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六章:歡喜佛(4)】
男人呵氣如蘭、四肢綿軟,他眼尾帶紅,眸中隱忍藏情。
他吃力掀開眼皮,與寧不才對視一眼,寧不才便心如擂鼓、手腳發麻——這般眼波流轉的美人妖,實在是攝人心魄!
她搖了搖頭,試將腦中邪念晃出。
寧不才鬆開晏無名,為他點下幾xue、輸送靈力,可手掌撫於犬妖后心沒過多久,就感手臂一陣軟麻,原來是男人妖力不穩、四散衝撞,還有倒流逆洪之勢,把她掌心所連筋脈也燒了去。
她悶哼一聲,吐出口黑血來。
晏無名汗液不止,見狀抽離身子,口中喃喃:“不行,不行……”
他邊說邊起身,步伐踉蹌,寧不才見他要走,剛想勸阻,誰想腳踝一涼,一隻菩薩鬼竟悄無聲息襲來,五指如鋼,抓緊了她!
“!”寧不才旋腿下砸,那鬼之臂頓時四分五裂,她濺出血中狂牙,讓其攻下週圍之鬼,自己先去處理犬妖……
等下,人呢?!
僅是回頭殺鬼片刻,晏無名就扯緊衣袍,縮入倒塌磚瓦,一個人在黑暗中默默煎熬。
他面色苦痛,仰頭喘息幾秒,就從懷中摸出長傘,抽出傘柄,傘柄剖開,顯出極細苦果一劍。
晏無名握住苦果劍,劍隨心化,頓成一把銳利匕首,紫氣縈繞,寒光凜然。
下一秒,男人毫不留情就將匕首扎入小腹!他痛得垂下了頭,犬牙將紅唇咬破。
“你幹甚麼!”寧不才奔足向前。
誰料晏無名轟起傘面作牆,攔住寧不才去路。
只是此時他妖力甚微,不足以鋪開全面防禦,稀薄的牆面猶如水面,潺潺晃動,影子綽綽,寧不才透過這層“欲蓋彌彰”之牆,望見犬妖已寬袍解帶,身形柔軟地倚在石壁前,青絲如瀑。
若能忽略他手中匕首,還真是人間香豔、絕不可言。
晏無名抽出匕首,血流汩汩湧出,他緊咬下唇,又往身上劃了兩道傷口,才能以痛制欲,緩緩抬手,抹去睫上汗珠。
“你不能這樣!”寧不才心急如焚,摸出長梢子棍,擊向牆面。
可犬妖防禦全開,牆面也連通體內妖力,寧不才稍稍一擊,也擊在晏無名五臟六腑,只見晏無名再噴出黑血,掙扎地抬起眼,凝視她,然後慢慢搖了搖頭。
寧不才五味雜陳。
後方鮮血湧濺,本就所剩無幾的菩薩鬼被狂牙撕碎,屍臭漫天。
寧不才狠下心,暫別此處,跳上樑柱,對滴血成兵,成批亡人軍落在廟堂內,單膝跪地。
“找,找解藥。”寧不才說。
尹天匪夷所思地瞧了她一眼,沉默半秒,再帶著軍隊四散。
侯羽小心翼翼地看著寧不才,心中既是焦灼,又是尷尬:
這殺敵專用的亡人軍……現在卻被大人用以尋春藥解藥了……
巨大的歡喜佛沒了左耳,神色卻依然恬靜。金色的男女之身合抱纏繞、下身交疊緊貼,旖旎曖昧。
殿中灰塵撲撲,幽暗清冷,一座慾望佛端坐中央,神性不減,卻同樣鬼魅十足,更顯瘮人。
突然,寧不才察覺到血中異動,原來是一亡人有了發現!
她急忙趕去,亡人指明供臺底下藏有暗格,寧不才解開機關後,卻沒瞧見甚麼解藥,而是幾沓發黃紙冊。
紙冊裡記錄著女人的資訊。
唐雨知,十八,定親,床事不從。
江聽,十六,婚後,床事不從。
何令儀,十九,婚後,床事不從。
許若初,十八,定親,床事不從。
蘇晴晴,二十二,婚後,床事不從……
寧不才揪緊了紙冊,牙齒咬得咔咔響。
一行行黑字端正蒼勁、行距規整,可越往下讀,就越是心寒、越是可怖!
