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四章:拍喜(9)】
他眼中兇狠:“無藥可救。”
晏無名抽出苦果劍,滾燙的血濺了寧不才一臉。
可是,寧不才還沒緩過神來,就見侯羽心口劍傷處湧出大面積的沙子,轉瞬就“窸窸窣窣”地覆蓋了她全身!
頭部、脖子、雙臂、腰肢、兩腿……宛若風化,她由頭至尾都被黃沙覆蓋了!
那沙呈流動狀,且粒粒分明、變幻莫測。
此鬼腰部離地,肩膀、頭部……再是小腿,姿態喪屍般站起。
“大人,”侯羽的嗓子中彷彿也填入了沙子,粗糙沙啞,“您知道我是‘畫皮鬼’,不知道我是‘不死鬼’吧?”
寧不才從來沒有遇見過刺穿心臟還不會死的鬼。
除非,是她的癒合速度已超過了劍傷速度。
沙化的侯羽朝自己和犬妖攻來!
無論怎麼砍斷,那沙身總會連結閉合,癒合情況頗有種“抽刀斷水水更流”的感覺。
侯羽放出紅綠毒水,寧、晏跳後躲過,地面百草盡枯,石頭融化成漿。
而那毒水似乎無法脫離侯羽而去,放出沒幾秒,就又鑽回了她的身體裡,疼得她身形一頓。
——這毒……是荷鋤、常瑩瑩身上之毒!怎麼回事?
寧不才似乎能聽到侯羽毒發的慘叫聲。
“小心!”晏無名以苦果劍擋下一道鬼爪,對寧不才大聲說,“你在想甚麼呢?!她要殺了你!!”
寧不才卻還在原地出神。
她想到了一個方法。
“犬妖,把我和她鎖在陣中,”寧不才喊道,“陣越小越好!”
“你是去送死嗎?”晏無名說。
“佈陣。”寧不才只是說。
晏無名咬牙抉擇一陣,“嘖”了聲,嘀咕道這次我絕不救你,就佈下了天羅地網。
傘面如牆,金線穿梭連結,翻出的雀陰結晶鋒利;八方閉合,朝內緩緩合攏。
侯羽撞不出控陣,朝面前的寧不才呲牙咧嘴。
寧不才於血中取出赤骨劍:“雲起崑崙,風聚太真。巽風鼓盪,四海潮奔。”
是喚雨咒!
然此處屬北方之冬,唯有片片雪花降落。
寧不才又念出爆破咒,黃符旋劍身而上,劍身通紅,她握住白玉劍柄,往上一送一遞,火光自空中爆開!
一滴、兩滴……雪融化成了雨,滋潤著腳下枯竭的草木。
一人一鬼都被大雨澆了個劈頭蓋臉。
在陣外的晏無名驚訝地發現:侯羽渾身溼透,全部沙子都凝固而無法流淌了!
寧不才抓緊時機,腳尖一點,身法輕快,玉鐲由短劍化為雙刀,刀面極薄,通身墨綠。
她加以劈砍,刀法狂暴兇猛,似雷鳴風暴,轉眼就斬斷了侯羽的四肢!
侯羽還想復原,可兩方沙子都各自凝結,無法流到一起!
寧不才凌空躍起,一個後翻下推,直砸侯羽後背,將她狠狠鑿進了地裡!
乘勝追擊,寧不才朝外高喊:“犬妖,縮陣。”
晏無名收回震撼的目光,做了個“抓”的手勢——八方陣面持續合攏。
尖刺逼近,陣內面積更小了。
寧不才一口叼住一把刀,右手握住另外一把。
她用刀挑了左臂經脈,一劃一拉,就開了道深深的口子!
寧不才死死咬住一刀,努力不使自己因疼痛而叫出聲來。
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,八方傘面、黑金封網、不死鬼與女冥士……都染上了血液!
血光一片,腥味翻出,令人瞠目結舌、兩腿發顫。
——壁虎毒就剩那麼多了……
寧不才心一狠,放出了所有壁虎毒,綠毒像青蛇,一條條鑽入漫天的血雨中,殘暴的殷紅轉為生機的碧綠,那雨落到地上,紮根白雪,長出一根根蔥茂的草苗。
侯羽身上的沙被雨沖刷,露出了原本的面板。
草苗鉤住她的臉皮,一口一口吸出了她體內之毒。
她耳後的紅斑、皮上的毒素都消失了。
“啪”,一張臉皮掉了下來。
那是大姐的臉皮。
寧不才以刀撐地,頭暈眼花,無法起身。
失去了所有壁虎毒的她,已經無法治癒傷口了。
——哦,玉潤倒了點兒腦髓給她,但這味道她實在受不了,況且此毒劑量不夠,也沒多少作用。
寧不才滿頭汗水,迷糊地睜著眼,看見了侯羽的臉:
那是唐鶯的臉。
是她原本的臉皮。
——恢復……恢復了……
寧不才撐不住了,倒了下去。
“有才!”控陣開啟,晏無名跑來,扶起了渾身是血的寧不才,往她口中喂入補血丸。
“怎麼……怎麼傷口恢復不了?”晏無名不知所措,他看著她臂上傷口,心痛至極。
他撕下制服衣襬,捆在寧不才臂上,為她按xue輸靈治療。
侯羽怔怔地望著這一切,
她觸了觸自己完好的臉皮,在血灘表面看見自己的樣子。
這個時候,天又開始下雪了,輕輕的,柔柔的,降落在這人世間。
寧不才坐在原地,淡淡第望向侯羽:“臉,是否不適?”
