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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第八十七章:煉紅鬼(1)

2026-04-29 作者:滔滔河

【第八十七章:煉紅鬼(1)】

他感覺自己活不久了。

雙目凸出、面色黑黃,面板似木皮般枯皺,骨頭的輪廓清晰可見,身體機能已無法運轉,從頭到腳,到處都是潰爛流膿的瘡口。

疾病要奪去他的生命。

兒子女兒說他“怎麼還不去死”,鄰居說他“你已經活得夠久了吧”,周邊的人說他“像你這種人就不應該活著”。

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。

但大家總說他這個不行、那個不行,排斥他、遠離他,可他仍一意孤行;等年老色衰時,才發現身邊甚麼人都沒有了。

他到底做錯了甚麼呢?

他只是想活久一點。

錢快花完了,他已買不起“藥”了。

不過,剩下這些,還足夠買一名女人——不要那種老熟的女人,要少女,越青澀越好。

他喘出一口渾濁的氣,顫巍巍地點起一根菸,煙有點潮了,花了老半天才點著。

尼古丁讓他清醒了一點。

他拖著病怏怏的身體,拿出鑰匙,一瘸一拐地來到雜物房前,“咔嗒”一聲,開了門。

“呼——”

他彈了彈菸灰,手還在顫抖。

雜物房裡倒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女。

少女渾身都是傷口,頭髮散亂,下身鮮血淋漓,雖還有呼吸,但已無力起身抬頭。

他慢慢地蹲下身,將菸頭隨手一扔,火焰星點,燒著了少女乾枯的發尖。

他卻直接忽視,而是用食指摸了一把少女下身的鮮血。

——我到底做錯了甚麼呢?

我花自己的錢,買別人要賣的東西。

我只是想活久一點。

他顫巍巍地將食指伸入嘴中,舌尖嚐到了那美味的腥味。

他的眼睛亮了亮,像被甚麼猛獸附身一般,瞬間趴到地上,用舌頭不斷舔舐著地面的血水……

歡喜佛被摧毀,鬼咒一併根除。

村莊強迫女子發生關係的醜聞敗露天下,後續案件移交民間組織,而段之雪丈夫牽連其中,也被抓捕調查。

從那一刻起,三南村的陋習得到有效遏止,段之雪一案暫且告破。

寧不才和晏無名回到人間最佳化局。

乍暖還寒,薛千裹著深藍披風,快步出門迎接。

他將二人帶入辦公室內,捧著晏無名連夜寫的調查報告,笑意漫上嘴角。

晏無名睏意滿滿,打了個哈欠——

這本不是他的任務,自己完全是被身邊這個女人“誘惑”了!

誰能拒絕心上人睜著一雙大眼睛,“楚楚可憐”地問自己“你能幫我寫嗎?”

當然,這一副景象是加了不少情人濾鏡,比如寧同志並沒有“睜著一雙大眼睛”,也沒有“楚楚可憐”,更沒有“你能幫我寫嗎”這句。

她是萬般自然地將報告扔到犬妖懷裡,說:

“你寫。”

薛千說到做到,他從彈夾深處卸出金黃的非毒魄,交到了晏無名手上。

自此,吞賊、雀陰、屍狗、除穢、臭肺、非毒六魄,地魂一魂,已歸入晏無名身體內。

薛千看向寧不才,這名女子正四仰八叉坐在沙發上,搗鼓著不知哪兒來的一條長梢子棍。

薛千清了下嗓子:“總樞士提前回來,上頭對你的審判結果出來了。”

寧不才低低應了聲,掀開眼皮望著他。

她的睫毛又黑又長,從這個角度看去,下巴尖尖的,眼睛大大的,倒真有種晏無名心中“楚楚可憐”之意。

薛千說:“總樞士對你持保留意見,你在病鬼之戰中確實立了汗馬功勞,但身攜鬼類,大家總還心有餘悸,所有後續任務中,都會有人盯著你,若有不妥,我們會做強制措施。”

寧不才又低低應了聲,垂下了眼眸,繼續擦著那根長梢子棍。

薛千再提醒道:“‘鬼能否同人並肩作戰’這一討論在逐漸升溫,現局內暗中形成了兩股勢力,不確定是否有對你不利的紛爭……不才,聽我說一句。”

寧不才其實聽到“持保留意見”這句就有點不快了,她分明救了大家,分明眾鬼向善,怎麼還有看不慣、不認可她的人?

