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十一章:病鬼地獄(7)】
狂牙奔回寧不才身邊,她見諸位鬼姐姐都出來了,還圍成一圈,很是好奇。
她擠到內圈,發現了目光呆滯的晏無名。
金翠飛頭纏上寧不才,重瞳幽怨:“大人,我看這妖也不明白,算了吧。”
寧不才注視著晏無名,此妖滿臉通紅,剛想發言,又被侯羽打斷。
侯羽嗤笑著附和道:“我看也是,他根本沒往那方面想,倒是一心想著您死呢。”
晏無名高聲道:“滿口胡言!你不會說話就閉嘴!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
男人猶豫片刻。
一方面,他確實沒領悟到寧不才的意思;另一方面,他又不肯低下頭承認,畢竟如此重要的時刻,他也不願“落於下風”。
寧不才見他支支吾吾,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,還真是疑惑了。侯羽那句“男人等太久是會變心的”浮現心頭,為她的眼底蒙了層霾。
“所以你是不答應了?變心了?”寧不才問。
“不可能!”晏無名立馬說,“我……我只是還沒反應過來。”
“哦。那就行了。”寧不才笑了笑,她撚起一粒鬼血,往空中一甩一拉。
赤骨劍落到掌中。
——事到如今,沒甚麼好隱瞞的了。
尹天帶騎兵亡人來到寧不才身後。
她沒有下跪,更沒有下馬,只是高傲地瞥了寧、晏一眼,就牽了牽韁繩,退後三步,沉默無言。
——看她的樣子,冥士那邊應該也保住了。
寧不才單手持劍,扭了扭筋骨,眼神恢復了冷峻。
接下來,就讓這場戰爭結束吧。
寧不才走向尹天:“冥士那邊還有多少人?”
尹天夾著馬匹,聲線冷淡道:“沒為你認真數,總人數三千二百五十一人,重傷七十四人,輕傷兩百零六人,其他人我治完了——”
暫且先不理會這口是心非的“沒認真數”,尹天治傷這事,寧不才倒是沒聽說過。
她詢問道:“你會治癒系鬼咒?”
尹天“切”了聲:“那種低劣的咒,懶得學,您忘了我是會亡人術嗎?”
難道——
寧不才看見冥士們從坑洞中攙扶爬出,身上傷洞填有幽藍霧團,走起路來健步如飛,當真恢復如初……不對,還是實力大增了!
尹天說:“您不用擔心,我做事,有我的分寸,這亡人之力只是補充作用,要不了他們成為亡人。我才不願要這幫廢柴成為我的部下。”
寧不才點點頭,坦誠地說:“好,我信你。”
她又摸了摸馬頭,笑著說:“謝謝……幸虧有你和亡人們在。”
女將軍“哼”了一聲,把頭別了過去。
這時,肖獨清和薛千過來了。
師父不知上哪兒找兩條鋼架子,安在腿上了,但明顯靈力維持不足,鋼架子裂痕遍佈,真擔心一撞就破。
薛千同樣狀況不好,身上都是傷口,手也斷折扭曲了,想再持槍戰鬥,根本不可能。
他眯著眼睛——可憐都統了,兩枚眼鏡片碎成了渣,現在看東西,全都模糊不清。
“都統。”寧不才同他敬禮。
“……”薛千沒有回應。
“……都統?”寧不才奇怪地抬起頭。
下一刻,薛千忽然單膝跪下了,回了寧不才一個標誌的敬禮!
最佳化局內部的敬禮,一般用於下級對上級,寧不才見狀,嚇得魂兒都飛了。
“都統,您、您這是幹甚麼!可千萬不不不要……”寧不才結巴了。
“你救我這一命,日後定當回報。”薛千眼神堅毅。
“您也救了我,”寧不才趕緊將領導扶起來,說,“不……就算您不救我,我救您也是應該的。”
“為甚麼?”薛千眯縫著眼。
“是您給了我這份殺鬼的工作,認同我殺鬼的成果,您對我好,我都記在心裡。”寧不才說。
薛千沒有再說話。
倆人中間的空氣忽而安靜了。
晏無名“哎哎哎”地擠過來,一把環住寧不才,醋意滿滿地說,你這話能別說這麼曖昧嗎你別忘了你剛剛才跟我……
薛千根本不顧晏無名,他掛上那萬年不變的笑面,說:
“不過是一份尋常工作罷了,這能值得你救我一命?”