她猜對了……她甚至還猜少了。
無論成婚之前,亦或成婚之後,凡是床事不從的女子,都將囚入廟內,受這歡喜欲毒,百般煎熬,直至神志不清,被害侵犯。
那高大偉岸的歡喜佛,金光萬丈,仍在上方凝望。
他雙眸溫和、唇珠圓潤,彷彿在說:
定親之後,性事服從,本是應該。
成婚之後,床第歡合,更是職分。
若要村中香火延續,自然需男女之力;定親成親後,做這些事,又有甚麼不妥?
妖術自人心滋生,村內女子受毒所害,在違背個人意志的情況下,與他人發生關係。
而寧不才身有鬼血,抵禦中低妖術,這歡喜毒找不到主,自然尋上了廟內第二人,讓晏無名遭受這飛來橫禍!
怒氣積攢,寧不才額邊青筋直跳,目睹“段之雪”三字後,更是怒海滔天!
“……大人?這是我的……”
鬼血通感,段之雪也看見了,她人身記憶早已喪失,但縱使如此,寧不才也不忍心讓她明白一切!
“沒事,你先休息。”
寧不才封上了段之雪的五感,讓她好好在鬼血中靜養,隨後合上這紙冊子,握緊長梢子棍,就要跳上這尊大佛,將它砸個粉身碎骨——
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奇特的磚石摩擦聲。
寧不才一望,騰空的腳步一滯,立馬轉向抽了身!
犬妖身處之地竟在陷落!
那磚石如同融化之物,黏稠至極,軟綿綿地向內凹陷。
晏無名渾身無力,他伸出尖爪,摳住地面磚縫,誰料磚縫軟化合攏,就像抓在一團水上,無法固定身子。
亡人放箭,箭頭鏟入磚內,箭尾繫有鬼線,試以箭頭織開大網,將晏無名拉回地面。
可兩根鬼線剛編織一起,數百條菩薩鬼如同血湧一般,從磚頭陷落地噴出!她們咬斷鬼線、咯咯直笑,以赤裸之身,緊緊挨著晏無名,憑摩擦之力,將他緩緩拽下。
寧不才邊奔邊取腕上綠鐲,冷淡地飛出軟劍,軟劍似蛇,斬下一圈菩薩鬼頭。
她伸手去拽晏無名,菩薩鬼就朝她堵來。寧不才低喝一聲別擋道,就彎曲五爪,直驅而入,硬是不願拐彎,捅破菩薩鬼胸膛,染了滿胳膊的血。
“啪”,她握上了晏無名的胳膊,血與汗混在一起,觸感滑膩。
寧不才左手也不閒著,以寸寸劍攻向其他菩薩鬼。
然而,當大半菩薩鬼被斬成肉泥後,她剛想將晏無名拽出磚瓦,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。
甚麼時候,自己的腿已陷入這軟磚之中,無法再度借力。
寧不才望向尹天,想讓她憑眾軍之力,將自己同晏無名拉出。
“尹……啊!!”
話音未落,那軟磚釋放無窮吸力,就將寧不才和晏無名拖入地下,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。
寧不才猛地驚醒,面上滿是冷汗。
這是一個圍牆之室,三兩燭火,梳妝小臺、雕花玉床,紗幔豔紅又靜靜垂下,桌上杯酒點心,滿屋迷離香氣,可是新婚夜的裝飾
對了!犬妖呢!
寧不才在床腳找到了晏無名,他的狀態很不好。
歡喜毒已深入筋脈,他慾望焚身,面紅如潮,神智久不清明,連答話都尚顯困難。
犬妖衣衫已褪至薄薄一件,前胸後心汗液濡溼,其實同不著寸縷,也沒有甚麼區別。
更令人心碎的是,這羊脂肌膚之上,全是道道血痕,形狀不一、深淺不一,連在此時,晏無名也還在瘋狂地自殘著,以肉身之痛去緩解情慾之苦。
寧不才點上他的xue,剛要調理運氣,卻兩眼一黑,條條筋脈湧來那歡喜毒,逼得她不得不縮手後撤,拍上自己xue道,吐出黑血,好把這來勢洶洶的毒排盡。
血落地上,晏無名就緩緩睜開了眸子,他眨掉睫毛上的淚,看見是寧不才過來了,便吃力地向後退去——而後方已是牆壁,退無可退,晏無名就摸出苦果劍,在腹上刺出血來!
