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七章:病鬼地獄(3)】
尖叫聲快要將玻璃震碎。
病鬼撞擊著安全區的門,一名守衛的冥士已死在門外,他的肚子被剖開,滑溜溜的腸子滾了一地。
民眾拼命往裡縮,個頭矮小的,已被擠壓得喘不過氣。
而剛調到第三十八封界處的冥士,正準備“大展身手”時,一刀下去,卻砍了個空——
那隻病鬼調換了。
現在,本該在封界外的病鬼,全部被調換到了冥狩司內部。
而絕大多數冥士,都已到達冥狩司外部。
內部攻防,人手短缺,漏洞百出,岌岌可危。
侯羽自作主張,跑出來治療她的雙手,寧不才還沒呵斥,光芒一閃,皮肉便癒合完畢。
她氣鼓鼓留下一句“你怎麼跟你大姐一樣犟”,就迅速回到了血中。
寧不才撿起寸寸劍,與那病鬼面面相覷;晏無名護在她前方,制服染血,他皮上已有銀毛,面龐狠惡,妖力洶湧,
晏無名以千里傳音對寧不才說,被壓入地下的薛千已自行逃離,率先前往安全區,自己無需擔心。
寧不才放心下來,以劍尖相指:
“你們攻打冥狩司,甚麼企圖。”
病鬼肺葉中竟長出八臂,像蒼蠅一樣搓著手,他先是跪下行禮,又抬起頭,諂媚笑道:
“大人,千萬年來,終於能見您一面。小的榮幸之極……”
“甚麼企圖。”
寧不才冷冷道。
她話音剛落,就見這癆病鬼身後,接二連三爬出了其他病鬼——通身紅疹的痘疹鬼,五臟六腑作為藥罐子的藥引鬼,器官肢體畸形的人痾鬼。
滿滿一片病鬼大軍。
她能感覺到,連鬼血都警惕起來。
病鬼肺葉高頻抖動起來,大開大合,似在呼吸,他繼續笑著說:
“大家已過了幾千幾萬年,被鎮壓在十八層地府之下,從未再見過鬼血持有之人,近日鬼血石有了呼應,我們才明白:您終於來了……”
“別說這些有的沒的。”
寧不才一式凌霄翠竹,就將一隻藥引鬼的額頭洞穿,單指控劍,寸寸劍緊咬此鬼,將他從鬼群中拽出,釘在牆壁上,劍尖越沒越深。
但是,作為頭目的癆病鬼面上卻無半點難色,甚至連看都不看那“鬼質”一眼。
他陰寒地笑道:
“既然大人一定要問,那小的也不客氣了——這次出來,是想拜託您將牢獄中的夥伴解救出來,貴司所持金籤數量最多,有您在,一定能讓病鬼一族團圓。”
寧不才說:
“牢獄中只關押人類重犯,從來沒有鬼類,你滿口胡言,是想找死嗎?”
癆病鬼“哈哈”一笑,聲音枯啞:
“大人莫不是不清楚牢內情況,貴局牢獄內關押的,絕大部分是我們鬼類啊!大人所見到的人類重犯,不過是高層矇蔽真相的擋箭牌罷……這些,難道掌權的男人們沒告訴你嗎?”
玻璃破碎聲傳來,晏無名身上一顫,那是極強極濃的鬼味——衝入了安全區!
“有才,他們攻破安全區了!”
寧不才以寸寸劍一撩一卷,劍風轟出一條路,她默唸口訣,劍氣四壓,玉狀劍身燒得通紅,快步奔前,撕開血路,一掃一砍,寸寸劍以“龍虎困鬥”的殺招,將病鬼刺甩到牆面上,撞出一團團黑色的血花!
不過,她清楚地意識到,這調換過來的病鬼,實力更強,沒那麼容易殺死!
“大人,”那癆病鬼竟跟上了她的速度,還在她耳旁低語,“人間最佳化局到底是如何最佳化對錯的,您真的知道嗎?他們不分青紅皂白,就收斬民間鬼類,鎮於牢獄之下,利用它們產生‘燃料’,好讓最佳化局繼續開枝散葉、奪取人間權利!”
“荒唐。”寧不才不相信,飛出一拳,砸破了癆病鬼面龐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,也是,也是。大人,這些只有高層的男人們知道,您有所不知,也情有可原,”病鬼眼裡甚有戲謔的笑,“像您這一世,既是女人,又是平民世家,您又有甚麼權利知道呢?”
