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四章:歡喜佛(2)】
那妖勾起人來,真不是一般貨色。
寧不才只覺心臟快躍出胸膛。
男人用下巴蹭著她的肩窩,咬耳道:
“你上回親我如此猖狂,怎麼這回就不出聲了,嗯?”
寧不才別開頭,沒說話。
晏無名見她抗拒,又委屈起來:
“……病鬼一戰過後,你就再也沒親過我,為何?是把今年的次數都用光了?”
寧不才推了推他,小聲說:
“辦案,不聊別的。”
晏無名卻摟她摟得更緊,柳眉一蹙:
“你就親親我,不行嗎?有才,我一片真心,全給了你,之後天涯海角,生死相隨……”
軀體接觸,滾燙非常,寧不才的心怦怦直跳,她的眼前模糊了、腦袋空白了、手腳發軟了,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入心房,再滑至五臟六腑、下腹後腰……一股火轟隆隆地就在體內燃起,燒得她口乾舌燥。
晏無名那邊還在耳語:
“有才,你親親我……”
寧不才的腰上傳來觸感,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幾乎是本能反應,掄起一掌,直拍晏無名右臂,將這小小犬妖拍飛幾米,掌根軟麻,可是用了五成的力!
她面上緋紅,迅速跟著金絲線跑走,叫道:
“辦案!!不聊別的!!”
右臂近乎骨折的晏無名傻在原地。
——美人計……失效了?
他落寞地想。
跟著金絲線,寧不才與晏無名一直尋到村莊深處。
雜草過肩,需得以刀劈斬,方能開出一條路來。
金絲線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眺望而去,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沙土地,沙土地上堆著一個個墳包,包上或蓋有雞血白紙、或長有野草野花、或坍塌凹陷不成樣子,一個又一個隆起,很是詭異。
呼呼……呼呼……風吹拂耳畔,樹影婆娑,更現靜謐。
晏無名嗅了嗅,說:“線索應在墳中。”
小山坡似的墳隨機排列,寧不才將雙刀合劍,說:“我一個個刨。”
晏無名趕緊拉住她:“姑奶奶您就積點德吧!”
他將寧不才拽到一邊,往地上抓了把沙,輕輕一吹,再緩緩張手——
那粒粒沙石表面竟被火焰席捲,燒成了魂魄各色!
晏無名往空中一灑,沙石落於土面,化為了一匹匹犬類骨架,每個只有小指甲大小,活潑好動,新奇極了。
犬妖對寧不才笑道:“你試試命令他們。”
寧不才說:“立……立正?”
小犬們四足站立,昂揚挺胸,真是意氣風發,頗為有趣。
寧不才睜大了眼睛。
晏無名得意地說:“受你病鬼之戰啟發,單打獨鬥終究會有劣勢,於是我連夜學成魂魄兵術,給你我再送些幫手。”
他低聲說了句“去尋”,那批小犬便極快地調轉方向,咔哧咔哧地奔向墳場,剎那間沙石地上色彩紛呈,好似銀河侵傾洩,星星點點。
晏無名將寧不才的一縷額髮別至耳後,深沉道:“這些小犬由我魂魄煉成,說是分身也無妨,我若不在,他們匯聚合一,也有我六成功力,能陪著……”
“你為甚麼不在,”寧不才握著寸寸劍,指頭摩挲劍柄花紋,又垂眸道,“你不會不在。”
晏無名晃了晃神。
且聽犬吠兩聲,原來是一小犬有了發現。
寧、晏跑去檢視,這是一座無名墳,小犬用細小的爪子刨著沙石,鼻子一個勁往前拱。
晏無名皺眉道:“有氣味被這墳包掩蓋了……”
寧不才點頭:“好。”
她雙刀旋即而下,二話不說就削去墳包一角,晏無名瞪大了眼睛,來不及勸阻,這個姓寧的就跟削土豆片兒一樣,一斬一撬、一鏟一扔,唰唰刨開了墳堆。
寧不才見晏無名一臉震驚,“哦”了一聲,在揹包裡翻翻找找,扔給他一個玩具木魚——還是卡皮巴拉造型的。
她說:“你敲吧。”
晏無名:你是一來就料到自己會做有損功德的事兒了是嗎?
刨開墳後,眼前之景令一人一妖有些吃驚:
墳中只有一個平躺人形,並無屍體。
顯眼的是那血痕與黃符。
兌位虎、坎位蛇、震位龍、離位鳥……前有陰兵,後有鬼將,八角血燈,四面骨石。
寧不才蹲下身,一刀扎向陣眼,濃烈的鬼味哭號而出,冷風把小犬都掀翻在地。
晏無名厭惡地用袍袖捂住了鼻子。
寧不才將百鍊刀抽出,刀尖上布有黑血,黑血有如活物,還在不斷向上爬升。
她一把將黑血甩在地上。
“這是殺陣。”
此陣名為“扒皮抽筋陣”,兇惡無比,可是中高階鬼術,中陣之人,會在五秒內被扒皮抽筋,而留下的骨肉,將被地府惡鬼吞食。
段之雪是這麼死的?
寧不才再細察此墳,發現了輕微的掙扎痕跡,動作幅度並不大,就像……就像沒感覺到痛苦似的。
寧不才說:“犬妖,能重現死者生前足跡嗎?”
晏無名知道她是在說“落花洞女案”那招,立馬心領神會,布出熒光腳印,勾勒死者蹤跡,讓死前之景重現。
寧不才屏住了呼吸:
死者是自己跳到墳中的,而且……確實沒有任何掙扎痕跡!