他原意調侃,誰知寧不才依舊認真道:
“值得的。”
薛千一愣,再笑道:
“不過,要是我知道你每次殺鬼任務,都是偷偷收了鬼作部下,編虛假報告糊弄冥狩司,恐怕我就不會那麼好脾氣了。”
他望向寧不才身後的狂牙,狂牙“嘶嘶”朝他咧開大嘴,尖牙寒芒,陰森非常。
寧不才攔在六鬼面前,開始頭腦風暴了……現在該說甚麼,直接承認我的問題了?還是再假裝六鬼其實是人?亦或乾脆現在收回六鬼說都統您高度近視看錯了……
“寧不才。”薛千突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?”寧不才心虛地抬起頭。
薛千步伐緩慢地走到她面前,從血跡斑斑的制服內袋裡拿出了甚麼東西。
他將其交到寧不才手中。
那是一枚冥士令牌。
不過,與師父交給自己的那枚有所不同。
令牌通體幽光,惡鬼頭顱雕於外圈,中間一枚金光閃閃的“劍斬鬼”標緻;翻到背面,雲紋日輝、草木月影,一片人間祥福,而稍稍側轉,借來光線,一飄逸的“狩”字浮現,筆力蒼勁、殺氣滿滿。
薛千說:“這是標識我身份的冥士令牌,接下來的仗,交給你打。”
寧不才呆呆的,甚麼話都說不出來。
薛千接著說:“見牌如見我,眼下尚能戰鬥的冥士,全聽你號令。”
冥士令牌如有千鈞重,寧不才頭暈眼花,一下就站不穩了。
離開前,薛千還囑咐了一句,病鬼目標是冥狩司內牢獄,千萬不可讓他們開啟,牢獄內……
都統雖沒說出後半句,但寧不才也明白了:
牢獄關押鬼類一言,不是說說而已。
恐怕是真的。
寧不才朝薛千和肖獨清低了低頭,抓著冥士令牌,朝同事們走去。
同事們見寧不才掏出冥士令牌,二話不說,就朝她單膝跪下敬禮了!
寧不才趕緊道:“大家快起來。”
冥士們唰啦唰啦起了身。
面對都統的這枚冥士令牌,他們沒有抱怨、沒有驚歎,只是作為一訓練有素的軍隊,聽從著寧不才的指令。
……或許,大部分冥士並不是服從這枚冥士令牌,而是單單願意服從於寧不才的安排吧。
寧不才將這枚珍貴的令牌放回兜裡,鎖緊了拉鍊。
她望向冥士們,心裡做出了決定。
權利需要下放。
病鬼不能彙集,冥士們需要分成各類小隊。
武器彈藥、醫療資源不足,分出第一小隊,由金翠領頭。
縱使冥狩司坍塌,她也能記住底下大概方位,且該鬼大小可變,透過縫隙尋找蹤跡,能更快找到所需物品。
電力和聯絡裝置亟待修復,分出第二小隊,由冥士劉子達領頭,配狂牙攻防。
劉子達殺鬼較弱,但屬冥狩司裝置人才,探測儀、檢測器、視察機、大型攻防設施……都歸他修整,有他在,全域性戰況便可一清二楚——就是,劉冥士有點怕鬼,狂牙哼哧哼哧殺鬼防衛,總是嚇得他一驚一乍。
民眾和受傷冥士,需要待在安全治療圈,由此分出第三小隊,由肖獨清領頭,晏無名控陣,薛千攻防,侯羽於陣中治療。
第四小隊,由尹天領頭,率有亡人騎兵團、兩千九百七十一名可戰冥士,根據不同武法、招式,分為前、中、後三鋒,三面環抄病鬼,戰略佈局交給尹天。
寧不才對尹天說,這一仗,要將病鬼削減三分之二以上,同時逼出病鬼條狀隊形,誘出癆病鬼頭目,留出牢獄通道。
尹天擦著長弓,問,不是不許病鬼靠近牢獄嗎?
寧不才點點頭,又說,是,不過,那是薛都統的想法,不是我的想法。
她讓若水和玉潤待在身邊,再走到控陣東邊,拍了拍晏無名的肩膀。
晏無名回過頭,一見是她,立馬笑容滿面,飄飄然來。
寧不才說:“雀陰魄,化面具可以嗎?”
晏無名說:“要面具做甚?”
寧不才簡單說:“肉粉。”
晏無名恍然大悟。
他托出雀陰一魄,一抓一放,金絲線從雀陰中流出,如垂絛翠柳,流淌入地,遍地生枝,開花結果,生出深綠面具,光影通透、驚豔異常。
這深綠面具只有下半張臉,遮擋口鼻,可防止肉粉吸入。
寧不才讓若水將面具發給冥士。
當她正準備給自己也扣上一面時,她注意到了犬妖熾熱的目光。
——又要獎勵了……
寧不才嘆了口氣,晏無名笑嘻嘻地低下頭,讓她摸摸自己的腦袋。
可是,這女子卻以二指輕撚他的下巴,微微抬高,吻了上去。
面紅的玉潤:“?”
