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三章:歡喜佛(1)】
殿中有一神像。
男者盤腿而坐,女者面向男者,雙腿張開,臀部坐於男者左腿。
二人四臂相擁,胸腹緊貼,赤身裸體,似交合之狀。
法與智慧相結相成,男女雙修,以欲制欲。
神像多臂如蓮花綻開,法相莊嚴、金輝肅穆;男者靜坐低眉慈悲,女者媚骨柔抱而上,二者而為一體,詭譎而神聖。
殿外風雨交加,滴滴答答,衣上水不住墜落,你站在神像下,竟是看怔了目,一時忘了自己飢寒交迫。
殿中昏暗,你痴傻地往前走去,那神像高大非常,靜坐遠處,遠遠看去,望而生畏。
而神像底下,卻站立一排排菩薩女身,溫婉清麗、花容月貌。
歡喜佛凝視著你,你忽覺一股邪火就從小腹燒了上來。
此地空闊異常,殿外風雨不停,步行殿內,四面八方皆是神像環繞,你口乾舌燥、頭暈眼花。
竟是馬馬虎虎,就挪步到了那菩薩女身像前。
你眨了眨朦朧的雙眼,驚訝發現,這菩薩女身膚白如雪、吹彈可破,面有紅暈、眸色瑩黑,真如活人一般!
再湊近點,暗香連連,唇齒之中,似還有更馥郁的芳香。
你神不知鬼不覺地伸出手,摸向菩薩女身的側臉。
然而,在你痴迷於這潤滑肌膚時,頭上方的歡喜佛,已轉動眼珠,面無表情地盯緊了你。
“咔嗒。”
一排菩薩女身,也擰動頭部,將目光聚焦於你。
殲滅病鬼,最外層結界隨之破裂,人間最佳化局的所有冥士,終於踏回了這片故土。
他們看著被夷為平地的冥狩司,不免晃了神。
當然,更令他們吃驚的,是站在人類身邊的鬼類。
寧不才咬破手指,滴血入土,血洞豁開,鬼類一點點爬了進去。
薛千抱臂旁觀:“你收復眾鬼之事,日後局裡,少不了判決。”
寧不才只答:“嗯。”
薛千摁了摁眼鏡:“你不擔心嗎?”
寧不才專心收鬼:“有您和冥狩司的同事在,不擔心。”
薛千笑了出來:“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了——這次我一定保你?”
寧不才沒回話,薛千也沒有再往後追問: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此戰,沒有眾鬼,絕對無法取勝。
收復鬼時,寧不才聽到了她們的故事。
她們大部分都是冤屈之鬼,受父權鎮壓、夫權凝視、兄權排擠,是這千年來缺少權力的女性,死後仍有不屈、妄想變強,卻被冥隱司發現蹤跡,被特殊小隊緝拿回局,鎮於牢獄之下。
只是,當寧不才問她們在牢獄中做甚麼時,眾女鬼卻一片茫然,表示再無記憶。
她們說,彷彿這是一場漫長的噩夢,當寧不才用鬼血發出呼喚,自己才是醒來。
血口擴大,更多的鬼爬了進來。
忽然,一直未離開的薛千開了口:“等下!這鬼……”
寧不才順著薛千手指,望見了一隻相貌素雅、面板淡金的女鬼。
薛千面色五味雜陳,眼神流連,嘴唇竟發了抖:
“不才,我能跟……這鬼,說兩句話嗎?”
