挺立,沉了嗓音,頗有男子氣派地來了一句:
“在外不好動手動腳,我能有甚麼事?”
寧不才默默地盯了他兩秒,“哦”了一聲,便也不扶了,轉身就大步走向老闆,把他拋在了腦後。
晏無名:“!”
這女人還真是如此狠心!
寧不才出示冥隱司令牌,老闆嚇得鬍子直哆嗦。可不嘛,歡喜佛一案沒結束多久,這幫最佳化局的捲土重來,是真想把三南村翻個底朝天?
晏無名收了那副窘樣,朝老闆微微一笑。他衣著古韻、袍袖風雅,這麼一看,倒真有種翩翩君子的模樣。
可惜正值現代社會,老闆年齡五十上下,欣賞不來這類似“cos”的男人。
他害怕地說:“兩位領導,我甚麼都不知道,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,我從來安分守己、善待他人,那歡喜佛我一點兒都沒接觸過,更別說利用他來……”
“不是為這個。”寧不才朝晏無名使了個眼色,他於是從懷中拿出犬牙鏈。
“這枚鏈子,是您這兒賣的嗎?”寧不才接著問。
“哎喲不是,不是,這都跟我沒關係,不是我這的……”老闆想都不想就回復了。
“看清楚,”寧不才思考片刻,說,“我知道答案,回答錯了,拿你是問。”
晏無名瞟了她一眼:何時這人如此擅長“威逼利誘”了?
同小命掛鉤之事,誰能隨心所欲?老闆抬起頭,看了犬牙鏈,忽然皺了眉:
“這……您還別說,我店裡確實有賣。”
老闆腦袋上雖剩了個“地中海”,身上也樸素得很,但卻能對店裡的飾品如數家珍,款款都能說出一二,甚至傳說有之、祈福有之,那三寸不爛之舌,說得寧不才都有點暈頭轉向。
直至老闆將她帶到店內一角,寧不才猶如被冷水潑了一臉,瞬間頭腦清醒、面色嚴峻。
那是一盒子犬牙鏈。
晏無名僵立原地,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了。
是了,這活了千萬年的老妖也未見過,自己家中的寶貝有如此多贗品了。
滿滿一盒仿製的犬牙鏈,寧不才拿過晏無名手中的一一比對,發現除了光澤不同,其餘基本一模一樣!
老闆哈著腰道:“領導啊,你們要是喜歡,就全都拿走哈!不用跟我客氣!”
寧不才直接問:“哪兒來的?”
老闆說:“這鏈子?不瞞您說,是我看中眼在勝新鎮淘來的,很久之前賣得好,後面漸漸就沒人買了。”
寧不才說:“勝新鎮?”
貌似是個離三南村不遠的鎮子,開車倆三個小時就能到了。
老闆說:“是啊!我親戚在那兒住,你說那鎮都在山溝溝裡,沒甚麼工作機會,更別說甚麼發展前景,可我親戚就鐵定了心,想在那兒住。”
寧不才說:“你怎麼在勝新鎮發現這鏈子的?”
老闆嘿嘿笑了幾下,說:“領導我這不是剛要說呢。我那傻親戚,就因為這鏈子不想離開勝新鎮呢!”
太陽漸漸升起來了,晏無名越聽面容越扭曲,他只覺腦袋被豁出了個大洞,水被咕隆咕隆地往裡倒著。
寧不才一腳油門開往勝新鎮,迎著東邊一直走,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前方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可她知道,這一路並非駛向光明,而是逼近了另一個深不可測的懸疑。
老闆說,這犬牙鏈,是勝新鎮人民家家戶戶都有的東西,用以祭祀跪拜,傳聞會跟健康長壽相關。幾十年前這現象更為猖獗,甚至聽說鬧出了甚麼人命,但具體是甚麼,也好像沒被爆出來。
而近十年政府抓封建迷信抓得嚴,沒收破除了不少,老闆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根菸,點燃猛猛吸了口,他嘆了口氣,接著說,但人心裡的東西哪兒那麼容易除掉,表面上,這鎮子是沒再供奉鏈子了,但其實隔幾步,就有一家還在供奉。
——晏無名家族中獨一無二的寶貝,被現代人做成了廉價的仿製品,放在高臺上跪拜。
寧不才一邊超了輛車,一邊問晏無名:“你這鏈子有保健康長壽的作用嗎?”
