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三章:拍喜(8)】
寧不才擦掉頭上鮮血,急忙坐了起來。
“你的傷還……”晏無名剛想勸她,但當他聞到那股濃烈又熟悉的鬼味時,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了。
面前站著兩個寧賢淑。
不過,左邊那個,臉被紗布包了起來;右邊那個,正是寧賢淑的模樣——且面板更加光滑白皙。
“右邊那個,是鬼。”晏無名說。
剩餘的拍喜人判斷不出人鬼,只是拍瘋了頭,舉起武器,又要朝“寧賢淑”攻去。
誰料“寧賢淑”單手作爪,轟出一團紫霧,霧漫入人群,人群從前往後猶如波浪,一排排昏倒在地,雙目緊閉、不省人事。
“睡會兒吧。”有著寧賢淑之臉的鬼說。
變故發生的很快,列車進站,這邊打聲連連,吸引著其他乘客的目光。
“不能在這打。”寧不才劃破手掌,吮吸血液,壁虎毒生效,傷口很快復原了。
她抓著寸寸劍,緊盯者兩名“大姐”。
可那一人一鬼彷彿沒感覺到她的目光,竟開始爭吵起來。
“你這樣會沒命的!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?”
“怎麼等,那是我妹妹!”
“我說了,為了這回,你總要付出犧牲,總要學會忍耐!”
“我犧牲忍耐的還不夠嗎?侯羽,我是人,不是鬼,我也有心!你不能讓我的親妹妹死在我面前。”
“不是……可是你都到這一步了,就差一點了,就差一點了賢淑!”
寧賢淑這下沒回話了,她只是扔掉了鐵鍬,朝寧不才走了過去。
寧賢淑的眼睛裡都是滿滿的心疼,她看到了寧不才額上已結痂的傷口:“這裡,沒受傷?”
寧不才忽然有點不知所措。
二十七歲的她,彷彿又變回了一個小孩,可以哭、可以疼、可以在姐姐的懷裡玩鬧。
但是……大姐不是不愛自己嗎?我們的關係,不是十分寡淡而薄弱嗎?
一個平庸的、淡薄的、內斂沉默、毫無成就的人,也可以表達如此熾熱的愛嗎?
寧不才注視著大姐,或許是血脈相連的能力,她能感覺到大姐心中澎湃的情感。
——是的……沒錯……
寧不才的心中彷彿有一扇門被開啟了,陽光照了進來,她在這一刻恍然察覺,原來此刻北方的天,已經亮了。
而當她正準備反握寧賢淑的手時,一把極細的紫黑長劍就要捅向大姐的後頸!
寧不才瞳孔一縮,閃電出手,單手將紫劍拍至一旁。
可就是這稍稍一拍,她的手掌就染上一片紅綠的毒斑!
侯羽裹著陰風而來,攬住寧賢淑的腰部,便要將她往外扯。
“休想。”寧不才擲出寸寸劍,擦破侯羽面上面板——她真是反感這一景:大姐面目全非,鬼類披著她的臉皮,還想強行帶她走!
寧不才跳起下腿,地面凹陷成坑。
侯羽方位移動。
位置正好!
寧不才從袖口中掏出寸龍針,龍聲威吼,轉眼就帶著鋼線,刺進侯羽十指,一拉一拽,試想以線崩開她的雙手。
侯羽痛得鬆開了手。
寧賢淑被晏無名環起帶去,放於月臺一旁安全區。
侯羽自廢一手,以超出普通鬼類的速度治癒傷口,復原一手,召回地上的紫黑長劍。
長劍下劃,爆出團團霧氣。
晏無名忽覺一股特殊氣味撲鼻而來,但他還判斷不出情況,只是先撐開長傘,傘面流金,擋住了那紫黑霧氣。
“幹甚麼呢!喂!”工作人員終於睡醒了。
寧不才出拳猛擊,腿法精準狠厲,在寧、晏兩人一攻一防的聯合下,格鬥本身不強的侯羽被殺得連連後退。
寧不才往後瞥了瞥怒氣沖天的工作人員,說:“換地方打!”
列車進站,侯羽被寧不才逼下月臺,哨聲刺耳,月臺上乘客都驚呆了。
“等等我!”晏無名喊道。
當然,在列車碰撞前,一人、一鬼、一妖,已然翻過鐵絲網,跑到郊外了。
而那群拍喜人,還躺在月臺上同周公幽會呢。
來了鳥不拉屎的郊外,就沒必要束手束腳了。
寧不才撐開手掌舊傷,血縫撕裂,她擠出血液,喚道:“金翠,狂牙!”
兩鬼相繼爬出,穿梭白樺樹林,朝侯羽兇猛咬去。
狂牙殘暴,一口咬斷侯羽右腳!
