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二章:拍喜(7)】
鎖為溫敏材料,遇光升溫極快,若在鎖縫中填入冰塊,冰塊融化後,受鎖內彈力影響,將自動上鎖,由內反鎖。
寧不才“唰”地站了起來。
——侯羽。她默唸了這個名字。
寧不才對晏無名說:“能找到侯羽嗎?”
晏無名說:“需要氣味更濃的物品。”
寧不才在暗房內取了些物品,但晏無名都搖搖頭,表示氣味不夠濃烈。
手按到床墊,發出“嘎吱”的聲音。
床底下貌似藏著甚麼。
寧不才掀開薄薄的床墊,摁了摁床板,憑手感找出一塊不太一樣的。
她撬出這塊床板——
空格中放著一枚老舊信封。
寧不才將其拿出來,徒手就拆了。
晏無名還沒來得及表態:“人家的信,你這麼拆合適……”
然而,他那聲“嗎”還沒說出,就倒吸了口冷氣。
信封裡裝著一份報告資料,同寧賢淑被辭退時那份極為相似!
不對,都不是相似了,那報告上方就寫著“寧賢淑”三字!
寧不才掃了幾眼:“數字不同了。”
——看來,大姐真實的報告資料,也被調換了!
也就是說:她的辭職,在一定程度上,是被人陷害的。
寧不才將報告資料懟到晏無名面前,她已經快忍不住了:“這個夠不夠味?”
晏無名抓來這幾張紙,只聽“轟”一聲,兩魄所成紅藍火放出,吞沒了紙張。
那紙張邊緣流出黑色油液,滴向地面,構成一條細長的黑蛇。
黑蛇扭動著,曲折爬行而去,一口咬住了桌下的紙箱。
“封陣。”晏無名說。
“我來。”寧不才的手鐲融成綠光,流淌到她手中,一抽一抻,就成了竹色短劍。
寧不才動作極快,寸寸劍剛一化形,劍尖就抵上了紙箱。空氣凝結,畫面彷彿被定格。
綠劍一旋,一塊凝結的空氣碎渣掉了下來。
寧不才運出靈力,劍身旋轉,如鑿機一般,輸出劍力,一塊一塊將空氣鑿碎了。
畫面像碎玻璃似的掉落。
劍身忽然停滯,應是抵達了封陣核心。
寧不才使出破邪咒。
陣碎,紫黑霧洶湧而出,哭聲連連。
晏無名猛地捂住鼻子:“好臭!”
寧不才也聞到了這濃郁的鬼味。
封陣裡是一個陶瓷罈子。
她戴上手套,開啟壇蓋,鬼味更烈。
裡面有一坨乾癟發黑的東西。
“嗯?”寧不才將這坨像先酸菜一樣的黑東西拿出來,仔細看,這東西的邊緣還有淺淺的紅。
只聽晏無名驚駭地叫了聲,一臉恐慌。
他聞出來了:
“有……有才,這是——人臉!”
一張被剝落的人臉面板,成為了味道最濃的來源。
寧不才將目標鎖定侯羽,黑線持續開路,他們一路追去。
可是,一支火把卻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接著是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一片火光燃了起來。
一名氣質不凡的男人走了出來——那是卓倫,姐姐前公司的老闆。
他的身後,是一片烏泱泱的剽型大漢。
“殺了她。”卓倫說。
沒想到大姐的前公司,還有能打架的人啊。
不過,這般“攔路虎”,知道自己攔的是誰嗎?
“塵揚似獄,邪祟曝屍,陰陽失序,黃沙有靈。”
寧不才口唸咒令,向地面拍下黃符,只聞風聲浩蕩,黃沙撥開白雪,捲入空中,轉瞬就迷了眾人眼目!
她讓晏無名化犬,伏於肩上,自行闔上了眼,命他尋味定位!
“坎位!”
寧不才反手握劍,以劍柄相擊,那一擊猶如波水迴盪,先是相觸無感,後手掌運力,波紋擴散、衝擊增強,以外擴之勢,將火把男擊倒在地。
“先找卓倫。”寧不才說。
晏無名聞了陣,說:
“一圈的人太雜,聞不到!”
寧不才明瞭,她將寸寸劍扎入腳下,輕喝一聲,幽綠光芒形成一圈,風將她的長髮吹得亂舞;她再往下使力,那綠色光圈上飛起沙石,將兩米圈內的人都揍趴了!
晏無名隨即報出方位!
寧不才以劍柄相抵,用了六分力——那劍柄被靈力催熱,堅不可摧、勢不可擋。
這六分力,足以讓卓倫動彈不得了!
