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十章:拍喜(5)】
下了斜坡,寧不才看見家門口圍了一大幫人。
門鎖了,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正在開鎖。
他頭髮有點長,也有點油,面板有點黑,下巴處鬍子根根冒出;不知是不是因為穿多了衣服,整個人有點臃腫,他褲子上也沾了不少泥點子,放眼望去,男人渾身上下,都有點邋遢。
這人便是大姐寧賢淑的丈夫:孫南宇。
孫南宇既急又怒,他不斷擰著鎖,可屋門自內反鎖,手中這把鑰匙,已經被他掰折了。
“孫哥,要不砸門吧。”他身後一個燙頭青年道。
“操,砸老子家的門,你賠嗎!”孫南宇罵道。
寧不才瞧出來了,孫南宇身後那幫花花綠綠、千姿百態的青年,正是拍喜那幫人!
他們竟還敢來!
寧不才抓著詹連過去,還沒宣戰,就見孫南宇將那燙頭男踹翻在地。
顯然他開鎖開不成,急了:
“叫你們下手注意些!注意些!兒子沒拍到,反而把這臭娘們兒拍屋子裡了!”
燙頭男抱著頭,滿是委屈道:
“不是,孫哥,兄弟們一直都是這力道,這不都按您說的辦嗎?”
燙頭男畢竟也是練過的,他在地上一滾,孫南宇一腳便踹了空。
燙頭男小聲說:
“而且……孫哥,要不是您剛剛揍嫂子,她也不至於想不開……”
寧不才的腦袋隆隆作響。
——想不開?大姐怎麼想不開了?
她一走神,手上勁兒一鬆,少年詹連立馬跟條泥鰍似的,從她魔爪底下溜走。
這小子見風使舵本領了得,目睹現在這局勢,根本不站隊插旗了,直接嘩嘩跑了個沒影兒。
寧不才沒心思再去抓他。
大姐怎麼了?
她扒拉開蔥頭鼻子青年、紋龍紋虎青年、旺仔紅衣精神青年……還有個老當益壯穿了件背心的中年,徑直走到家門前。
寧不才拍了拍孫南宇的肩膀,對他做了個“讓讓”的手勢。
孫南宇剛“靠”完,話就卡在了舌頭根。
這女人他見過——剛結婚那陣,他陪寧賢淑回頤年村,就見到過。
只是,她當時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。
現在再看,雖然體態面貌變化不大,但總有哪裡說不出來變了。
眼神……或許是眼神……
曾經混社會的孫南宇四肢僵硬:
這個眼神,他只在殺人的社會仔中見過。
當然,雖然寧不才此刻想將這拍喜人全都揍一輪,但眼下還是大姐重要。
她挑了塊沒雪的空地,將晏無名放下。
隨後這女子扭轉腰部,抬起右腿,膝蓋彎曲,緊貼腹部,小腿肌肉開始繃緊用力,周圍人都不知她有何作為,只是此刻萬籟無聲,連雪落之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隨後,是巨大的爆裂聲!
斷鎖“嗖”的一聲,飛進雪堆裡。
寧不才一腳將這屋門踹開了!!
屋門緩緩倒塌,塵土四起。
孫南宇傻愣在地。
半晌才回過神來:“你……你賠老子的門!他媽的,誰讓你踹了!”
孫南宇就要去抓寧不才的肩膀,卻被她摁住手腕,向後翻折。
他疼得叫出了聲。
寧不才不敢再耽擱,把姐夫往後一甩,就要邁進屋內。
門縫鎖處有些溼潤,莫非是方才積雪融在了此處?但上方有屋簷遮擋,剛剛也不算大雪,此處怎會積雪呢?
她還聞到了一股甜絲絲的氣味。
而當她看到屋內景象,已無心再思考他物了。
寧賢淑正躺在床上,雙目緊閉。
“不才!”寧從德跑下斜坡,她身後跟著侯醫生——看來是她去叫醫生了。
“讓讓、讓讓……醫生來了!醫生來了!”寧從德為侯醫生開了路,倆人也跑進了屋。
侯醫生驚呼一聲,趕忙檢視寧賢淑情況。
寧賢淑躺在床上,面色蒼白。
侯醫生面色凝重。
寧從德似丟了魂魄,癱倒在地。
孫南宇把傢俱砸得到處都是。
大女兒麗麗拉著小女兒小欣的手,怯怯地藏在房裡,她們只開啟了一條門縫,看著廳內的眾人。
寧不才站在床前,凝視著寧賢淑。
晏無名跳下被褥,對寧不才微微搖了搖頭。
大姐死了。
寧不才是茫然的,是無措的,是如在夢中的。
距離早晨的分別,才過了幾個小時。
大姐就死了?