晏無名換上身現代衣服,他抓著頭頂車把,不知是暈車,還是沒從那一堆“叮叮噹噹”的偽劣品中緩過來。
他面色蒼白地說:“不可能,犬牙鏈屬妖類極惡之物,吸收天地鬼妖之氣,你看段之雪就知道了,她偏要挑中那條能存‘煉鬼之術’的真品。”
既然真品中才能存術,而且存的是削減性命之術,那麼勝新鎮的人要仿製犬牙鏈有何用呢?這又為甚麼會成為一個風氣?
健康長壽、健康長壽……經歷多難,寧不才也並非不能完全理解他人,當人們真的身處無力之境、倍感困苦潦倒時,信仰的力量便會萌生,鬼、神、妖、魔,都成了支撐他們活著的力量。
也是,不說苦難,又何以見信仰呢?
勝新鎮是一個一眼就到了頭的鎮子,四面環山,中間一條碧綠江水穿過,三條大橋縱橫搭建,串起南北兩岸的鎮子。房屋多是兩層的木製吊腳樓,依山傍水,從一處到另一處,基本都要爬坡,行走不超一小時,便能將這小鎮全部走完。
可能真如飾品店老闆所說,這裡基本看不到犬牙鏈的影子。
只是進去一家卷粉店、一家理髮店、一家五金店,都能隱隱聞見香火氣息。
寧、晏拿出查案令牌,想進屋訪查,可勝新鎮的人卻不太配合,他們不認人間最佳化局的牌子,甚至有點牴觸。
晏無名將寧不才叫到一邊,他撥開弔腳樓下的草叢,略施一咒,那草叢間竟飛速長出菌菇,菌菇身上又抽出千百根金絲線,金絲線一勒,那菌菇便“噗嗤”一聲噴出孢子!五顏六色的孢子在空中旋舞,熒光點點,轉而形成了一副冥士令牌模樣。
晏無名一彈手指,那孢粉再次變換模樣,成了一批批的隊伍,寧不才湊近了些,定睛一看——那隊伍不正是最佳化局的人嗎!服飾、武器……連招式也沒變過!
晏無名再一彈手指,隊伍“呼啦”全散了,孢粉飛舞,慢慢悠悠地落回地面,陷入泥土中,金絲線旋緊幾分,菌菇被切成了碎片,消失不見。
寧不才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你是說,這鎮上有最佳化局的蹤跡?”