侯羽別無他法,只好雙手撐地,姿態詭譎地倒立爬開,滾下雪坡躲避狂牙的利齒。
是想雪坡下藏著身型縮小的飛頭鬼!
金翠驟然膨大,飛頭而出,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!
“咔嚓咔嚓,”侯羽人身脆弱不堪,那頭被金翠直接咬斷,鮮血噴出。
然而,當頭顱滾落雪地時,一股濃濃紫黑霧從斷頭處溢位,翻湧著覆蓋了所有人的視線。
金翠躲避著霧氣。她先前透過大人之眼所見,這鬼霧屬攻擊型,會擰斷他人骨頭!
但狂牙沒那麼聰明,接受指令後,她只懂上陣亂咬。
這回遇見霧氣,她也直接硬抗——結果是,她的四肢都被殘忍扭斷了!
狂牙慘叫一聲,金翠飛身營救,身上頓時負傷累累。
兩鬼被寧不才收回,融入壁虎毒中治療。
晏無名盯著那團紫黑霧,沉聲說:“此鬼恢復能力太強。”
寧不才望向坡下一團迷霧,再往背後灑血:“尹天,全域放箭。”
尹天領著亡人騎兵出現身後。
弓弦繃緊,綠箭震鳴,鯨狀長弓上流光幻動,只見周邊草動,箭矢已沒了蹤影,雲層湧動,再聽空中陣陣爆裂之聲。
箭雨朝那紫黑霧射去,成千上萬,遮雲蔽日,場面壯觀非常!
可是,寧不才卻沒有得手之感。
“有才,身後!”
寧不才抽出赤骨劍,憑直覺往後一格,火花四濺,紫黑劍與赤紅劍相交,一人一鬼僵持一陣,都向後躍去。
侯羽比意想中恢復得還快!
在尹天放箭前,她就長回頭顱右腳,利用武霧氣繞至一旁了!
侯羽於空中劈下一劍,劍風陰厲,寧不才剛要格推回去,就見晏無名攔到身前,也抽出傘柄黑劍,揮掃半圈,劍風碰撞,震下樹上積雪。
寧不才只覺晏無名的那柄黑劍光澤更亮,甚至劍刃有點發紫,妖氣纏繞,威壓強化。
晏無名看著侯羽手上長劍,對寧不才說:“先前我還奇怪這特殊氣味從何而來,現在明確了——我有一魂,化作她手中劍了!”
寧不才躲在他身後:“魂化劍?”
晏無名說:“是,我的三魂,能化作不同武器,流散各地,可被他人利用——因此,三魂也比七魄更難找尋……唔!”
更強劍氣撲來,晏無名反翻長劍,劍柄湧出黑金絲線,線編織成網,擋住了這紫黑劍氣。
“這劍名叫……你上哪兒去!”晏無名沒說完,就見寧不才跑出了躲避區。
他邊格擋侯羽,邊看寧不才在雪上用血點出六合、中心,形如北斗,再燃起指尖火,一戳地面,火線蔓延而去,於八卦方位燃起。
六合中心之血,八卦之火,星芒驟然流轉,紅線穿梭纏繞,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。
是移魂陣!
七血方位稍有變動,紅線纏繞方式也不一樣,血光耀眼,晏無名的手掌突然開了道口子。
“天地清明,陰陽分曉,慧眼洞成,永珍昭然。”
周圍劍氣捲起的風雪都停了,揚起的雪粒子還停在空中,耳邊傳來低低的唸誦聲,紅線似蟲舞動,鑽入地面,在侯羽腳下衝出,纏上了那紫黑劍。
“犬妖!”寧不才喚他。
陣已成了。
晏無名目光沉著,朝前方張開手掌。
“甚麼?!”侯羽驚叫,想奪回紫黑細劍,可那數萬條紅蟲纏繞不放,她沒能奪回分毫。
“苦果。”晏無名呼喚道。
只見苦果劍抖動不已,侯羽還在強拽,晏無名再掐一訣,黑傘傘骨根根飛出,組成了一匹獦狚骨架,朝侯羽奔去!