寧不才不願相信這一切,她不斷地去探寧賢淑的鼻息,去聽她的心跳,去撐開她的眼皮看她的瞳孔……
可冰涼的面板、渙散的視線、僵硬的軀體,還有淡淡的臭味,都告訴她:
大姐已經死了。
回憶鋪天蓋地襲來。
幼年的、青年的、成人的……我上學前、我上學後,她的婚前、她的婚後……彷彿一切那麼近,又那麼遙遠。
寧不才彎下腰,握住床邊,她只感胃中惡心不斷,乾嘔襲來,頭暈眼花。
“砰啪!”孫南宇將鐵鍋甩在青年們腳旁,鐵鍋碎成一片片。
“他媽的,我老婆就是你們打死的!”孫南宇暴跳如雷。
“孫哥!你怎麼睜眼說瞎話呢?你老婆早上回去好好的,中午是你打了一頓,搞不好,是你自己禍害死了吧!”燙髮青年崛起了。
“操你媽,我還能打死她不成!老子還要她生兒子呢!!”孫南宇說。
燙髮青年和孫南宇互毆起來。
拍喜隊伍分成兩堆,一堆拽一人……可惜就是那倆人都殺紅了眼,跟脫韁的馬似的,難以拽住。
小女兒小欣哭了起來,大女兒麗麗把她抱在懷裡,“咚”一下關緊了門。
侯醫生檢查著寧賢淑的身體。
寧不才呼吸一停。
大姐身上的傷口更多了,孫南宇中午確實又動手了。
如果是傷及內臟,的確容易導致死亡,而且是延後的死亡。
難道白天的寧賢淑一直在忍耐?
“具體死因,要做司法鑑定才可以。”
侯醫生掏出手機,就摁下了電話號碼。
等下!
寧不才眼尖地發現:那瓶黃色安眠藥變了位置。
她抓起安眠藥,晃了晃。
心跳漏拍。
安眠藥是空的。
原先滿滿一瓶的安眠藥,都被寧賢淑吞掉了!
這……這……
寧不才說不出話來。
晏無名一瞬知曉,他用唯寧不才明白的語言,汪汪叫道:
“送去洗胃,快!”
一潭死水。
寧賢淑沒有救回來。
寧從德無神地坐在牆邊。
孫南宇崩潰了,他在醫院吼叫,說都是醫生的錯。
姐夫那邊的家人來了,將他拉離搶救室,商量著後事。
寧不才還聽見,親戚們不斷安慰孫南宇,說這樣的老婆,生不出兒子,死了倒是好事,叫他想開點。
他們甚至還怕大姐會把姐夫剋死。
姐姐的屍體被推出來,親戚們像蒼蠅一樣,“哄”一聲全圍了上去,把她推進殯儀館的車上。真是恨不得她早點火化了。
寧不才將二姐扶到鐵椅子上,二姐已成了一具石像。
晏無名化為人身,給寧不才遞來一杯熱水。
熱水澆在裂開的嘴唇上,傳來絲絲痛感。
她咕咚咕咚將熱水喝完了。
晏無名摟著她的肩膀:“她自己選擇的,這樣,也算解脫了吧。”
寧不才怔怔地望著眼前亂象,孫南宇已經在地上打滾了。
人的生命為甚麼這麼脆弱?
寧不才哭不出來——倒不如說,她不擅長哭泣,她只感覺有團火焰在胸口燃燒,越燒越旺……越燒越旺!她想大叫、她想錘地、她想奔跑到外面,將自己埋進雪地裡,然後永遠都不抬頭。
可是她做不到。
她太貪戀身邊人的溫暖了。外面是多冷啊,那裡是多黑啊,你怎麼忍心拋下我們、拋下你的孩子呢?
忽然,寧不才的衣襬被人拽了拽。
回頭一看,是孫知麗和孫知欣。
女孩兒們一手一個白色冰棒。
孫知麗又掏出了一根,遞給寧不才:
“姐姐,給,吃了就不會不開心了。”
兩個女孩好似都不知道“死亡”是甚麼,對於她們而言,母親只是沉沉睡著了,彷彿第二天又會回來。
她們的神情平淡、眉眼安靜,對外界沒有強烈情緒反應。
就像寧賢淑,就像寧不才。
寧不才接過冰棒:
“不是姐姐,是姨媽。”
大冬天,她們還喜歡吃冰棒嗎?算了,小朋友,喜歡吃甜的。
她舔了一口。
冰棒有點黏舌頭,不過,味道甜甜的,確實能讓人稍微放鬆一點……
等一下。
寧不才的記憶中有甚麼東西重合了。
進門時,她也聞到了類似的氣味。
那氣味來自於門鎖。
寧不才把冰棒交到晏無名手裡,“唰”一下從椅子上坐起來,朝人群走去。
醫生還在勸阻孫南宇,告訴他再這樣吵鬧,醫院就報警了。
孫南宇躺在地上,臭罵,你他媽的報啊!你他媽的報啊!