晏無名點頭道:“是,約莫就是最佳化局之人,披著政府外衣,將居民的犬牙鏈都收繳了。”
他口中雖說“最佳化局之人”,自己實則也是其中之人。可寧不才見他眉頭緊鎖,想來疑點重重,便也沒再點出——此時的最佳化局,已不如自己初入時所想般美好。
寧不才讓晏無名收回冥隱司令牌,試另尋方法調查。
可基本沒費甚麼腦子,她不過是走到不遠處的下家,一下沒注意,踩了滿腳雞屎,被主人發現,便被邀請到了家中清洗。
大嬸還一口一個抱歉,說沒清理好,甚至端來了百香果、羅漢果,熱情地招待二人。
寧不才隨意沖沖,就彆扭地拒絕了,大嬸聽她口音不像本地的,眼中都是新鮮還想,拉著這外地人吃飯,被寧不才再三拒絕。
木製材料吸水,大嬸家中十分潮溼,唯一一處陽光地兒,都成了玉米南瓜何衣服鞋子的晾曬場,可惜山中常年陰雲綿綿,再怎麼晾,食物與衣物上還是長了黴斑。只是回頭一瞥,一面褪色的獎狀牆,邊角整齊、畫面乾淨,小學書法、美術比賽、學科先鋒……都裱了相框,格格不入地黏在這小小的家中,彷彿這是全家獨一無二的光芒。
看獎狀時間……若是到了今年,這小姑娘也是有十五歲了。
家中常能見到女兒物什,鐵皮盒上的娃娃,櫃中疊放的天藍裙,背面是一金髮碧眼美女的小鏡子,落了灰卻仍顯精緻的皮鞋……可四處都沒有年輕女孩的蹤跡,只剩那些寂寞的獎狀,被時間留在了過去。
空氣中那隱隱約約的香火味,寧不才看了晏無名一眼,男人眼中憂愁淡淡——她心中一跳:
這家人的女兒已不在了。
大嬸或許真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,再三邀請她與晏無名留下吃飯。
可此間二人,一是常年冷淡、封閉感情的殺鬼女魔頭,二是飄蕩人間、無依無靠的千年老妖,他們比誰都懼怕人間的冷暖,比誰都難適應尋常人家的熱切,彷彿正常人的“此時”還跟他們毫無關係,彷彿這一餐“邀請”對二人來說是一次“險情”——太常見了,在最佳化局的破案中,想陷害他們的人太多了。
但如果不是呢?
他們怎麼判斷得出來?
寧不才僵住了身,晏無名凝住了舌,一瞬間無法招架這鋪天蓋地的“人間”。
後來,大嬸也明白了,終於放了二人離去。
寧不才走在路上,久久沒有開口,晏無名陪在她身邊,似乎能覺察到她複雜的心思,便輕輕地摟了摟她。
勝新鎮盛產百香果,寧不才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心中有愧,她在街邊買了幾枚,淺淺一擠,就擠開了。
她將剝好的第一枚遞給晏無名——晏無名哪兒能推脫,這可是心上人親自剝的,還最先給了自己!立馬吸溜一吃,連汁液都舔得乾乾淨淨。
寧不才自己也吃起了百香果,清甜金色的果粒流入喉嚨,她怔怔地望著那端雲霧繚繞的山坡,聞見火塘上焦香的臘肉味,聽著中午時分的雞叫,就這麼一路走過了橋。
人們只要不知道她是最佳化局的,就會邀請她到家中做客。
那苦苦求尋的“進屋訪查”,原來只需一句“能借口水喝嗎,我口渴得不行了” 。
他們比她想象得熱情、簡樸。
走著走著,她的心就軟了。
要是這裡不是查案地就好了。
要是人們都跟鬼身妖魔都無關就好了。
要是世間再艱難困苦就好了。
僅僅只在一瞬間,對,也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,寧不才忽然明白,人們為甚麼要以犬牙鏈求健康長壽了?
因為生命本身苦澀,活著即是大幸。
而沒過多時,寧不才卻覺得這鎮上有些不對勁。
這裡的年輕女孩太少了。
十歲前有一部分,十六歲後有一部分,但十歲到十五歲之間的女孩數量斷崖下跌,他們走訪的家家戶戶,都沒有這個年齡段的女孩。
疑惑升騰,寧不才問起女孩的去向,家長們竟都是一個答案:
女兒在學校學習。
可當她前往學校調查,卻並未發現有這些女孩們,連鎮上政府也表示不清楚,說著肯定逃課逃課了云云。
家長們在隱瞞著甚麼。
寧不才低語道:“她們到底去了哪裡……”
晏無名將犬牙鏈掛在脖子上,塞回了領口中:“看那些父母的模樣,不像心死,倒有懷念和嚮往,你見屋中女兒物品並未清除,彷彿她們真會回來似的。”
寧不才回憶片刻,細節隱隱浮現,屋中生活用品、書本玩具,連碎了屏的手機也擺在桌上,如此想來,還當真有可能。
晏無名繼續說:“而且,他們那屋裡,都藏著我這鏈子的翻版。”
寧不才說:“你看到了?”