她雖不知卓倫為何找上自己,但眼下情況,寧不才不得不殺出血路,儘快找到鬼類侯羽,找到大姐和她的孩子!
然而,就當她即將觸到卓倫後腦勺時,眼前橙紅一片——
那人在重重黃沙中也發現了自己,投來了火把!
殺機太重,寧不才躲閃不及,火把燒至面門,她心想燒便燒了,反正還能喝毒復原,就再往前衝,根本不顧烈火!
誰料晏無名在她肩上伸出黑爪,一下貫向火把,將其拍入地中。
毛髮上有了火星子,燙得他嗷嗷叫,趕緊吹滅。
“啊!”卓倫被劍柄懟中,一直被衝到樹幹,撞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寧不才拔腿上前:“為甚麼想殺我?”
卓倫的肋骨恐怕被戳斷了——因為寧不才看見犬妖爪子被燒後,又加了一成力。
他吐出血沫,啞笑兩聲,一字未出,就昏厥了。
“喂。”寧不才很不滿意這個答案。
看來下次還是不能意氣用事。
黃沙散去,下屬們見“龍頭”已倒,惶恐不安,有些膽大的甚至狂暴起來,單槍匹馬就要跟寧不才作戰。
結局當然是被這女人單手摁進了雪堆裡。
“還有誰。”寧不才擺出格鬥姿。
下屬們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打工人與牛馬的勇氣騰然而生,終於在這一天,選擇與上司走在了反方向。
他們屁滾尿流地逃跑了。
剩下一個卓倫……
寧不才探了探他的經脈,往他體內輸入足量靈力,封住他的xue位。
這樣一來,一個小時後他便能自動甦醒,再滿滿晃悠去醫院吧。
現在要趕緊找侯羽……
嗯?
寧不才剛望向晏無名時,發現男人化為了人形,他的兩根手指全部沙化,細沙緩緩流淌,露出了又嫩又紅的一層肉。
小沙丘堆在他的腳前,定睛一看,那沙丘中貌似還藏著甚麼東西……
肉色的、有些紋路……
那是晏無名的手指面板!
沙子、紅斑、鬼藥、人皮、手套……
——是這樣,原來鬼藥是這樣作用的!
晏無名微張著嘴,面上還有些疑惑。
他見寧不才看向這邊:“不對啊,皮都掉了,怎麼還是不疼呢?”
——遇火成沙,沙落皮落,無痛無癢,新皮待愈。
被推入焚化爐的大姐,說不定還沒有死。
又是一次調換!
骨灰,很有可能就是沙子!
寧不才驅車前往殯儀館,油門踩到了底,橫衝直撞。
晏無名抓緊了扶手,一邊搜查卓倫的身份資訊。
他憋住嘔吐衝動:“有才,卓倫以前的老婆唐鶯,也是被拍喜的物件,好不容易生了兒子,回到卓倫公司中,卻不受待見,最後產後抑鬱,跑了。”
晏無名伸出手機,聲線一緊:“有才,你開慢點兒。”
他調亮螢幕,點出卓倫妻子的照片。
“你看這女子之面,是否像侯羽暗房中的那張臉皮?”
寧不才驅車飛馳,不慌不忙瞟了一眼。
當真是像……
那麼……
寧不才剎車,跑進殯儀館,跟個瘋子似的,不管不顧衝進工作間,開啟鐵門,就撞碎火化爐壁,滑入還未完全的焚化爐。
她平躺身體,抽出黃符,往爐內一拍,顯出相似鬼味。
一張臉皮赫然出現!
是侯羽的臉皮!
那臉皮邊緣平整、線條圓滑,顯然是自然脫落,並非強撕而成。
侯羽把臉皮換了!
寧不才面色更黑、雙瞳更黯,還未出聲,晏無名已發出尋鬼術,金絲線穿破連劈,像線蟲一般往戶外伸去——這次,一定能追到她了!
然而,在他們沒注意的後方,幾個黑影一閃而過……
一人一妖來到車站。
綠皮火車嗚嗚鳴笛,輪子哐哧哐哧響,凌晨的車站格外寒冷,此處空間開闊,更是寂寥恐怖。
晏無名收回金絲線:“味道太濃,到處都是。”
“他報了案,民間解決不了,就開始在鎮上大鬧,被路過的冥士教訓了一番,自此他都對冥士有點意見。”
——噢。
寧不才明白了:那鬼除了想嫁禍拍喜人,還想給我路上再添點阻啊。
不能再讓她拖延下去了。
他嗅了嗅:“很急切……又快忍耐到極限了。”
寧不才瞟了一眼車站大螢幕,上面顯示一輛列車正在檢票。這是今日最早的一班車了。
她趁工作人員不注意,跑到車站後方,三兩下攀上鐵絲網,手腳輕快地翻了進去。
晏無名:完了,回去絕對要被領導訓了……
寧不才跑上車站,僅是一眼,就看見了一個幼小的身影——
那是大姐的小女兒孫知欣!