寧不才擠進人群,直接從孫南宇頭上跨過,直挺挺面對著醫生。
她問:“胃裡的安眠藥片還有多少。”
醫生以為又是個來醫鬧的,嘆氣道:“全部都消化完了,我說了,你們送來得太晚了,真的盡力了。”
寧不才俯視孫南宇,又問:“你中午甚麼時候回去的。”
孫南宇哭叫:“我不活了,不活了,醫院把我的老婆治死了……”
寧不才蹲下身,用力揪住他的衣領,咬牙切齒道:“你中午甚麼時候回去的!”
孫南宇嚇了下,滿臉眼淚鼻涕道:“十、十二點左右。”
寧不才鬆手,將他甩開。
她站起來,對醫生道:“我要看屍體。”
醫生愣住了:“這……這大哥家裡人剛剛送走了。”
寧不才又轉向孫南宇。
她眉尖一蹙,聲色憤懣:“送去哪個殯儀館了!”
孫南宇喃喃道:“……紅春,紅春殯儀館。”
寧不才拔腿就走。
經過寧從德身邊時,她拍了拍二姐的肩膀,將孫知麗和孫知欣的小手遞給她:
“照顧好她們。”
寧從德說:
“你去哪兒!”
寧不才一下走遠了,沒有回話。
晏無名邁開長腿跟上她,手上還拿著那根冰棒:
“怎麼了?”
寧不才陰聲說:
“大姐是被謀殺的。”
早晨他們八點半離開了大姐家。
下午三點發現了大姐的屍體。
這麼多安眠藥完全消化,需要六到八個小時。
如此推算,大姐應該在他們走了不久之後,就吞下了安眠藥。
這麼多安眠藥,一至二個小時之後就會發生作用。
可是,中午十二點,大姐還能清醒站立,併為丈夫做飯。
安眠藥劑量那麼大,別說站立,連睜開眼睛迷糊幾句,都是困難!
再者,若是大姐在十二點到三點間沉睡,那這段時間,是誰鎖的門?難道是家裡兩個女孩兒嗎?
鎖,帶有甜味的鎖……這是一個機關!
因此,大姐並不是因為安眠藥而死的,她壓根沒吃安眠藥!
如果死因是內臟出血,那大姐為甚麼要鎖門?內傷導致的死亡,很難被人主觀認識到“自殺”。
在他們三點破門而入時,大姐說不定還活著!
兇手就是這個時候作案的!
孫南宇、拍喜人、寧從德、侯醫生……誰都有可能是兇手。
她必須再去確認真正的死因!
可是,當她到達紅春殯儀館時,寧賢淑的屍體已被火化了。
親戚們可是一點都不願她久留!
寧不才看著那壇骨灰罐,神色冰冷。
她沒有多少時間悲傷。
寧不才重新返回寧賢淑家門口,在雪堆裡找出了那枚斷鎖。
她舉到晏無名鼻下:“記住這個味道。”
晏無名不明所以。
寧不才拍照並拓印下屋鎖結構,玉鐲化為寸寸短劍,砍下了門邊的鎖。
她將這些東西裝進袋子裡。
指尖流血。
“若水,到鳳海市要多久?”她寫了張紙條,一併塞進袋子裡。
“兩個時辰。”若水低頭說。
“太慢了,”寧不才再滴血,“尹天、玉潤,出來。”
將軍鬼和胖女鬼爬了出來。
“箭上附雪,玉潤強化,”寧不才下了命令,“兩個時辰後,回到我面前。”
寧不才將凝氣丸喂到若水口中:“交給王雨。萬事小心,儘快回來。”
尹天抽出亡人箭,一剷雪水,若水躍入雪水中,臥在了箭矢頭;玉潤紮好馬步、伸出雙手,開始強化這支穿雲驚雷箭。
“嘎啦——嗖!”尹天拉弓射箭,那箭穿破雲層,似有裂帛之聲,眨眼間就沒了蹤影。
若水接過袋子,潛入雪地,一路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