晏無名說:“沒看到,但我聞到了。三南村老闆店裡那一盒鏈子的味道,在這裡格外明顯。看來幾十年前政府的制止,也只是制了個表面功夫罷。”
寧不才說:“那鏈子上有鬼味嗎?”
晏無名說:“沒有,有我一定會通知你,那就是普通的塑膠製品,沒有任何效用。”
寧不才陷入了沉思。
塑膠犬牙鏈沒有任何鬼味,也塞不進任何妖術,那居民收藏用以作何?難道是方向錯了?
寧不才翻著訪查記錄表,邊看邊走,忽然頭有點暈,總感覺聞到了些血的氣味,但左顧右盼,卻甚麼都沒發現。
——前一次剖伏矢魄時,估計用力太猛,把身體傷著了,現在只要有些疲勞,口鼻便會泛出血腥味,就像有一層血膜糊住似的,好生不適。
寧不才喝了口水,將這不適感嚥了下去,沒有多管,繼續調查此案。
橋頭那邊已燃起了火燒雲,天幕黯淡,一點金星高掛枝頭。
今日訪查的最後一家位於山坡上,坡兩邊梯田枯萎,溪水發臭,看上去已無人打理許久了。
寧不才收回目光,專心致志爬著坡,這坡真陡真長啊,要邁上弓步才可前進。
連著兩天的訪查讓她有些疲倦,她打了個哈欠,一下有點頭暈,腳步一鬆一崴,就往一旁倒去。
“小心點!”晏無名慌亂扶上她的腰。
深冬逢春,天氣不再嚴寒,加上一整天都在爬上爬下,寧不才身上熱極了,衣服只脫得剩了件長袖單衣,薄薄一層,早就被汗水潤溼,勁風一吹,便能將這薄卻有力的曲線看得一清二楚。
晏無名當下之急環上她的腰,哪兒能注意那麼多有的沒的,這下被那熱烘烘的觸感一燙,頓時不知所措,放也不是,松也不是。
那親密至極的歡喜一夜陡然出現寧不才腦中,她僵住了,就這麼傻傻地讓犬妖摟了須臾,才沉聲道,放手。
晏無名抽回了爪子,面頰桃粉,怯聲說,我怕你太累昏倒了,只是扶一下,我才沒那個功夫佔你便宜甚麼……
他話音未落,寧不才來到下一家前,往大門上敲了一聲,還不等她敲第二聲,門就由內往外開啟了,發出巨大的“呲砰”一聲。
不……不是聽到敲門聲,為二人而開,而是有人近乎同時從裡面開啟。
一名滿面血汙的少女驚恐地撲出來。
她左眼青腫、長髮打結,身上多有長而深的鞭痕,長裙後都是鮮血,眼紅的、綜合的、黑紫的,一塊一塊斑駁其上,散發出濃濃的腥味、臭味,看樣子已浸潤又幹涸好幾輪了。
而且,令一人一妖更為震驚的是,少女左手持有那枚塑膠犬牙鏈!
她抓得是那麼緊、那麼死,連尖銳的塑膠角刺進了手心也毫不在意!
她只掃了寧不才、晏無名一眼,就拔腿往外奔逃。
“等……”寧不才還沒說話,就見一物朝自己擲來,晏無名長臂一攔,妖爪就要化出,寧不才已收斂神色,趕在犬妖前,以玉鐲所化寸寸劍點住了該物!
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雞碗。
接著,是衣架、盒子、書本……各種各樣的生活物品朝外扔來,一個保溫瓶“咚”地敲中了少女的後腦勺,她沒跑出半米,就“轟隆”一下倒了下去。
門內走出一老漢,老漢滿臉怒容,皺紋緊緊地擠在一塊,他身上已瘦得皮包骨頭,似乎輕輕彎腰便能折斷。
可這樣一名老漢,卻能大力粗暴地奪回少女手中的犬牙鏈,直接拽住她的腳踝,拉著她往門內拖去。寧不才見少女染血長裙拖在地上,拖出了一道歪斜刺目的血痕。
凌亂的黑髮間,少女眼皮半睜著,無神地盯著自己。
老漢就要關門。
寧不才單手攔下了門。
老漢驚呼一聲,將門關得更緊,夾住了寧不才四指!