寧不才抽出拳頭,伸開五指,一把掐住癆病鬼的脖子。
鬼肺葉中的八臂瘋狂揮舞,掙扎逃離。
下一秒,寧不才直接擰斷了癆病鬼的脖子,黑色的汁水從肺葉中爆出,濺了她一臉。
生氣。
說不出來的生氣。
寧不才鐵青著臉,撤離該處病鬼圈,繼續往安全區奔去。
而趕往安全區後,寧不才第一眼就見到了薛千。
男人打理好的頭髮亂了,釦子也崩到了第三顆,渾身上下都是黑血,那款風度翩翩、衣冠禽獸的模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廝殺的混亂和暴戾。
“領導。”寧不才滑步上前,一劍格於薛千背後,擋住痘疹鬼的利爪,順帶一扭劍身,削斷鬼類手臂。
“噗”一聲,斷手處爆開肉粉,晏無名召傘面相抵,再一腳揣飛鬼類身體。
晏無名眉頭緊皺著:“有才,我感覺這肉粉有點……”
“領導,牢獄裡鎮壓著鬼嗎?”
寧不才正面問上薛千,沒管犬妖。
薛千殺得火熱,他根本沒反應過來:
“什……麼,甚麼?”
眾鬼撲來,寧不才一劍一鬼,掃出一週血圈,將攻來的病鬼全部殺退,直問薛千。
她說:
“領導,牢獄裡只關著人類重犯嗎?還關著鬼類嗎?”
薛千陰沉了臉:
“關人關鬼,都跟你有關係嗎?寧不才,你先去安全區把民眾穩住,等其他人調來了,你們帶去冥隱司,那裡有一條防禦更強的地下……”
“還關著鬼類嗎?”
“……通往冥隱司有兩條路,一條坍塌堵住了,還有一條必須保住,你現在……”
“領導,那些鬼類做錯事了嗎?”
“寧不才!”薛千雙目血紅,他臉上再也沒有微笑了,他怒吼道,“服從命令!你知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!”
寧不才嚥下話語,低低說了聲“是”,就離開了薛千。
“犬妖,現在鬼味很濃,是吧?”寧不才問。
“是,如何了?”晏無名嗅了嗅。
寧不才咬破手指,往薛千身上一彈,一粒鬼血便隱入他的衣領。
“狂牙,你護著他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晏無名摸不清楚寧不才的動機了。
寧不才沒說話,只是提著寸寸劍,朝安全區走去。
“薛千的判斷不一定對”,這個念頭,忽然就從寧不才腦子裡冒出來了。
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種危機,這個危機或許源於她自己,或許源於薛千。
不能讓薛千喪命。
不過,擁有三顆銀色鬼頭的冥狩司都統薛千,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喪命?
他抽出第二把銀色手槍,雙槍上陣,連開兩槍。
第一枚銀色子彈擊中病鬼身體後,第二枚緊隨其後,擊在同一處傷口上。
爆鳴聲響徹冥狩司,那病鬼身體竟開始坍縮!頭部、四肢、身體……全部都開始縮小,只是,他似人的面龐恢復了青春靚麗,頭髮變黑、面板白皙,成為了青年樣貌。接著,病鬼的模樣轉為幼態,成為了一隻牙牙學語的嬰孩,最終凝縮為一粒孕育的肉粉,落在兩枚銀色子彈中央,被兩粒子彈尖頭的熱浪烘烤消失。
被擊中的病鬼,就在這兩枚銀色子彈間,坍縮了一生。
寧不才邊奔跑邊轉頭,驚奇地看著這般殺招。
那兩枚銀色子彈普通至極,卻靈活異常,速度極快地接連穿過病鬼身體。
一隻只病鬼生命坍縮陷落,化為一粒粒懸浮的紅色肉粉,薛千往地面射擊第三枚子彈,一面陣法轟然大開,熱浪洶湧浮現,把每粒肉粉都燒乾淨了!
“對了,你剛才所說肉粉,怎麼了?”寧不才問晏無名。
“沒甚麼,可能是我聞錯了。”晏無名望著那一片消失的肉粉,搖了搖頭。
寧、晏繞了路,從後方通道口進入,直接來到安全區最深處,民眾都聚集此處。
寧不才遠遠眺望,門口有著冥士的屍體,有些同伴,她還有點兒面熟。
女子攥緊了劍柄。
她跳到高處,吸引了民眾的注意力,讓大家跟著她走。
可所有人無動於衷。
“跟我走,去冥隱司的地下室,我會保護你們的安全。”寧不才高聲道。
可還是沒有人行動。
他們只是露出忐忑的、狐疑的、敵對的、悲慨的、好奇的、絕望的、茫然的、麻木的目光——只是沒有一個人信任她。
病鬼哐哐撞著門。
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寧不才說。
人群中有一絲低語。
“剛剛就是聽信了一個女人的話,差點被她害死。”
“是啊,我不走了,我就待在這裡,還能活久一點。”
“看她這個樣子,也不能幫我們逃出去,得讓那個男的來!”