原來這才是薛千遮掩牢獄之鬼的隱情。
多年之前,薛都統有一名童年玩伴,是個比自己年長六歲的姐姐,名叫段之雪。
他常常黏著她,她也溫柔耐心,給了這個總是被孤僻的孩子……許多無微不至的關懷。
薛千身上為數不多的人情味兒,就是從段之雪那兒來的。
段之雪常常讀書,總是往那兒一坐,就是大半天。
她跟薛千分享自己的書,分享自己的感受,說書裡的英雄有多偉大、多令人難忘,可惜薛千年紀尚小,看書總是虎頭蛇尾,一心想著玩鬧,便記不得多少。
只是,薛都統一直都記著一句。
那時他還不知道,這是段姐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:
“薛千啊,你要成為‘英雄’,只是有時,‘英雄’是需要犧牲一點東西的。”
第二天,段之雪就不見了。
他每天蹲在花園裡等候,每天跑到小區樓下喊她,每天假裝去圖書館“偶遇”,可是,他再也沒看到她的身影。
他只是聽說,她搬家了。
直到再過數年,孩童變為少年,少年變為青年,進入人間最佳化局,一步步成為眾冥士心中的都統時,他聽到了她的死訊。
肖之雪被鬼殺死了。
他不顧一切,放下手上的活就跑到事發地,可是,他連屍骨都見不到了。
總樞士接管此案,薛千一心想加入任務,卻被頻頻拒絕。
心灰意冷,決定打道回府之時,他的肩膀卻被人拍了拍——
不對,不再是人。
薛千再一次見到了段之雪。
只不過,她是以鬼的身份再次出現。
七天之後,段之雪將進入輪迴道,以鬼類身份墮入地府,可薛千動了別心,沒問為何而死、沒問生前所做,單單一面,就已依戀,不願讓她就此離去!
爭執之時,總樞士領兵而來,就要一招滅了此鬼。
薛千極力挽阻,說了她性情溫良,為惡鬼所害,絕沒有再害人之心!
總樞士猶豫一陣,說了方法:
若是不想讓此鬼墮入地府,就關在牢獄之內;牢內有陣,可保她不入生死輪迴,到時,你也可以常常見面。
薛千感激不盡,還未行禮,總樞士又提了條件。
他說:
“那麼從此以後,特殊任務,就掛在你冥狩司手下吧;而且,牢獄關押鬼類之事,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”
薛千遲疑片刻,便答應了。
“肝腸寸斷……肝腸寸斷啊!”肖獨清不知哪兒冒出來,儼然吃瓜吃爽了。
“可惜了,那女子還將他視若親弟吧,”晏無名忽然從背後抱上寧不才,笑嘻嘻道,“不像我,已經生米煮成……”
寧不才一巴掌將他推開。
她面色不好,心中疑慮:薛都統如此作為,當是背了黑鍋、進了賊窩,總樞士這特殊任務,到底還藏著甚麼秘密?
她還在思索,薛千那邊已見面完畢,他跟段之雪來到寧不才面前。
薛千“啪”一下單膝跪下了。
寧不才:“?!”
又來?!
她也“啪”一下單膝跪下了。
——領導的禮數,自己可接不住啊!
段之雪也要學著跪下,寧不才說:“你別跪。”
她才緩緩站好。
薛千說:“不才,我再求你一件事。”
寧不才說:“領導,我幹不成甚麼事。”
薛千繼續說:“段之雪死亡之案,我總覺得還有蹊蹺。此案由特殊分隊掌管,那時他們沒有向我提交結案報告,我原以為他們是交給了總樞士,不料最近幾年再一細查,發現那案根本沒有總結!”
他又說:“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出此案兇手。”
寧不才說:“領導,此案不是由特殊分隊掌管嗎?”
薛千說:“後幾日召開判決會後,你會有段‘不能接任務的空窗期’,以息收鬼風頭,到時我可以幫你跑出最佳化局。”
寧不才想了想,說:“這倒也是個方法……”
薛千見她還有猶豫,便瞟了一眼晏無名,從懷中拿出一把銀槍。
他拆卸銀槍,從彈夾深處,摳出一枚金黃的子彈。
那子彈化為一團金光之魄,出現在薛千的指尖。
晏無名大叫起來:“這……這是我的非毒魄!!”
僅是一眼,薛千馬上收回。
晏無名呲牙咧嘴:“你怎會有我最後一魄!”
薛千微笑道:“此魄是我一次任務中所尋,威力不小,收回己用。你要想拿走,就和寧不才幫我破案吧。”
寧不才說:“您是甚麼時候找到這枚魄的?”
薛千接著笑道:“或許是……你剛成為冥士後一週?”
——原來這老狐貍早識破自己入局心思了!找到非毒魄,留作底牌,哪怕是自己成了萬人之上,薛千也仍有號令自己的理由!