都說十指連心,這一夾,夾得寧不才倒吸一口冷氣,她發狠了力,彎曲近乎軟麻的四肢,強硬扣了下去——那鐵門硬生生給她摳出四個凹坑!
心想這邊居民不接受冥隱司令牌,寧不才只好一點一點掰開鐵門,鐵渣子咔擦咔擦掉下,她展開個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陰森森地說:
“老人家,我很渴,可以來您家討一口水喝嗎?”
晏無名默默站在原地,已然見怪不怪了。
有了侯羽幫助,如今不需劃傷即可治療,寧不才手上的傷很快恢復了,但她卻牽掛著那名少女的傷,不時往緊閉的房門處望去。
可能是前一天也在此處訪查,還與當地政府打了報告,風聲傳遍這座小鎮,說有上級管理領導的人要來訪查,因此老漢雖有點不情願,但還是沒有拒絕。
況且,最近勝新鎮政府是真幹了實事,他們聯合多地警力,破了件人口販賣案呢!一聽寧不才二人是最佳化局的,更是熱情不已、滿心招攬,想著如何才能為自己這一小小政府“招兵買馬”。
只不過,即使面對著政府如此重視的二人,蒲回春也硬是要將少女關起來,才同意與二人見面。
這名老人叫蒲回春,今年快九十二歲了,老伴十五年就去世了,二老無二無女,一直住在這山坡之上,靠務農為生。
蒲回春身有頑疾,各類病患初具雛形,他身體十分不好,說一句都要喘半口氣,寧不才盯著他泛灰的眼球,心想此人苦受疾病煎熬,估摸命不久矣了。
寧不才環視一週老人房屋,發現冰箱、電視、空調一應俱全,傢俱用了好木材,櫃子裡是名茶名酒,顯然一副大戶人家的模樣。
能在此等小鎮中有這種派頭,真屬實罕見。
蒲回春對自己的過去都能說之一二,但當寧不才問到那名少女時,老人家又像突然病發,捂著心臟說疼得慌,答覆不上來。
因為自己和晏無名都沒有從醫經歷,更不可能把侯羽叫出來治病,寧不才投鼠忌器,只好先將蒲老人放到床上,到處找藥。
寧不才拉開抽屜,劈里啪啦的藥罐都掉了出來,她翻找了下,發現這些藥都是進口藥,價值不菲;再往抽屜裡掏掏,甚至還能看見些藏緊了的金銀玉首飾。
根據蒲回春的手指所指,寧不才找到正確的瓶子,往他嘴裡餵了幾顆藥,等他喘了半天,才再詢問。
他說,這丫頭是田裡撿回來的,名字叫“蒲生生”,自己一直將她撫養至今,希望她能跟自己學點務農的手藝,以後可以養活她自己。
可蒲生生死活不願意幹農活,只是說想上學,蒲回春嘆了口氣,掩面道,他也想過供她上學,但現在家裡就這麼多錢,她連買教材都不夠,為甚麼不早點出來幹活,好賺錢養活自己呢?
蒲老人揮揮枯瘦的胳膊,說,現在技術比學歷重要多啦……
寧不才成績不好,也只會殺鬼這門技藝,所以她沒法評判這句話的對錯——行走至今,她都未曾體驗,也無法體驗“未選擇的那條路”,她只覺得現在過得十分幸福,便沒有回頭看了。
老人談起生存,似乎迴光返照了,滔滔不絕,恨不得將自己長壽的秘訣都傾訴出來。
寧不才見話題偏離,立馬再問,蒲生生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?
而此時,老人又“心臟病發”,不願再談。
寧不才咬了咬腮幫子,又問,您平時靠吃甚麼保持健康?