侯羽呆呆的,她五味雜陳。
“停手!!”是寧賢淑的聲音。
她正朝他們狂奔過來,還被雪堆絆了一腳,熱得滿面通紅。
侯羽神智回籠,眼神一凜,就向後跳去,與寧、晏拉開了距離。
寧賢淑看著妹妹身上的血,擋在她身前,對侯羽說:“我說過,你不能動我的家人!”
侯羽低低地說:“……我把她殺了,就帶你走,你讓開。”
寧不才凝視著寧賢淑,一聲不吭。
寧賢淑還停在原地。
“你讓開。”侯羽說。
“行了!”寧賢淑吼道,“你們倆都停手!”
寧不才聽到立馬收了雙刀,一副純良乖巧的模樣。
晏無名無話可說:剛剛還殺得那麼起勁,現在裝甚麼好妹妹呢?
見寧不才收了刀,侯羽也收回了鬼爪。
寧賢淑對侯羽說:“我不走了。”
侯羽說:“為甚麼?付出這麼多,說不走就不走了?”
寧賢淑說:“不想逃了,逃是沒用的,我會與孫南宇離婚,會再找工作,會把兩個孩子。”
侯羽說:“待在這個地方,太難了。”
寧賢淑說:“難也沒辦法,難也要待在這裡,不能在通春市有所改變,無論我去了哪裡,都逃不出拍喜的噩夢,你明白嗎,侯羽?”
——這個道理,是寧賢淑看見妹妹一心殺鬼時,才恍然明白的。
她聽寧從德說,寧不才在鳳海市找了份“冥士工作”。
這個職業她有所耳聞,但瞭解不深,聽說……還是個殺鬼的工作。
像自己這般懦弱無能、沉默少語,總是忍氣吞聲的妹妹,還可以勝任這份工作嗎?
這般忐忑的寧賢淑,在看到寧不才對侯羽大打出手、目光堅決的那刻,她就意識到了:
妹妹比自己想得強大太多了。
因此,不要逃跑,不要害怕,只要自己變強了,生活才能變得更好。
寧賢淑對寧不才說:“不才,你也別恨侯羽,她為了將我拉出這人間煉獄,才不得不出此下策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滿是紗布的臉,又說:“這層皮,過一週就會再長出來。侯羽身上患了病,所以我把以前那層臉皮給她,是為了試試能否治她的病。”
寧不才漠然地注視侯羽,開啟天窗說話:“大姐辭職前那份報告,是你在唐鶯期間偽造調換的?”
寧賢淑轉頭看向侯羽,有點難以置信。
侯羽先是避開了她的眼神,後一咬牙,又對上了寧賢淑,說:
“賢淑,我們不能再在那個地方待著了,那不是個好公司。”
寧賢淑輕輕地說:
“……你是唐鶯?”
她沒問“偽造調換報告”之事,而是問了自己是不是唐鶯,侯羽一下沒反應過來。
卓倫的妻子唐鶯,也在常心數字有限公司中工作,但生育後,她漸漸跟不上工作進度,職位也有了人替代——那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女性,各種風言風語都有。
唐鶯的產後抑鬱越來越嚴重,最後吞安眠藥自殺了。
而化為鬼後,她似乎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機會。
她學習鬼術、開始製藥,並發現了自己鬼身的無限潛能……只是受了病毒侵害,需要不時更換臉皮。
她想拯救與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女人,將她們帶出通春市,帶出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。
感受到寧不才思緒的鬼類若水,情感也不由自主波動。
她和她,都是彼此的支柱。
寧賢淑凝視著侯羽說:
“……也是,也是,我都快忘了這張臉,是你,是唐姐。”
在公司時,唐鶯就對寧賢淑很好;沒想到這次再見,已是陰陽兩隔。
所幸,這個世界裡人鬼共存,她們還能遇見。
細雪輕飄飄落下,讓人、鬼、妖都白了頭。
那一刻,時間變得抽象,空間變得遙遠,彷彿世界都處於這片小小的雪花中,微小又純白。
寧賢淑突然朝寧不才跪下了。
寧不才嚇得快暈厥了,她要將大姐扶起,可寧賢淑怎麼都不起,她沒辦法,只好和她對著跪。
寧賢淑抓住寧不才的手,懇切地說:“不才,算我求你,別殺侯羽,她生前死後,都幫了我太多……”
她將額頭抵住寧不才的手背,流下淚水:“比起從德,我知道自己為你付出太少了,甚至還沒好好表達,就跟個男人拋棄你們,跑到了北方。”
寧不才的指尖在顫抖,大姐的眼淚是燙的,快要將她灼傷了。
寧賢淑斷斷續續說:“但我想請你再給我……再給我們多一次機會,像我這樣沒用的,也想站起來試試了,也想勇敢面對自己的心,也想扛上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“我和侯羽,都不想再逃了。”
寧不才用染血的袖口為寧賢淑擦去眼淚。
她抬頭看向不死鬼。
侯羽眼中竟也多了淚水,她隱忍著,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,在微微顫動。
——她也不想逃了嗎?