領頭的肖獨清:“??”
攻防的薛千:“???”
沒有方才那般激烈纏吻,就是蜻蜓點水的一貼。
寧不才鬆手抽離。
晏無名僵在原地。
寧不才扣上面具,瞟了他一眼:“怎麼了?”
晏無名耳根脖頸一道通紅:“這……這麼多人,看著……”
寧不才問:“你不願意?”
晏無名說:“也不是不喜歡!就是……”
寧不才知道他是不好意思,於是只再拍了拍他的腦袋,就說:
“走了。你們當心。”
她揹著赤骨劍,兩步跨上高處,若水玉潤隨之而去。
月明星稀、寒風肅然,寧不才站在廢墟堆頂端,俯視這片荒蕪的大地。
“咔啦”,正北方的一小塊土石松動,一隻鬼手探了出來。
戰爭,一觸即發。
不藏了,不躲了,不逃了,寧不才放出六鬼,施展鬼血之力,加之有了面具阻礙,肉粉無法入侵,這戰局……僅在彈指一揮間就呈現了碾壓之勢!
尹天不愧是大將軍,她領著冥士與亡人之隊,多方列陣、技巧佈局,時退時進、殺氣洶湧,將三分之一病鬼殺得片甲不留!
前中後鋒捷報連連!
接著,是電力裝置的恢復!劉子達動作很快,一艘艘視察機騰空而上,整面戰局的細節出現於手機中,探測儀介面一併彈出,紅點密佈,病鬼藏身之處清晰可見!
寧不才將資訊傳達給尹天,同時下了指令:
再殺三分之二,就把那癆病鬼誘出來,往牢獄逼去!
尹天領命,萬千箭矢有如暴雨,齊發而去,亡人與冥士的配合漸漸熟練,人們這才意識到:
原來,自己也可以和鬼類並肩作戰。
“大人!藥品不夠了!”侯羽說。
寧不才聯絡上金翠,金翠表示已到達武器、醫藥倉儲地,但沒有許可權,門也轟不開!
寧不才看了看手機,紅點正緩緩包圍金翠小隊,她毫不猶豫,提劍就走,若水加速,轉眼就鏟開地面廢墟,鑽出一條通道,順帶破了病鬼圈一口,來到隊伍前。
倉儲地雖處於磚瓦石牆之下,但被施了法咒,堅不可摧,金翠飛頭成根根支柱,撐著倉儲外界的磚瓦石牆。
寧不才大步流星走去,她冷靜地拿出懷中令牌,跨過金翠蒼白結實的脖子,將令牌往門中凹陷處嵌去——
“啪啦啪啦”,大門震動,碎石掉落,倉儲地開了!
冥士小隊一秒都不耽擱,迅速搬運物資。
誰料外圈病鬼將至,金翠飛頭成了支柱,無法出手相助!
赤骨劍震動不已,寧不才也不猶豫,輕功再上,連出五劍,斬去病鬼頭顱。
頭顱雖毀,心臟猶存,他們復原身體,張牙舞爪,繼續朝寧不才攻來!
“天罡北斗,破邪明燈。”
她以二指一道抹於長劍,劍上染血,白玉色轉為黑紅色,光暈流轉,劍刃森冷嗜血。
赤骨劍“嗡嗡”地抖動著。
“破陣有道,咒力無邊。”
寧不才劈落一劍,劍風捲襲、土石迸裂,再橫掃而去,顆顆土石猶如子彈,潑天擊去,擊中病鬼,把他們戳成了窟窿!
同時,那劍上鬼血紅光大作,威力更強,壓制並呼喚著這片病鬼……
“你們為甚麼要開啟牢獄?”寧不才問。
可是,病鬼們沒有回話,他們毫無表情,焦黑的臉龐上目光空洞,寧不才只聽見了類似蚊蟲般“嗡嗡”的聲音。
“牢獄內的鬼,跟你們有甚麼關係?”寧不才問。
病鬼依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轉而向冥士們攻去。
寧不才沒有耐心了,她提起長劍,轟出爆破術,火光連綿,將病鬼燒入火圈,逼得他們連連後退。
然而,他們沒退兩步,就見寧不才衝出火圈,眼神冷漠,迎頭就是一砍——
紅點漸漸消失,血雨紛紛,火圈熄滅,寧不才孤身站立,身旁滿滿是病鬼屍骨。
“搬完了!”金翠說。
“走。”寧不才說。
此地再次塌陷,他們爭分奪秒,跑了出來。
呼吸到地上空氣的時候,寧不才聽見了尹天的呼喚:
“大人,那癆病鬼出來了。”
尹天將癆病鬼等剩下鬼類逼成條形,往冥狩司深處誘去。
尹天小隊、癆病鬼、寧不才,三方勢力,在牢獄門口匯合。
癆病鬼步子一剎,他明白了:“……呵呵,你們這是故意的?”