老人轉過頭來,眼睛裡有了神采,又嘰裡呱啦開了口。
把自己當猴兒耍呢?!
寧、晏跟他耗了三個多小時,才得到了視察蒲生生房間的允許,可進去兜了一圈,卻得不到太多資訊——這房間實在太普通、太簡單了,床、桌子、櫃子,一點兒生活的氣息都沒有。
再耗一個小時,寧不才只拼拼湊湊出了蒲生生的一點資訊。
今天蒲生生來月經,在勝新鎮,來月經的女人被視為不詳、視為羞恥,因此她不能出門,一出門便會為家裡招來厄運——而蒲回春為了使她“不能出門”,手段使得強硬過分了些。
寧不才想起她長裙上的血跡,心臟一緊。
現在不是沒有這種現象,大家對“月經”二字避而不談,彷彿這是甚麼汙穢之物;連去便利店買衛生巾都要戰戰兢兢,生怕別人看了去;自己的老家也還有老人病喪、月經之日女人不可守夜的習俗。
按理來說,這無關鬼神,不是寧不才查案範圍。
可蒲回春所言實在有太多疑點了。
他讓蒲生生學農活,可屋外農田荒蕪、溪水乾涸,哪兒有一副“優秀教材”的模樣?
他說家中窮苦,可電器無所不缺,櫃中茶酒不菲,環境優越,簡直自相矛盾。
而且,他說蒲生生一直想讀書學習,可來到她的房間,卻不曾見一本書,房間乾淨普通得像樣板間……是所有書本都被蒲回春剝奪了嗎?還是……
寧不才眼神一冷,她對晏無名說:
“用冥隱司網路,查蒲回春的財產資訊。”
老人話語矛盾顯而易見,晏無名一瞬就明白了,他點點頭,沒過多久,就查到了蒲回春的財產資料。
那數字一顯現,晏無名突然噎了一下。
寧不才不知他在吃驚甚麼:
“怎麼了?”
晏無名說:
“這老頭子……還真不是個有錢人。”
寧不才踮起腳,探頭去看犬妖的手機。
蒲回春的賬戶餘額顯示為0,每張銀行卡都沒有錢了。
寧不才說:
“難道他把錢都轉為現金了?”
晏無名說:
“不像……我猜,他可能是一週前一下把卡刷爆了。”
晏無名將流水明細展現到寧不才面前。
寧不才屏住了呼吸——
大批大批的金額,分十天平均轉給了另一人,這人的卡號好像在哪兒見過。
不是熟人,不是身邊人,不是以前亂七八糟的案件,寧不才腦中火花一閃:
昨天政府人員報告時,那名人販子常交易的卡號!
日期交錯,寧不才的心跳加快,手心也出了汗:
勝新鎮根本沒有完全偵破人口販賣案。
蒲生生不是被撿到的,她是一週前被蒲回春重金購下的。
寧不才步鋒一轉,迅速要上坡!
可就在這時,她的小腹一痛,痛得她“撲通”跪了下去!這疼痛似乎撕裂了腹部,讓五臟六腑都恐懼地叫囂,肌肉被啃食、血液被煮沸,簡直太痛了!太痛了!她生平從未體驗過如此的痛苦,這比斷手裂肩、粉身碎骨都痛上了好幾倍!!
耳鳴陣陣,寧不才捂住小腹,痛得在地上打滾,噁心感不斷從胃裡傳來,她渾身痙攣著,額上一陣陣虛汗,嘶啞而苦痛地叫喊著。
晏無名將她環在懷中,扶去她臉上的汗,他面上惶恐萬分,眼尾通紅,唇一張一合,似在說些甚麼,彷彿自己疼痛,男人也快痛得快碎了。
可寧不才甚麼也聽不見——那疼痛近乎將自己撕裂了!
接著,她下身一熱,她明顯察覺到:
從少女時代就未體驗過的痛經,此時找上她了。
一算天數,還真是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