寧不才見他如此作為,心中悲涼,腦子裡冒出個想法:
如果我接受他呢?
這想法一出,猶如海上浪潮,一波波地朝她擁來。
她往前進,晏無名連連搖頭,眼睛不再看她,唇上再無血色,只是還不斷用氣音說著“走、走”。
寧不才扶上了他的肩膀,向前一靠,側臉就貼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兩顆心劇烈地碰撞著。
他的喘息近在咫尺。
“沒關係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……哈,……嗯,什……不,你別……”晏無名掙扎著。
“……沒關係。”寧不才狠下心,摟緊了他。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顫抖,甚至變得同樣熾熱,這種感覺讓她既是陌生,又是新鮮,既是恐懼,又是無畏。
“不行,這……”晏無名推著她,可此時毒入五臟,他哪裡有勁。
寧不才一動不動。
男人脖上的汗液貼著她的側臉,慢慢地滑到她的下巴上,再滴入隱秘的領口裡。
他忍了多久?
他對自己的想法到哪一步了?
他這樣真的很難受嗎?
“你不能……我沒辦法……”晏無名的聲音燙在她的耳朵上。
又是一陣喘息。
寧不才還是摟著他,沒有遠離,也沒有靠近。
“我沒辦法……控制……自己。”晏無名說。
寧不才沒有說話。
晏無名也沒有再言語。
燭火跳動著,杯酒靜默著,紅色紗幔旁觀著,房間裡幽香陣陣,喘息被無限放大。
寧不才抬起手,準備拍拍他的肩膀,以作安撫時,頓感天旋地轉、脊背一疼,原來晏無名環住她的腰,將她連摟帶抱,翻身壓在地上。
“犬妖,犬……唔!”寧不才被他堵住了雙唇。
他的瞳子極黑、極深,彷彿能吞進世間所有的光線。
妖獸與生俱來的暴戾、兇狠,都與這滿腔慾望、滿腹深情一起,揉碎了、砸爛了,探入滑膩的唇舌中。
空氣被掠奪,領地被侵犯,寧不才本能地推著他,卻不想他將自己摟得更緊、吻得更深,似乎想將自己整個吃下去,連骨頭都不剩。
舔過上顎、掃過下顎,再吮吸著另一條舌,涎液從唇角流出,氣息亂成一團。
“!”寧不才吃痛,她的舌尖被他咬破,血腥味頓時充斥口腔。
這讓她暈眩起來。
寧不才感到害怕、感到無力、感到想逃離此地!晏無名身為男性的壓迫感迎面撲來,這氣焰令她想起了許多往事,一些身為瘦弱女性,而被惡意對待的往事。
明明這些往事已然忘卻,但在此刻強制性的唇舌交纏間,寧不才還是記起來了。
這令她不寒而慄。
晏無名抽離她紅腫的唇,沒等她發聲,就扯開了她的領口,一口咬上了她的肩頸!
寧不才痛得叫了起來。
犬妖抓了狂、失了智,不容反抗地抓著她,撕咬去她大半領口,將鼻尖探入她的胸前。
寧不才渾身冰冷,她手足都麻了。
她不斷地呼喚他的名字,想讓他等一下,想讓他恢復神智,可自己的每一聲呼喚,彷彿都成了情慾的催化劑,讓男人攻勢更猛。
床就在旁邊,可她被摁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,無法動彈。
髮絲散亂一地,寧不才的害怕被無限放大,她的身體抖得跟篩子一樣。
晏無名舔上她的耳垂,咬上她的前胸,下身那緊貼的、熾熱的感覺,讓她格外恐慌。
從前如此溫和、如此耐心的他,此時青面獠牙、凶神惡煞,似乎一秒鐘都等不了,就要將她徹底捅穿,割開自己身體的一切。
但是……但是……你不是喜歡我嗎?
我不是喜歡你嗎?