那點微弱的傲氣捲上脊樑,讓她常年冰封的冷淡多了些頑固,這名以殺鬼為生的女子,哪兒容得下他人說她一點不行?

薛千見她沒有回話,停了下,還是說:

“萬事小心,我總覺得局內風雲湧動,恐怕會有大變革了。”

臨走前,寧不才問薛千,是否要見段之雪一面,她馬上就要入輪迴了。

薛千卻苦笑幾聲,搖了搖頭,說她自願割捨為人記憶,想來要跟她再談舊事,也沒有意義。

寧不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便離開了。

可她並不知道,在關上辦公室門的那刻,薛千卻抓緊了那張調查報告,精疲力竭地坐在了地上。

報告上標正的“段之雪”三字被暈開了,紙張濡溼、墨跡模糊。

自病鬼一戰後,這名常年掛著微笑的都統,終於學會了哭泣。

珍惜的人寧願化鬼也要破解“歡喜佛”,他又有甚麼理由還沉浸在過往中呢?

此刻,他終於能向過去告別了,他終於能往前走了。

“天地清明,陰陽分曉,慧眼洞成,永珍昭然。”

寧不才唸完口令,長髮被一陣疾風吹起。

移魂陣開!

七星芒順紅線而去,點燃六燈八燭,地面由棕褐轉為幽藍,星海銀河款款流轉。

紅線越繃越緊,直至如鋼線一般堅硬,“嗖嗖”幾下,尖刺倒長,瞬間刺穿了晏無名的身體。

晏無名抿緊了唇,可血絲還是從唇角淌下。

寧不才以指為刀,劃出一道內力,該力鋒利無比,一下就割開了腹部的小口。

小口中熒光閃閃——

正是那初遇時吸收的伏矢魄!

寧不才二指併攏掐訣,絲絲吸著氣,額上滿是汗珠。

她再一拉一揮,那伏矢魄竟移動了兩寸!

可與此同時,她也痛得跪在了地上。

“有才!”晏無名剛喊出一聲,自己也有點氣息不穩,腳步搖晃。

寧不才做了個“別靠近”的手勢,繼續再開一刀!這一內力之刀可謂發了狠,近乎把整片腹部都割穿了!

一條紅線連線著她與晏無名的腹部。

她攥住那條紅線,雙目滿是血絲:“給我——過去——”

四肢筋脈都快震烈了,渾身上下都痛得不行,她扯著紅線,硬是將伏矢魄再往外拽了一拽!隨後噴出一口熱血,“噗通”倒在了地上!

晏無名驚呼一聲,剛要奔去扶起她,寧不才又率先爬了起來,只是,她腹部血口中臟器若隱若現……要是再強硬拽出!她五臟六腑都會被一併扯出來的!

晏無名叫道:“快停手,你不能再這樣了!!”

寧不才認定一件事,就會拼盡全力做到底,哪兒是一個晏無名能勸動的:“我說了……我會把伏矢魄……還給你!!我說到……做到。”

晏無名不顧紅絲尖刺,剛要抓住她的手,不料腹部一疼,低頭看去,發現自己腹部也開了道口。

這個女人,真是要將伏矢魄強行塞進來?!

晏無名說:“不要硬來!我還有兩魂沒齊,等全部集齊再……呃!有才!”

紅線尖刺愈發繁茂,將他從頭到尾貫穿了,死死釘牢,不允他移動半步。

寧不才沒等他說完,又半跪下身,面色白成了一張紙。

伏矢魄依依不捨地牽著寧不才的臟器,很不情願地露出了一點腦袋。

她太過拼命了,血液從傷口處湧出,鬼氣森森,遇陽光照射,便迅疾惡化,覆於地面,即刻侵蝕成洞,腐臭萬分。

血越來越紅,她的臉越來越白。

然而,下一秒,寧不才忽然毫無聲息地倒了下去。

移魂陣“唰”地一下沒了光芒,六燈八燭被疾風轟開了,碎片摔得滿房間都是。

“還好……我脫離大人的鬼血了。”