“是啊,讓那個隊長過來,我們才走。”
“別再隨便相信人了!”
寧不才聽著這些七嘴八舌,心情複雜。
她問:
“你們剛剛聽了誰的話,來到這裡。”
群眾又沉默了。
寧不才跳下去,讓晏無名撐開防陣,掃起一陣劍風,把群眾全部逼入防陣內,推著他們前進。
陣裡頓時鬼哭狼嚎起來。
當時叫來安全區,明明就是薛千統一下的指令,只是一名女性剛好作為了本區的負責人,傳達薛千的命令而已。如果違抗命令,就要受到權利上方的指責;如果不違抗命令,現在就要受到群眾下方的職責。
她有甚麼錯?錯的不是薛千嗎?
寧不才開啟門,病鬼頓時湧入,她面無表情地殺著鬼,腦子裡一片渾水。
——但是,女性負責人?冥狩司裡不是隻有自己一名女性嗎?還有誰?
就在刺穿人痾鬼的腿上人臉後,她聽見了一滴鬼血的呼應。
不是薛千的。
而是三個月前,放到遊樂園總經理常瑩瑩身上那滴。
常瑩瑩身上的防禦性鬼血被啟用了。
寧不才請求晏無名先帶民眾去冥隱司內部,自己要去找這名鬼。
晏無名猶豫再三,將一粒補血丸喂到她嘴裡,囑託安全後,就狠下心,帶著民眾離開了。
燈光被破壞了,地面血流成河,牆壁凹陷坑窪,病鬼屍體和冥士屍體混在一塊,曾經光鮮亮麗的鋼筋水泥,都成了滿地廢墟。
寧不才尋著鬼血呼應,在樓道內,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常瑩瑩。
鬼血防禦自動開啟。
她給她喂下壁虎毒。
常瑩瑩的內臟重塑,面板開始縫合,她睜開眼睛,看見寧不才的第一秒,眼淚就掉了出來。
“又哭了,”寧不才慢慢地說,“怎麼回事?你不是去尋你的家人了嗎?”
常瑩瑩說:
“是的,大人……我在人間苦苦尋覓兩個月,還是沒找到,絕望之時,只好進入輪迴道,但在地府路上,我碰見了我的丈夫、女兒。”
“這我本該欣喜,可再相見,我卻發現他們身體滿是病患,被輪迴道排斥在外,輕輕一碰,就會魂飛魄散,無法再入輪迴。”
常瑩瑩臉上滿是淚痕,她緊緊抓住寧不才的胳膊,說: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是誰幹的!那般病患傷痕,絕對是病鬼一族!我身上之毒,估計也是他們所害!病鬼謀劃這場入侵已很久了,大人,我聯絡不到您,只好跑來人間,再度找您——誰知就碰上病鬼來襲。”
寧不才說:
“那方才叫民眾聚攏內部的人,也是你?”
常瑩瑩一副悲痛的樣子:
“我聽薛都統說,要把他們安置內部安全區,就想出一份力……可是……”
寧不才站起身:
“薛千錯了。”
權利的高低,並不代表對錯。
相反,應該是對錯,才能決定權利的高低吧。
寧不才又說:
“為保安全,你先進入我的血裡。”
常瑩瑩點頭,但在完全沒入時,她再補充道:
“大人,我來時察覺,病鬼數量只增不減,或許是因為‘地獄門’未完全關閉。”
寧不才說:
“地獄門?”
常瑩瑩說:
“鬼類要進入人間,都需要透過此門。病鬼擅長病咒與符陣,恐怕這門,被施了甚麼邪術,才久久未能‘癒合’。”
寧不才知曉了,她憑著伏矢魄的呼應,尋找晏無名的蹤跡。
若要尋門尋陣,還得靠犬妖才行。
將民眾轉移到冥隱司,尋地獄門陣,封地獄門陣,控制病鬼數量,與薛千共同消減內部病鬼,等待外部援軍攻來。
如此一來,便能翻轉局勢,取得勝利。
但是,在“將民眾轉移到冥隱司”這步,就出了問題。
群眾隊伍裡有幾個人病鬼化了。
並且,他們直奔牢獄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