那骨架滿是妖氣,陰森至極,尖牙咬住苦果劍身,就將其拽離了侯羽之手。
然後像一隻活潑的小狗,跑到晏無名腳下,將劍吐出。
獦狚骨架重新化為傘骨,架回傘面內。
晏無名握住劍柄,棕黃光團順著劍柄,流入他的掌心傷口中。
紅光消退,移魂陣散,地魂融入了。
侯羽憤怒不已,她兩手成爪,就朝晏無名撲去。
“唰唰,”寧不才用赤骨劍挑雪而起,連帶凌厲劍氣,朝侯羽擊去。
侯羽躲閃不及,就被其中一塊砸中腦袋——那團雪直接洞穿了她的額頭!在她擊出一團紫霧後,便將她撞倒了在地上,沒有了動靜。
晏無名光顧著收回地魂,忽略了這團紫霧。
紫霧撞上他的右臂,他猛然呼吸停滯,四肢僵硬,五臟六腑似乎都停止了運作,就捶著心口,不斷疏通自己的經脈。
他用妖力抵擋過去,看了看自己更為紅腫的兩指。
那兩指曾觸過鬼藥,沙化落皮。
還好這鬼藥威力不強,他消解了鬼力:“還好……我是妖,換作人,估計呼吸心臟都得停了。”
寧不才見他沒事,放下心來。
只是這霧氣還有凝固呼吸、暫停心跳的作用,不過這種程度,殺傷力也不強,估計一兩個小時便會……
“!”寧不才微微睜大了眼。
原來大姐的死亡特徵是這麼來的!
她面無表情地朝侯羽走了過去。
侯羽額頭大洞中血絲蠕動,腦漿補足,已在修復傷口。
寧不才走了過去:
“侯羽,我大姐的臉皮是你扒的?”
血肉填充,侯羽沒有回應。
寧不才甩掉劍上細雪,想到晏無名說鬼味是“急切又忍耐”,便說:
“你想帶她去哪兒?”
——擅長醫藥的畫皮鬼侯羽,與大姐寧賢淑共演了一齣戲。
她們算準了今天出逃,因此,寧賢淑白天要到街上去,要遭遇拍喜。由此引出嫌疑人一“拍喜男”。
寧從德看到大姐的傷,必會叫熟悉的醫生侯羽過來,侯羽提出大姐被辭退的公司,引出嫌疑人二“卓倫”,同時調換安眠藥瓶,順便離開時於鎖中填入冰塊。
寧不才被趕走後,寧從德也離開後,臨近中午,寧從德吞下侯羽所給鬼藥。
中午,姐夫孫南宇回來,見寧賢淑沒有備飯,又開始對她施暴,鬼藥生效弱化身體血肉面板,寧賢淑身上傷口更為明顯慘痛,由此引出嫌疑人三“孫南宇”。
她們早料到,孫南宇的“拍喜”比一般男人都要恐怖,因此,孫南宇離開後,受到暴力後的寧賢淑躺在床上,無力爬起反鎖,鬼藥同時生效,抑制呼吸和心跳等。
下午,拍喜團隊又來,發現房門反鎖,擔心寧賢淑自殺……
時間線接上了寧不才的經歷。
女人與女鬼,站在了同一邊。
她們急切著、忍耐著,想要走出“拍喜”的城市,想要走出這片漫長封建的黑暗,想要重新開啟新的生活。
她們極為相似,所以感同身受;她們彼此拯救,所以有了希望。
拍喜男、孫南宇、卓倫……侯羽、寧賢淑……人和鬼究竟有甚麼不同呢?
這個問題,估計很難回答吧。
侯羽額上大洞已復原,她輕笑了一聲,睜開眼睛:“去哪兒都行,反正不在通春市。”
寧不才說:“你沒有想過,通春市外的世界,也會有女人遭遇拍喜嗎?甚至產後復職,她們被歧視的程度會更嚴重。即使這樣,你和大姐也要離開嗎?”
侯羽仰躺在雪地裡,淡淡地望著天空。
寧不才說:“掌控生育權,獲取產後保障的唯一方法,是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。只有變強大了,才可能拿到權利,才可能改變生活。”
天慢慢亮了,東方泛出白色,雲層漸漸散開,“啪嗒”,雪塊壓塌白樺樹枝幹,掉到了枯草上。
晏無名反手負劍於後背,款款走到寧不才的身旁,一同注視著侯羽。
寧不才看見侯羽耳後那塊紅斑,又覺察到她皮上的紅綠花紋,猜測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臉皮,是由於體內有毒腐蝕所致。
再一思索這鬼的恢復能力,心想若是她加以學習,恐怕可以製作出更強大的藥物。
寧不才收了赤骨劍,蹲到她身邊,眼睫微垂:“侯羽,我能讓你變得更強大,拿到你應得的權利。”
侯羽眼珠轉動,她嗤笑一聲:“……大人,你知道你為甚麼有資格說出這種話嗎?”
寧不才不解:“?”
侯羽低聲說:“……因為,你有鬼血啊。”
她話音剛落,就驟然出了手!
一團紫黑霧氣張開大嘴,就要咬向寧不才的雙目!
寧不才往後一躲,躲開大部分,但仍有一縷紫霧似刀,劃破了她的額頭,破開一滴血花。
眼看那縷紫霧就要裹住血滴……
“噗呲”一聲,霧凝固不動了。
晏無名將苦果劍刺進了侯羽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