不過,寧不才也沒想這麼多。
她身負鬼血之力,也要物盡其用,幫段之雪找到害她的兇手,也在初心之內。
她對薛千說:“好,我幫您。”
段之雪暫入鬼血。
冥狩司百廢待興,修築地燈火通明,還沒完全建好,最佳化局便迎來了鬼類判決日。
跟薛都統所想大差不差,冥狩司內所有冥士,都贊成寧不才收復鬼類。
加之冥書司一張贊成票,冥渡司、冥隱司兩張不贊成票,二比二平,寧不才的鬼類判決陷入了僵局。
她問都統,為甚麼冥律司的總樞士仍不出席?
薛千沒有回話,目光稍有黯淡。
晏無名淺淺“哼”了聲,直言不諱道:“他自己也憑特殊任務收押鬼類——不過是借冥狩司之手,若投贊成,很難讓冥渡司和冥隱司信服;若投不贊成,那豈不是‘賊喊捉賊’了?”
寧不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——周百川總樞士,還藏著甚麼秘密?
判決的結果為“待定”,要等總樞士返回局內,再召開另一場審判。
而對於寧不才此刻的處理,即“停工三週,不得出局”。
這……真給薛千猜中了!
也不知薛都統如何利用職權,次日夜裡,寧、晏兩人在一位冥士率領下,從冥狩司新建小道出發,避開了所有監察耳目,驅車趕往平脊市三南村。
臨走前,寧不才見到薛千捧著冥士骨灰,莊重地放在了供堂裡,一件一件地行禮鞠躬。
走到蔡維的骨灰盒前,薛千停留的時間變長了。
“怎麼了?”晏無名見寧不才久久不踩油門。
“沒事。”寧不才搖搖頭。
她踩下油門,汽車呼嘯而去,路燈一盞盞蔓延,盡頭是一彎毛茸茸的月亮。
——或許,經過病鬼一戰,都統也改變了許多吧。
寧不才如此想道。
不過,改變的不止有薛千一人,當然還有剖白心意的自己,當然還有……突然就格外黏人的晏無名。
從下了審判臺開始,犬妖就黏著自己不放。
這也要拉拉小手,那也要挽挽手臂,不時還把腦袋蹭過來,擁抱的次數也增多了。
寧不才實在有點不適應。
只是,每當自己想推開他,他就一臉無辜可憐,桃花眼撲閃撲閃,看得人真是狠不下心!
這犬妖當真學壞了!懂利用自己的優勢“誘敵”了!
寧不才開啟車門,就要拿出手機,找出當時段之雪死亡地點時,晏無名忽然湊了上來。
他托出雀陰魄,召開結晶,燃燒兩魄妖火,一排金絲線蜿蜒而去,軌跡有如尖牙齒痕,直直通向三南村深處!
“那女子的鬼味,我存了些,想著能助你一臂之力,”晏無名得意地勾勾嘴角,說,“怎麼,不用太敬佩我。”
寧不才:“……”
——其實,她已經在手機地圖裡收藏了這個地點,是段之雪借鬼血告訴自己的。
算了。
寧不才也不多說,就跟著晏無名所排金絲線,一路走去。
晏無名“嗷”地叫了聲,堵在她前面,雙頰粉紅:
“你……你就這個態度?”
寧不才皺眉:
“我甚麼態度?”
晏無名輕哼一聲道:
“我可幫了你!”
寧不才安靜幾秒,馬上明白他這小狗腦瓜在想甚麼。
她繞過晏無名,自然道:
“嗯,謝謝。”
晏無名又堵上她:
“……你不能多誇幾句?”
寧不才無可奈何,於是踮起腳尖,拍了拍他的頭:
“滿意了嗎?”
晏無名一臉饜足,
“滿意了,滿意了……”
寧不才就要離開,忽然臂上一緊,竟是這犬妖抓住了她,用力一拽,將她整個人攏到他得懷中。
呵氣如蘭,他的吐息撲打在她的耳畔。
寧不才:“!”
她半邊身子都快麻了!
她剛要將晏無名使勁推開,就見男人眨眨眼睛,神采斐然道:
“有才,你對我這麼好,總是獎勵我,我也得還點兒禮……”
男人笑得妖媚,笑得攝人心魄,宛若一汪多情水,將寧不才從頭到腳都澆了個遍。
他還沒開口,寧不才就知道他想作甚了。
“你說,那日你親我三回,我還你幾次,才算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