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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第六十九章:拍喜(4)

2026-04-29 作者:滔滔河

【第六十九章:拍喜(4)】

醫生姓侯,盤著頭髮、戴著口罩,挎著醫藥箱,就進了屋。

寧從德看見自己,目光亮了亮:“甚麼時候來的,怎麼不跟我打個電話?”

她沒等自己回話,又給護士拿了拖鞋,急匆匆道:“小侯醫生,您幫我看看我姐姐吧,她身上的傷也太多了,又不用藥,再這樣下去,我真怕她有甚麼意外。”

原來二姐是出去找醫生了。

侯醫生提著箱子來到床邊,她哀嘆道:“叫你不要出去了,怎麼還出去?”

寧賢淑一直彆著頭,望著那灰撲撲的天空,一句話也不說。

侯醫生給她處理完傷口,又教訓起自己和二姐來,說她都給打成這樣了,怎麼還能放她出去送死。

自己和二姐垂著腦袋,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
寧賢淑插口道:“行了,也是我自己想出去買菜,不然家裡誰做飯?”

侯醫生望望她,又望望那倆小孩,再望望自己和二姐,半晌還是嘆了氣,關了醫藥箱。

“你也不用老待在家裡,給孩子找個學上,把工作找回來,好好過日子不行嗎?”侯醫生說。

——大姐連工作也辭了嗎?寧不才沒想到。

而寧賢淑沒有回應。

“算了,我也不說了,”侯醫生看上去有點心累,應是幫過、勸過寧賢淑很多次了,她說,“後天早上我幫你換藥,你這腿腳都是傷,就別出去走了。”

侯醫生開啟門,冷風又嗚哩哇啦響,她晃著一身耀眼的白,又把門關上了。

屋子裡重回寂靜、溫暖。

寧從德率先開了口:

“大姐,我沒聽說過你把工作也辭了啊?怎麼回事?”

寧賢淑的性子是真像寧不才,怎樣都不說話。

寧從德則是她們的反面,嘮叨起來絕非常人,她坐近了些,接連不絕道:

“前些年你回家,不是還說工作順利嗎?這些年怎麼了?又不跟家裡說。每年回家也是待個一兩天就走,初七都沒待到,咱爸就不說了,咱媽還是擔心你的。現在又看到麗麗還沒上學,你不是說最遲去年就要給她辦去上學嗎?你跑得這麼遠,我們想來看你一次,也不……”

“從德。”寧賢淑終於打斷了二姐,她凝視著自己的妹妹,目光深深的。

她說:

“你生了孩子嗎?”

寧從德在孕男中被狂牙種了鬼胎,險些子宮不保,好在寧不才殺鬼及時,才免了她生育之苦。

而寧家還沒給她找到合適的夫家,家裡兩個弟弟也要人照顧——現在別說生孩子,她連嫁人的資格都沒有。

寧從德小聲嘀咕道:

“……沒有,怎麼了?”

寧賢淑聲音輕輕的,就像在唱一首歌:

“懷麗麗時,老闆就給我降薪了,說我懷孕做不了那麼多事,自然薪水會低一點。但其實我的工作量並沒有減少。”

“想著生完麗麗後回到公司,一切能回到平常,可現實是老闆不待見我,同事不待見我,落下一年,很多東西我跟不上了。我的崗位,已經有人替代了。”

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女兒,大女兒聽話得很,還在專心讀書;小女兒的心已經不知飛到哪兒去了,正抱著小黑狗揉個不停,鼻涕口水都抹了他一身。

寧賢淑將一份報告資料給妹妹們看:那是她在辭職前做的最後一份工作,處處都是錯誤、漏洞,被老闆罵得一無是處,藉此辭退了她。

寧賢淑放好資料,又說:

“要生小欣時,公司連產假都不批了,直接辭退了我——我也是,本來就跟不上了,還要兼顧家裡。想想,還是辭職最好。”

寧從德一拍床鋪,聲音大了:

“太過分了!這根本不是你的問題!他們不懂法的嗎?!”

寧賢淑苦笑一下,又將頭別了過去,聽著寧從德唧唧哇哇的吵鬧,沒有言語。

天漸漸亮了,但上空依舊陰沉沉的,因為暖爐,寧不才的身體漸漸暖和,但她的心,還是冷得不行。

這個地方,太多人想要太多東西,就會不由自主帶著些偏見、歧視,排擠社會上貼有標籤的人。

罷了他們還容易趾高氣昂地說一句:這不是很正常嗎?大家都是這樣的。

寧不才抓緊了拳頭。

不知二姐罵了多久,天更亮了,街上人也多了起來,大姐甚麼都沒有說,只是安靜地凝望著窗外,一動不動。

“咚咚”,門被拍響了。

小黑狗爪子啪啦啪啦抓著門。是外賣送到了。

寧不才接了外賣,麵條稀飯包子點心,就給寧賢淑遞去。

寧賢淑嘴唇乾燥開裂:“你……你就點了這些?”

寧不才點頭,把勺子也放到稀飯裡。

寧賢淑眼中流過一絲懼怕:“南宇中午不吃這些,我還是去做飯吧。”

寧從德將她按下,有些生氣道:“你還做甚麼飯!都傷成這個樣子了!他還是人嗎?讓人給自己媳婦拍喜!我看你就應該早點離了算了。”

寧賢淑說:“那麗麗和小欣誰養?錢從哪裡來?”