寧不才吞了下口水,試圖讓自己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,她心知肚明,犬妖本不是這般模樣,他不過是身受情慾之毒,只要解毒,他就能恢復以往……
“啊!!”寧不才大叫一聲。
晏無名將唇貼上了她的小腹,牙尖叼住了皮帶。
“咔嗒”,金屬扣被開啟了,皮帶被惡劣地扔在一旁,男人像兇猛的潮水,不容拒絕地壓了下來。
這潮水讓寧不才窒息。
她不斷勸慰自己,沒關係,沒關係,我們是兩情相悅,我只是在幫他解毒;可她騙不了自己顫抖的身子,她無法接受這般強制暴力的歡愛。
她死死摳住了地板,指甲流出血來,她別過頭去,不願再看他的眼眸。
手腕被他緊攥著,幾乎掐出了淤青。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塊鐵板,一塊冰冷至極的鐵板,手腳像被浸入雪中,麻得一敲即斷。
恐懼,退縮,忐忑,慌亂,抗拒,噁心……她叫著這熟悉之人的名字,他卻沒有任何回話,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身上,留下他的齒痕。
她閉上眼睛,眼皮顫抖著,腦子裡被尖銳的害怕塞滿了,那害怕像一根根藍色的鋼針,刺得她滿頭是血。
寧不才流下一滴淚。
而這滴淚剛未滑落,俯在她下身的晏無名卻停了動作。
下一刻,只聽“噗呲”一聲,苦果劍被他的主人召起,一下刺穿了男人的胸膛。
晏無名從自己的身上翻下來。
他毫不留情地抽出劍,血不斷往外流,彷彿早已無法察覺傷痛,晏無名再次握劍,刺穿自己的左胳膊,將自己狠狠釘在了地上!!
他的眼睛一會兒妖瞳一會兒人瞳,妖力一會兒流失一會兒大漲,神情一會兒迷離一會兒瘋癲,唯有胸口血流不止,能讓他獲得三分清明。
晏無名別過頭,犬牙將唇緊咬出了血,他沒再看寧不才一眼。
寧不才繫好皮帶、攏好衣服,呆坐原地,還無法脫離方才的恐懼,一時忘了制止他自殘。
一聲哭泣抽回了她的思緒。
“你殺了……你殺了我,快……你殺了我。”晏無名說。
他恢復了人瞳,目光稍顯清明。
寧不才心中也百般滋味,她沉默良久,淡淡地說:
“我沒關係,我知道我願意。”
晏無名忽然怒目而視,悲聲道:
“你怎叫願意?!是我逼你的,是我逼你的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就彎下了腰,伏在地上,絕望至極道:
“有才,我該千刀萬剮,我沒……沒控制好,我傷著你了,我嚇著你了……”
寧不才雖想上前安慰,一遍遍告訴他沒關係,不是你的錯,我們是戀人關係,我同意你這麼做——可她發抖的身體告訴她自己:
我很害怕,我很不安,我無法接受。
晏無名滿面是淚,他跪著說:
“你殺了我,你殺了我,我沒臉再見你……我罪不可赦。”
寧不才靜靜地凝視著他,沒有說話。
——“定親之後,性事服從,本是應該。成婚之後,床第歡合,更是職分。”
可世上有沒有人告訴這些戀人、這些夫妻,有沒有人告訴這個村莊,有沒有人告訴這尊鬼化的佛:
婚前婚後的性同意,都很重要。
這個道理,寧不才很清楚。
但是,晏無名更告訴她,這個同意,不是“你不配合我就弄死你”的同意,也不是“我今天真的很想要求你了”的同意。
是雙方都和平達成、無威逼利誘的同意。
晏無名不愧上古妖獸,身上如此深的刺傷,過會兒就復原了。
只是他還跪在原地,不敢再抬頭看寧不才,那臉上紅暈未消,但說是尷尬侷促,不如說是悲愴欲絕。
寧不才注視著他的眼睛,忽然歪了歪頭:
“你的毒,是不是解了許多?”
晏無名愣了下,他盤膝而坐,調動心決,說:
“真是解了許多,難道……”
他面頰微紅、粉汗陣陣,衣袍全都敞開了,各種凌亂的痕跡,都在說明方才的瘋狂。
——難道只要親密行為,就可緩解歡喜毒?