就算逃,又可以逃去哪兒呢?
寧賢淑的眼淚融化了雪塊,寧不才將她扶起來,說:
“大姐,你對我,對二姐,都很好。我很高興、很幸運,有你這樣的姐姐。”
寧賢淑捂住了嘴,哭聲悶悶的。
生育、工作、家庭,家暴、歧視、辱罵,逃跑、忍受、計劃……
十年,都被寧賢淑壓在了哭聲中。
寧不才說:
“我不會殺侯羽,她有天分,可以跟在我身邊。我會保護她,她也會變得越來越強大。”
她擠出一滴血,五鬼站在了她的身後。
寧賢淑怔了神:
“冥士……不是殺鬼的嗎?”
寧不才點點頭,又搖搖頭,她說:
“我殺鬼,也殺人。”
“我救人,也救鬼。”
最終,侯羽被寧不才取走一頭,來到了她的鬼血中,成為了寧不才收下的第六隻鬼,也是第一隻有極強治癒能力的鬼。
寧賢淑帶著兩個孩子,同孫南宇離婚了。
她在通春市裡重新投遞簡歷,輾轉各處,終於尋到一家公司,不問任何婚育問題,只賞識她的工作能力,將她招入了其中。
再往後,卓倫的公司因常年歧視已婚、生育女性,被媒體曝光,也走入了下坡路。
沒了老婆的孫南宇終日酗酒,把錢都投在了賭博上,在一個大雪天,死在了橋洞下。
寧不才存了些殺鬼獎金,資助詹連上學;而詹連在寧不才的影響下,成為了“反拍喜團隊”的一員,在往後的日子裡,也一直致力於阻止民間拍喜。
當然,這些都是很後面的事了。
寧不才收回侯羽後,回到局裡,馬上就要被派參加其他任務。
薛千都統表示,最近多鬼出沒,且身上帶毒,不知從何而來。
寧不才與晏無名分開了一陣,與冥狩司的同事們專心殺鬼。
寒冬深了,樹葉漸漸掉了光,然鳳海市的第一支臘梅,傲然挺立,亟待綻放。
馬上就要過年了。
寧不才坐在桌前,燈光昏黃,她剛跟大姐通完電話,大姐說已在著手離婚的事兒了。
她摸著自己腕上精緻翠綠的玉鐲,想起了犬妖。
最近任務多,他們沒怎麼見面,想想……都快一個半月了,住宿也分開了。
玉鐲上雕有雙魚同心、鴛鴦比翼,並蒂蓮、連理枝,還有一顆犬牙。
她的臉漸漸紅了。
——一個平庸的、淡薄的、內斂沉默、毫無成就的人,也可以表達如此熾熱的愛嗎?
她摸著自己的胸口,心臟怦怦跳動。
——是的,像我這樣的,也想站起來試試了,也想面對自己的心了。
時間慢慢地告訴了她答案。
等過完年……過完年,就給他答覆吧。
寧不才想。
“大人,還不睡嗎?”是侯羽的聲音。
出乎意料的是,在召回侯羽後,她原以為此鬼同尹天一樣,需要長久相處,才能卸下心防,熟悉起來。
但僅是兩天後,侯羽就默不作聲地將一碗壁虎毒交到她面前。
此毒的治癒強度超出過往,不用口服,心念催動,就有過往三倍的效果。
翻篇苦大仇深的“拍喜案”,寧不才發現,侯羽其實是個幽默風趣、話語不羈的女性,不知她是否因為有婚戀經驗,也常常調侃自己同晏無名的關係。
也是借她的口,寧不才漸漸認清了自己的心。
“馬上睡了。”寧不才關上了檯燈,房內暗了,因此,窗外月色更顯明亮。
寧不才淺淺微笑著,望向了窗外,天空月光皎潔、薄雲輕流,樹枝上長出了一株細芽,不畏寒風、嫩綠非常。
春的腳步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