依照腳印圖,還能發現,此人受了重傷,步伐不穩、身形虛浮,走到此處,已是非常吃力。
“是她的味道,”晏無名確認了,他沉聲說,“是段之雪。”
——為甚麼段之雪身受重傷後,還要跳入如此殺陣?她是被逼迫的?還是此陣中有甚麼特殊之物?
寧不才背起雙刀,躍入墳中,尋找幾下,腳後跟忽然踩到了一清脆之物。
撥開泥土,那是一小截銀鏈子……
等等!
她將銀鏈子拿到眼前:
這銀鏈子……是由成百上千個細小的犬牙組成!銀光寒厲、精細複雜!
晏無名呆呆地盯了片刻,突然大叫一聲:
“這……這可是我家中寶物!怎會流落至此!”
說是家中寶物,但晏無名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,他只說這獦狚牙鏈由父母珍藏,高放在供神臺上,不知有何作用。
家族沒落後,便也流失天涯海角,尋覓不見了。
晏無名摸著這三分之一截鏈,若有所思道:“奇怪,奇怪,這鏈上還有暗香,不像家中味道,怎會……”
寧不才瞥見他隱忍愁苦之色,又想起他從未提及家族中事,想來這塊傷疤,也是犬妖心底的陳年久痾,眼下有了耳目,還跟鬼類殺案糾纏不休,想來也是苦惱得很。
寧不才拍拍他的肩膀,說:“這麼久了,染上人鬼妖味,都有可能。”
晏無名說:“不對,我家族中物,對氣味敏感非常,一般不會沾染氣息——除非……”
他話音頓了頓,說:
“是故意注入。”
晏無名一手將銀鏈捏碎了。
碎片鋪在掌心中,暗香更濃,金絲線隨即召出,汲取味道後,“嗖”一下伸長而去,再指向另一方向!
“還有地方要去。”晏無名說。
寧不才點頭,將雙刀還原玉鐲,跳出墳外,同晏無名追尋暗香而去。
在此途中,薛千將段之雪的生前材料發來了。
寧不才有些驚訝,因為,這位大姐姐……竟跟自己極其相似,拋下學業,一心紮在“歪門邪術”上!
只是,命運造化弄人,寧不才誤打誤撞拜了前任都統為師,而段之雪卻被騙得家破人亡,還學了一手貨真價實的邪術!
她邊跑邊看著這些資料,裡頭記載的全是惡鬼陣法,天哪,她難道一直沒有發現嗎!自己早已走入邪路了啊!
當然,村裡人對她的評價也是這般,說她早已修煉得走火入魔;說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女魔頭;說她的死……就是被她的鬼術反噬而死!
寧不才再看資料:
段之雪死於成婚三日後,屍體被發現在村外墳場中,無皮無筋,骨肉也一塌糊塗。
如今,她的丈夫早已再娶,家中父母由二女兒供養,村中居民也不願再多提這“妖女”之事,生怕會染上甚麼不好的因果。
寧不才將手機放回兜裡,眼神黯了黯。
事情的真相……究竟是怎樣的?
隨著這古怪的暗香,寧不才和晏無名跟到了一座廟殿前。
廟殿格外高大,尺寸甚至超於之前所見。其由紅木所致,古色古香、典雅高貴,前有供燭,中有銅鐘,後有祈福紅繩,香菸斷了即續,香灰鋪了滿缸,此般香火旺盛,且非一日兩日。
只是,當寧不才剛要推開廟殿大門時,一隻枯老的手抓住了她。
“你幹甚麼的。”話音蒼老。
寧不才回頭一看——
是位老人。
老人面上有斑、面板褐黑,他身材矮小,手指卻如鉤般有勁,他牢牢抓著寧不才不放,眼皮遮蓋著一半眼睛,另一半的眼睛裡全是敵意。
晏無名頓時沉眉,抓上了老人的手:
“鬆手。”
寧不才說:
“我們想進廟,可以嗎?”
老人見這男人抓得極緊,又倍感他目光森寒,便嗤了一聲,訕訕鬆手,道:
“你們想進廟?你們是甚麼人,就想進廟。”
晏無名哼了聲,剛想從懷裡掏出查案令牌,就被寧不才攔下:
“我們想拜拜廟裡那位。”
老人鬍子一翹,眼裡多了點光彩,他上下掃視了寧不才一眼,便戲謔道:
“就你?就你還想去拜廟裡那位,哎喲……也不想想,到底是誰的問題。”
寧不才乾巴巴笑道:
“是,是我的問題,所以才想去拜拜廟裡那位……”
老人“切”了一聲,又鄙夷地瞪了晏無名一眼,說:
“那看來,他也沒用!”
寧不才的笑容消失了:
“你說他哪裡沒用了?”
老人哼哼唧唧說著甚麼,背過身去,從石頭底下拿出一沓皺巴巴的紙,再從褲兜裡掏出一支爆墨的水筆,遞給寧不才,說:
“你們夫妻倆先登記下吧。”
——夫妻,夫妻?!
寧不才看著登記冊上的“夫妻合歡廟香客”幾字,大腦漸漸陷入空白了。
她嘎吱嘎吱轉頭看向晏無名,心想他能不能有點辦法……
好嘛!
犬妖也從頭紅到尾了!
老人彷彿察覺到了他們的怪異,又多看了幾眼,說:
“你們一次也沒嘗試過吧,趕緊的,把婚服換上再進廟,廟裡那位更喜歡紅色、有儀式的香客,趕緊的。”
寧不才嚥了口口水。
她這才發現:
接下此案……真是算上了賊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