寧不才單掌撫上他的胸膛,晏無名還沒來得及“浮想聯翩”,就聽她語氣平平道:
“不是,我的血,在你的身體裡。”
晏無名第二次愣住了。
寧不才能察覺到,自己鬼血的靈力,正在晏無名體內遊走,並一點一點吞噬著情毒。
“你的血怎麼會到……”晏無名第三次愣住了。
兇猛的親吻,舌尖的破損,血味的濃郁……
那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重新浮現。
情毒發作,他“自食其果”。
寧不才望著天花板,喃喃道:
“早知這麼簡單,就不用大費周章找解藥。”
晏無名卻瞥了眼她手腕淤青,蹙眉低聲道:
“這怎能算簡單,若我清醒,我是千不願萬不願做這些事……”
寧不才看向他,說:
“你不想同我做?”
晏無名雙頰泛紅,他避開寧不才的目光,說: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!至少,我想給你一次最好的。我最不願逼你。”
寧不才安靜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忽然,晏無名眸中羞澀淡了幾分,他站起身,左看右看:
“這房中異香是怎麼回事?”
寧不才也站起來:
“你說是這歡喜毒?味道是很濃。”
晏無名在房間裡找尋:
“不,味道不同。先前我受此毒煎熬,嗅覺下降不少,此刻恢復,瞬間便聞到了。”
他抽出苦果劍,甩下刃血,劃於地面列陣。
陣成風起,紅燭滅了三根,幾道金絲線緩緩生長,頂端結出一枚枚葡萄串似的小果。
小果通身漆黑,暈著紅藍兩火,旋轉三週,即刻爆開,落下沙粉,不久便積了一堆。
晏無名蹲下輕吹,沙粉飄開,落地之時,化為白骨小犬,小犬收了指令,速度極快地去尋這暗香。
沒過多時,床底便傳來了犬吠。
晏無名趴下身,臉蛋貼著地面,往床底望去。
他對寧不才說:
“找到了,黏在床底板上!”
男人伸手去掏,可惜距離太遠,實在有些摸不著。
寧不才見狀,乾脆一劍鏟往床墊底,單手一翹,石玉床墊剛凌空半米,就飛腿橫踢,將這石玉側著踢入牆中,發出“轟”的一聲。
晏無名看呆了。
他心想自己真是走運,方才他逼她肌膚相親,寧不才完全可以將自己徒手撕碎,再拿去餵狗……
寧不才這邊倒沒那麼多想法,她發現石玉底面黏著一銀色骨鏈。
而這銀色骨鏈,正是剩下三分之一的犬牙鏈。
她從懷裡拿出段之雪墳中、歡喜佛左耳中的犬牙鏈,三鏈拼合,截面埠嚴絲合縫。
犬牙鏈晶瑩剔透、光芒流轉,寧不才手心一沉,發現這銀鏈靈氣增長,竟成了法陣之物。
沒等她開口,晏無名便驚呼一聲:
“煉鬼之術,怎藏在我家這寶貝里了?!”
寧不才眼神一凜,線索也像三條犬鏈一般,慢慢地拼湊起來。
“煉鬼之術”——肖獨清曾經提過一嘴,人瀕死之際,可借“煉鬼之術”化為鬼類,延續靈魂,七日後便入輪迴道,投胎下一世。
這“煉鬼之術”需要經年累月的運功練習,才可學成,只是這術在人鬼兩界均不常見。
因人要化鬼,還有百般途徑,沒必要吃力不討好,學這高難度的咒術,還要等到自己瀕死才可化鬼;而鬼類更不用說了,普通的鬼,七日後自動入輪迴,幹嘛要“脫褲子放屁——多此一舉”,成為“煉鬼之術”的這種鬼呢?
正當寧不才疑惑時,晏無名接過這條犬牙鏈,目光沉了沉:
“我家這寶貝,可藏有大千世界的法術,化為各類法陣之器——持有此鏈之人,為何要存‘煉鬼之術’?此術煉就漫長,功效太低,也無需靈力,使用者,還會被各界瞧不起……”
寧不才抬起頭:
“你說,無需靈力?”
晏無名點頭:
“是,怎麼了?”