女孩的腳步並不虛浮,不像詹連描繪的那般“行屍走肉”,她梳了個長辮子,衣服也是新新的。
她正往月臺前方走去,那兒掉了她的一頂毛帽子。
寧不才就要跑去,餘光卻瞟到了一幫不速之客。
是拍喜人。
他們朝孫知欣直衝而去。
——糟了!
太專注追人,沒注意身後的跟蹤者!
寧不才以輕功躍去,一把撲倒了孫知欣。
孫知欣剛想尖叫,卻發現身上之人是寧不才,眼神轉為了疑惑。
但很快,女孩就不再疑惑了。
一枚鐵鍬狠狠拍來,是身上的姨媽為自己擋住了一擊!
“有才!”晏無名也趕來,卻被層層疊疊的拍喜人隔在了外圍。
“他孃的,怎麼這麼多人!”晏無名抱怨道。
人間最佳化局裡有規定,非必要情況下,不能攻擊人類。
寧不才被拍倒在內,以瘦小的身軀護住同樣瘦小的孫知欣。
“打她!用點兒勁兒!把孩子薅出來!”
“抓到沒?使點勁兒啊,沒吃飯嗎?”
男人們瘋狂毆打著寧不才,就像拍打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隻人人厭棄的惡鬼,恨不得將她的腦子拍出來、肩胛骨拍成粉、肚子內臟全部拍穿。
“有才!有……”犬妖的聲音逐漸被拍打聲淹沒了。
寧不才牢牢護住孫知欣,身上傳來鑽心的痛。
雖然壁虎毒可以恢復傷口,但身體產生傷口時,疼痛也是貨真價實的。
有那麼一瞬,她看不清拍喜男人的臉,只看到了一隻只嗜血的野獸。
大姐被拍喜時,也是這麼痛嗎?
她知道,犬妖現在也無法阻止那幫人——因為不能殺人——因為只有殺了他們才能阻止。
寧不才忍耐著,看見天空有了晨光,可那晨光是灰的,透出一片深深的霾;後來,天空成了紅色,寧不才額上一熱,她這才意識到:
腦袋流血了。
她將孫知欣護得更緊,男人們打她,也打得更狠。
他們拍喜那麼多年,從來沒見過女人呢不過忍成這樣、頑強成這樣!因此,他們心中的獸慾、征服欲也燃燒起來了,燒成一汪汪毒液,燒成漫天的紅紙喜糖,燒成喜慶熱鬧的出嫁嗩吶,漸漸腐蝕了他們的理智,露出了窮兇極惡的本性。
鐵鍬、木棍、拳頭、腿腳……寧不才承受著身上的痛,心想這樣是否也能算是一種對大姐“感同身受”——雖然沒生過孩子。
如果這樣的我,能勇敢走進你的心就好了。
“不才!!”一聲高亢的女音響透雲霄。
那聲呼喚穿越雲端、躍過林海、翻過鐵網、爬上月臺,一下衝進了寧不才的耳朵裡。
周圍還是拍喜的男人,但寧不才一下就知道了。
是大姐。
“你們幹甚麼,啊!!”寧賢淑拉著外圍的拍喜男。
可男人拍得上頭,根本不瞧她一眼。帶釘子的木棍一揮,就誤傷了寧賢淑的眉角,差點就戳進眼睛了!
晏無名去攔寧賢淑,但這女人抓起狂來比誰都恐怖,她一把甩開晏無名的手,抓起地上掉落的鐵鍬,想都沒想就朝外圍一男人的頭上拍去!
“啪!”清脆的一聲。
男人的動作遲緩,他轉過是身來,血流進他愕然的雙眼。
隨後,男人倒在了地上。
第一個男人的倒地如同訊號,啟用了其他拍喜男人。
他們轉過身來,離開了縮成一團的寧不才與孫知欣,晏無名臉都青了,馬上跑去檢視寧不才的傷勢。
寧賢淑雙手握著鐵鍬,顫抖後退。
她比誰都清楚,惹怒這群野獸的後果……
就在男人們要朝她拍來時,一股紫黑霧旋至面前,“叮叮噹噹”,霧再散去,最前排男人的武器脫手,一個個倒了下去,抱著手臂嚎叫——
他們的手臂都被擰成了麻花,驚悚至極!
“你不要命了!!”另一個女聲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