寧不才握著赤骨劍,說:“你不正是為了牢獄而來。”
癆病鬼用肺葉八手爬地行走:“正是,正是,只是……大人擋在此處,我這目的便不好達成了。”
寧不才漠然說:“先回答我問題,牢獄中的鬼,跟你們甚麼關係?”
癆病鬼嗤嗤道:“關係?大人,鬼類同心,用您人類的話來說,就是‘血濃於水’的關係。小的拯救自身同胞,還有不妥?”
寧不才說:“鬼類如何同心?你們有好有壞,怎麼能一概而論?”
對的,就是對的;錯的,就是錯的。
管你都是鬼還都是人。
癆病鬼默默說:“看來大人還是站在人類那邊啊……那便沒甚麼可多言的了!”
他攜帶最後的病鬼群,一股腦朝牢獄大門攻去!
尹天繃起長弓,冥士們蓄勢待發,寧不才卻舉起了手:
那是個“不動”的手勢。
病鬼兇猛攻擊著牢獄大門,但他們不知道,這既然是冥狩司的牢獄,當然沒那麼容易攻破!
此門堅硬程度還遠高於倉儲門。
癆病鬼攻紅了眼,眾病鬼肢體也撞擊爆裂了,可牢獄門還是紋絲不動!
癆病鬼猛地轉過頭,狠狠盯著寧不才,他掃視一圈,找到了臨近的一個冥士,就一撲而去,想捅穿他的雙肩拉過,以作開門的人質!
誰料寧不才一眼便知,身法更快,在癆病鬼攻向冥士前飛來一腳,將他踹入地下三層!
“幹甚麼。”寧不才說。
癆病鬼抓上坑洞,面目扭曲,那肺葉撲撲作響,八手揮舞,脊背也開始惡化變形。
那一瞬,膿包、紅疹、藥肢、畸器,各病鬼的特徵在他身上體現,鬼力洶湧,身形也開始扭動膨脹。
癆病鬼發出“嘶嘶”的聲音,狂速朝寧不才爬去!
“放箭。”尹天一聲令下。
萬千箭矢落下,卻被癆病鬼靈活躲避,近戰冥士從掩體後撲去,又被其他鬼類阻攔。
眼看那癆病鬼離寧不才越來越近,鬼爪就要抓向她的後背了——
寧不才往後就是一腿,腿上紅光勾勒,顯然也是用了鬼血之力。
這一腿將癆病鬼直接踢入後方鋼牆!撞得他後半身血肉爆裂了!
寧不才收回腿,淡淡地說:“急甚麼。”
她來到牢獄門口。
然後掏出都統的冥士令牌,往門口凹槽嵌入。
尹天的一箭射偏了,若水睜大了眼睛,玉潤震驚得直接“啊”地大叫。
冥士愣在原地,連伸爪的病鬼都不免僵住,人鬼維持了幾秒荒謬的平衡。
透過視察儀目睹地下情況的薛千等人:“……”
癆病鬼暗暗地盯著牢獄大門。
然而,大門紋絲不動。
薛千……竟也沒有開啟牢獄大門的許可權。
——不過,我也猜到了。
寧不才收回冥士令牌。
由冥律司一手掌管的“鬼類出入”,怎麼會給冥狩都統開門許可權呢?
權利在誰,其實清晰可見。
——所以,這才是我要帶玉潤來的原因。
二指併攏,赤骨劍凌空飛起,狂風舞動,寧不才的眼神比以往都要堅毅。
只見剎那間血光一片,赤骨劍往空中斜劈而下!那一劈排山倒海、勢如破竹,劍風兇猛、劍力狂暴,鬼血從劍刃眾滲出,長劍燒成黑紅之色!
“玉潤,強化。”寧不才說。
玉潤伸出雙掌,強化著這一劍的威力!
“咔擦”,一道裂紋出現於牢獄大門。
劍風繼續加強,鬼血燒得沸騰,周圍溫度驟然上升,所有鬼、所有人都被這威壓震得無法動彈。
地面控陣甚至也受了影響,靈力波動,搖晃不停,晏無名加緊維持;肖、薛二人更是驚訝,手機被晃了出去,人也差點摔倒了!
牢獄大門上爬滿了裂縫。
“破。”寧不才說。
赤骨劍一劍劈成,轟隆聲幾乎要震破耳膜,灰煙四溢,大門碎成了塊。
寧不才劈開了冥狩司牢獄大門。
裡頭重犯與她面面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