一隻金色的鬼出現眼前,她還保持著“手刀”的姿勢。

那鬼正是即將入輪迴之道的段之雪。

轉世投胎之鬼,將脫離鬼血掌控,如今段之雪時刻已到,千鈞一髮,將寧不才拍暈掌下。

晏無名以妖力復原身上傷口,慌亂地跑去,將寧不才抱在懷裡。

段之雪輕柔地說:“大人只需好好休息,這般強硬的移魂陣,太耗大人的精力了。”

晏無名將寧不才額前的黑髮拂開,她面容清淡、雙唇輕抿,身體隨呼吸緩緩起伏,看樣子,就似睡著了一般。

段之雪靜靜地望著寧不才,沒過須臾,便道:“我的時間到了。”

“慢著!”晏無名抬起頭,神色肅穆道,“我還沒問你,那條存有‘煉鬼之術’的犬牙鏈,你究竟是從何所獲?”

段之雪思考片刻,說:

“犬牙鏈?這是甚麼?這是我生前之事吧……我都忘了。”

晏無名緊緊盯著她,眉心微蹙。

他從袍袖中掏出那枚小巧晶瑩的犬牙鏈。

段之雪“啊”了聲,朝他笑笑道:

“只是我入牢獄之事,都由周百川全權處理,他或許能知道甚麼。”

她又說:

“不過,我見此物妖鬼之氣濃厚,恐怕邪惡至極,足有億萬年沉釀,不是好物。你要是尋它的過往,還是別拉上大人比較好,這會害死她的。”

晏無名僵住了。

段之雪金色的面板開始變得透明,她鄭重地跪下,學著鬼界的禮數,虔誠地朝寧不才磕了三個響頭,隨後凝視著這名沉睡的女子,臉龐漸漸粉碎、飄散……

其實,化為鬼後,她甚麼目標也沒有了。

她忘了人間的執念,忘了塵世的情慾,忘了生而為人的執著、屈辱和不甘。

她的心就像一片寧靜的湖水,又深又藍,靜謐極了。

段之雪並不知道變鬼之後要做甚麼,也沒有存以追味的記憶,那些事、那些人……都與她無關了。

她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輪迴。

只是,在消散前的一秒,那為人的記憶卻莫名其妙地捲土重來,翻江倒海、勢如破竹,無法阻攔分毫。

噢……她是為了破壞歡喜佛啊,她是為了再見他一面啊。

她常年的悲苦面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笑面——她笑得那麼輕鬆、那麼自由。

現在,她又能往前走一走了。

然而,尋求犬牙鏈過往之事,不是晏無名想阻攔就阻攔的。

寧不才不是傻子,同樣會覺得這東西古怪非常。

於是,她甦醒並發現段之雪消散後,沒有思考太久,就喚出了最老實的玉潤,讓她複述一遍段之雪的話。

玉潤的臉漲紅半天,編了亂七八糟幾句謊言,但都被寧不才戳穿了。

最終,可憐的她還是熬不過這殺氣騰騰的女子,吞吞吐吐說出了口。

不過,當著晏無名的面,玉潤還是吞下了那句“會害死她的”。

晏無名朝她投去肯定的目光。

玉潤鮮少與這般貌美男子對話,一與他對視臉頰更紅,趕緊縮回血裡,不再說話了。

周百川不知在忙些甚麼,行蹤不定,寧不才往他辦公室殺了個三進三出,才截住總樞士的匆匆步伐。

但總樞士不僅沒有告訴她段之雪入獄的原因,更笑裡藏刀地提醒她不要越位,含沙射影地說她權力過大並非好事。

他的話都寫在臉上了:

眾牢獄之鬼的秘密,不是你寧不才能尋求的。

於此,周百川東遮西掩的做法讓寧不才疑竇叢生……“犬牙鏈”、“特殊小隊”、“牢獄之鬼”、“莫名其妙的記憶”,這其中多有蹊蹺、頻生古怪,寧不才越想越毛骨悚然,冥冥之中,她能察覺到,或許真如薛千所說——

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了……

回宿舍的路上,寧不才憂心忡忡,腦中亂麻一團,還沒撚出個線頭來,就被身邊的犬妖“嗷”一聲嚇了一跳。

寧不才嚇得差點一劍斬去,殺氣已漏出大半!