寧不才一怔,迅速翻出段之雪資料檔案,捕捉著關鍵資訊:
此人並無靈力,熱衷術法,學了一手邪門歪術,成婚後三日於墳場中死亡。
同時,她的名字也被記錄在廟殿的紙冊子中。
寧不才心中一跳,寒風疾疾:
這其實……是個無比簡單的故事。
生活在三南村的女孩們,對供奉歡喜佛的這座廟殿,知道多少?
是略有耳聞,是不清不楚,還是……知道得明明白白?
女孩比誰都伶俐,比誰都清楚,姐姐們、阿姨們哭喊著進入廟殿,再心死地、攙著丈夫的手走出廟殿,這其間一定發生了甚麼恐怖的事情。
她或許不明白姐姐們、阿姨們的心,但至少能讀懂她們的表情。
年少缺少靈力的她,放棄了走上“正常”的道路,開始了“煉鬼之術”的練習。
“英雄總是需要一點的犧牲的。”女孩想。
大命運是她最無能為力的事情。所以,她順理成章地訂了親,順理成章地結了婚,順理成章地被逼迫,順理成章地防抗,順理成章地送入廟殿,順理成章地吸入歡喜毒……
但接下來沒有“順理成章”了。
她跑了出去,身後是剛提起褲子、怒髮衝冠的丈夫,還有那些手舞足蹈、呵呵直笑的菩薩鬼——她忽然覺得丈夫比鬼們恐怖多了,他壓在自己身上,跟畜生沒甚麼區別。
她摟緊了衣服,奔跑著,滿是傷痕,來到了墳場。
兌位虎、坎位蛇、震位龍、離位鳥。
前有陰兵,後有鬼將,八角血燈,四面骨石。
她早就為自己布好陣了——從十歲明白一切時開始。
“扒皮抽筋術”讓她痛不欲生,但她明白,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地“瀕死”,百分百喚醒“煉鬼之術”。
這不是自殺,這是自救。
她知道薛千成為了冥狩司一員,她知道自己需再次見到他,她知道……她要借冥狩司這把刀,從菩薩鬼,再到歡喜佛,最後到自己的丈夫,自己的村莊,一刀一刀地將這“順理成章”的命運割斷。
哪怕她化為鬼類後,會再也不記得人間之事。
可她只要這個身份,只要這座橋樑!
彷彿時間縮短、空間交疊,寧不才的心止不住顫抖:
段之雪的那把刀,跨越了幾十年,交到了自己的手上。
原來犬牙鏈碎成三塊,也是她的作為。
陷落的空間專供夫妻使用,這是解毒之室,時刻一道,自動開門。
只是,這一回,它開門的時間早了許多。
而且,廟殿開門的時間也提前了,守門偷聽的老人震驚不已。
玉鐲回到手腕,赤骨劍收入血中,長梢子棍附在背後,長髮被重新紮起,衣服整齊乾淨。
那個漂亮的男人,也好像沒甚麼變化……
寧不才輕飄飄地瞟了老人一眼。
隨後,在她踏下臺階的片刻,身後傳來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。
柱紋開裂,磚瓦掉落,屍臭連連,轟隆轟隆,那座高大的廟殿坍塌了,青色的磚、白色的瓦、棕紅的木頭、金黃的佛面,盡數破裂,煙塵四起,場面震撼。
村中人供奉的這座神廟,轉眼成了廢墟。
老人呆滯了,“噗通”一下跪在地上,雙唇青紫,手足無措。
人們驚呼、哭喊,卻始終不敢靠近,生怕這偉大的金身佛像,砸在他們頭上。
女人們也走出房子,她們有的還拿著鍋鏟,有的拿著掃帚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身上有傷,有的衣衫凌亂,有的神智模糊……但所有的她們,都在注視著這座高大的神廟,這座曾經將她們吞吃入骨的神廟。
她們痴痴地望著這座倒塌的神廟,直到背後的天空出現,直到清晨的陽光,第一次穿透過來,打在了她們眼中。
而造訪神廟的最後一對夫妻,已然不知了蹤影。
寧不才坐在車上,握著方向盤,身上已換回了日常裝扮。
晏無名坐在副駕,一邊心疼地為她處理手背擦傷,一邊嘀嘀咕咕,說甚麼就算那鬼實力不強,你也不用下手這麼急、這麼狠吧……
寧不才沒有說話,她只是扭過頭,和村子成千上萬的女孩兒、女人們,望著那片同樣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