晏無名顧不上瞧她,只是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。

寧不才狐疑道:“癢就去洗澡。”

晏無名急切道:“犬牙鏈不見了!”

寧不才大吃一驚,幫著他在宿舍裡、辦公室裡,甚至是行徑的路上都找遍了,還是沒看到這小小鏈條的蹤影!

晏無名軟坐地上,面如死灰,剛想著怎樣死去才好應對亡父亡母,就聽見背後有人叫他。

來人竟是燕平步——晏無名的直屬上司,冥隱司的司命!

燕司命依舊戴著個斗笠,半簾黑紗遮蓋面部,他從懷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,手指尖捏著的,正是晏無名的犬牙鏈!

晏無名平時就不怎麼理會人間規矩,如今一見這家族寶貝在他人手裡,更是不管不顧,衝上去一把奪回了犬牙鏈,喉嚨中還發出“嗚嗚嚕嚕”的低吼聲。

而奇異的是,燕平步倒沒有生氣,或許是他一直以來都是這般冷若冰霜,學不懂憤怒和惱怒。

他的聲音如同寒冬的霜雪:“掉在地上。”

這一聽就是藉口,晏無名視犬牙鏈為珍寶,天天都揣在懷中不放,有時寧不才真是懷疑,他是不是洗澡都要把這鏈子一併洗了——這樣嚴絲合縫的守衛,又怎麼會“掉在地上”而弄丟呢?

沒有點手段,是沒法拿走的。

燕平步見二人並不相信,也沒有多餘解釋,只是自然而然道:“總樞士,沒說甚麼吧。”

晏無名說:“你拿走我的東西,有何企圖?”

燕平步置若罔聞道:“凡入牢內鬼,會保留一件人間之物。”

晏無名吱哇亂叫:“我說你到底有何企圖!你不要……”

“等下,”寧不才攔下了晏無名,面色凝重,她望向燕平步,“您接著說。”

“段之雪入獄前,保留之物在這裡。”燕平步手腕一轉,一片小小的紙就被他夾在指縫間。

那是一張字跡模糊、紙張軟爛的小票。

來自三南村的某個商店,售賣物品是:

飾品。

寧不才眉心一扭:

段之雪的犬牙鏈是商店購來的?!

她接過小票,神色警惕地看著他,說:“您這是甚麼意思。”

燕平步本就話不多:“犬牙鏈從何而來……”

——犬牙鏈從何而來,難道不是你們目前最想要的答案嗎?

寧不才說:“您為何幫我們?”

燕平步的眉眼依舊藏在斗笠面紗下,他面容俊朗卻不茍言笑,過分青白的面板讓他看上去形如死魂,制服深藍寬大,彷彿攏住了一個形同虛設的肉體。

燕平步沒有回話。

寧不才再問:“您知道牢獄之事嗎?”

燕平步安靜許久,安靜到寧不才以為他是不是站立睡著時,他就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枚“查案令牌”。

這查案令牌紫光流連,紋路多是星斗、羅盤,背面刻有一大字“隱”。

燕平步將冥隱司的查案令牌拋到晏無名手裡,昂起尖俏的下巴,輕輕一點,即示意他以冥隱司的名頭開始查案了。

司命轉身就走。

晏無名捧著這塊“燙手山芋”,連忙叫喚:“等等,你答案都沒說清楚,走甚麼走!”

估摸著是燕司命已耗盡今日發言字數,連聲響都沒發出,遍形如鬼魅地飄離了。

寧不才展開這張皺巴巴的小票,又瞥了眼犬妖手上的查案令牌,不知為何,薛千那句“局內恐怕會有大變革”出現在腦中,她沉了沉眸子,對還在抓耳撓腮的犬妖道:

“走,去三南村。”

到三南村後,已是清晨,那家商店還未開門,寧不才望了望山頭初日,心想距離開門不過剩個十來分鐘,乾脆在這等等,不走太遠。

她一掀衣襬,席地而坐,後腰壓著野草,草尖寒露涼了她的衣角,也渾然不覺。

寧不才百無聊賴地揪著店門口的三葉草,“嚓啦”一下拽出長長的、白裡透粉的草根,就用手指一搓,把泥粉搓掉,成把成把地塞進嘴裡,吮吸著草根酸甜的汁水。

晏無名一身華服,這兒看看那兒瞧瞧,覺得哪兒都不算乾淨,只好抱著雙臂,像個模特似的站在店門口,真是應了那首飾店的門面,美麗光鮮極了。

倆人靜靜等待著日出。

寧不才忽覺這般景象有些熟悉,堪堪憶起上一案結束時,也是這般“大徹大悟”的天光。

只是兜兜轉轉……又回來了此地。

樹是一樣的,草木是一樣的,花卉是一樣的,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樣的。

這個角度望不到歡喜佛廟殿,只能望見終年如一的磚房、電線杆,還有紮根聚集、你挨我擠的小小店鋪。

甚麼改變了?甚麼沒改變?

她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,更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新生,但不知是不是同聒噪的犬妖相處久了,此時她忽然想說些甚麼,猶豫再三,發現還是想說。

於是她不再封閉自己:“犬妖,你說,我這麼做,有意義嗎?”

晏無名一下沒反應過來,他說:“甚麼意思?”

這名小小犬妖,雖腦袋不是特別靈光,但從字裡行間也聽出了些不同的語氣,身邊的女人一下變得柔軟、平坦……甚至多了些若有若無的憂慮、忐忑和迷茫無措。

他坐了下來,靠在她的身邊。這時草籽汙水都沾上了他的衣袍,但是他沒辦法遠離她一寸。

寧不才說:“孕男案,嬰兒塔已碎;水娘案,張市長已抓;落花洞女案,鬼石已取;方才的歡喜佛案,廟殿也已被摧毀……但是,惡鬼雖然被斬盡殺絕了,人心裡的鬼呢?人心裡的鬼,我卻沒辦法殺掉,而且連碰都碰不到。”

如果一個嬰兒塔碎了,還會再建另一個嬰兒塔呢?

如果張市長下臺了,還會出現另一個王市長、李市長、孫市長呢?

如果鬼石被奪取了,山裡的女孩子們卻還是沒資格、沒條件走出去呢?

如果歡喜佛被摧毀了,成親夜的獸性依舊存在呢?

寧不才清楚地意識到,她是沒辦法翻天覆地地改變所有的。在時代的洪流、社會的意識和人類的品性面前,她是螳臂當車,她是以卵擊石。

犬妖聽出其意,只道:“三尺寒冰非一日之寒,而由表及裡,路遙遙長久。我想你雖只除表象,定當暗中化有內力——此內力是百個、千個、萬個效仿你之人,因此哪怕你探不到人心之鬼,十年後……或者百年後,定當有千千萬萬個‘你’能完成你心中所想。”

他這話說的酸不拉幾、佶屈聱牙,頗有古代教書先生之風,只是文盲如她,竟也聽出其中含義,她心想自己怎麼淪落到要被犬妖這般教育了,立馬又低下了頭,臉頰微紅,有些後悔同他談論肺腑之言。

不過當然,犬妖這話,在往後的日子裡,她卻始終不曾忘懷,每逢苦難困頓,便掏出咀嚼,由此支撐著她重新站起來,頂天立地、無堅不摧。

彷彿曇花一現,寧不才不願再剖出心中柔軟,她生硬地扭轉話題,說別聊我了,聊聊你,我還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樣的。

晏無名倒沒有甚麼牴觸,他笑了笑,眉眼豔麗得很,一字一句平鋪直敘。

他說自打有記憶起,自己就跟了山裡的野犬生活了,直到長大修煉成人形,才依依道別,去尋找自己丟失的三魂六魄。

晏無名說到這時,眼睛裡流露出些許的悲憫,他望向遠方,似在回憶那遙遠的、蒙塵的往事。

可他聳了聳肩,又表示自己對家族之人所記不是很多了,唯一一副畫面,是母親驚恐又決絕的表情,好像她只有這個模樣,無論如何搜腸刮肚,自己都找不來她其他的面孔。

“那是一場災難,”犬妖說,“讓我的家族滅亡,是我的母親留了我一命,她讓我今後所做,乃先收好三魂七魄、健全體魄,方能尋心之所向。”

他轉過頭,眸中是淺淺的憂思,瞳仁深黑,倒映出寧不才呆呆的模樣。

他忽然將額頭貼向了她的額頭,輕輕地笑道:

“只是我三魂七魄還沒收好,便已尋到心之所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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