寧從德說:“我們自己養啊!我們自己找工作、自己賺錢,不行嗎?!”

寧賢淑說:“爸媽讓你出門嗎?光是供家裡兩個弟弟上學,家裡就快掏空了。而且……像我這樣的……”

寧賢淑看看自己瘦弱、滿是傷口的手臂,喃喃道:

“又能賺到幾個錢呢?”

——像我這樣弱小的、沒用的、不好看的女性,又能賺到幾個錢呢?

寧不才的心口灌進一汪死水,那死水觸碰鬼血,燒得沸騰。

寧不才說:“大姐,可以的,離開這裡吧。”

寧賢淑瞟了她一眼,那一眼冷得慌:“不才,你跟我們不一樣,你讀了書,在大城市裡能夠立足,你應該把你自己照顧好,你應該把你自己的生活過好。”

寧不才說:“我有錢,可以照顧你。”

不知前句、還是後句戳中了寧賢淑的心,大姐面色一沉,漠聲道:“不用了,你回去吧,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。”

寧不才說:“我可以幫你……”

寧賢淑打斷道:“你可以幫我甚麼?幫我照顧女兒?幫我買菜做飯?幫我生個兒子?幫我改變他們的觀念?你來這會妨礙我,你回去吧。”

她的態度是那麼決絕,聲音是那麼冷淡,寧不才的頭越來越低,是的,她只會殺鬼,只是“改變社會之動力”的冰山一角——孕男案過後,嬰兒塔雖倒,可頤年村中重男輕女的現象依舊存在,她太渺小了、太微不足道了。

但是……但是儘管這樣……

寧不才:“大姐,你來鳳海市,我讓麗麗和小欣上學,給你一份……”

“夠了!”寧賢淑呵斥道,“不需要!你回去吧,這裡不需要你。”

寧不才僵住了。

寧從德說:“這是幹甚麼?不才一片好心,也是為了你!你現在甚麼情況,自己不清楚?去鳳海市生活,不比你在這裡被人打死要好?”

寧賢淑抓起旁邊的枕頭,就砸到地上,小板凳給碰倒了,發出“鐺”的一聲,差點壓斷晏無名的尾巴。

“出去。”寧賢淑說。

大女兒和小女兒躲在桌子後,傻傻地望著眼前一切。

“出去!!”寧賢淑加重了語氣。

她的眼睛彷彿能吐出火來。

寧從德一下憋不住了,眼淚往外直冒,她死活不走,就這麼對著寧賢淑,嗶哩吧啦說著話,喉嚨發澀,滿是哭腔。

寧賢淑則又把頭擰過去了,她咬著腮幫子,死活不回話。

暖爐的光是紅色的,天空的光是白色的,而混合起來,家裡就是灰色的。

那是塵土的灰、瑣事的灰,和無助的灰。

寧不才將厚大衣脫下,輕輕擱在寧賢淑腿上,她把晏無名抱起來,走出了屋子。

細雪,在這一刻降落。

“你幫不了,”晏無名縮在她懷裡,舔著爪子,“她跟你是一樣的。”

——是的,寧賢淑跟自己是一樣的。

她們有著極強的自尊心。

所以才會不接受他人的“施捨”。

寧不才在導航裡輸入“常心數字有限公司”——自己在看大姐的報告資料時,得知了她的公司名稱。

她在公司外面等了很久,雪覆上靴面厚厚一層,鼻子耳朵都凍紅了。

晏無名努力蜷縮身體,試著讓體溫身高,去溫暖她。

直至老闆卓倫同意接見自己。

寧不才和卓倫聊了段時間,她驚訝於現在自己已能和上司溝通十分鐘以上了——這都多虧了在冥狩司的經歷,可不幸的是,正如寧賢淑所說,崗位已有更合適的人替代、大姐需要專注家中,卓倫不同意讓大姐回去。

她走出公司門,發現雪已經不下了,地面積著白白一層,踩上去還有些滑。

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雪。

但是,寧不才此刻並無心思玩雪,因為她看見了——

拍喜團隊裡的一個人。

一股烈焰在胸口瞬間燃起,燒成了一條陰暗的毒蛇,咬向她血紅的肌肉。

旋風鼓動,寧不才已逼至少年面前,眼神跟面板一樣冰冷。

她掐住少年的脖子,將他往地上一砸,少年還沒反應過來,雙腿就已離地!

寧不才騎到少年背上,一手擒脖,一手抓腕,把他徹底鎖住了。

呼哧呼哧……她差點就要失去理智了。

“啊、啊……要斷了、斷了!!”少年啞聲尖叫著,他說了幾句粗口,試要反抗,但身上這名比自己矮小的女子,卻像一枚秤砣,壓得他無法動彈。

晏無名爪尖碰雪,慢悠悠走到他面前,似嘲諷,又似炫耀。

小黑狗微笑著,朝他露出一口尖牙。

寧不才低沉說:“其他人呢?”

少年掙扎著:“誰、誰啊?!”

寧不才說:“打我姐姐那幫人。”

少年說:“啊……他們,他們在廠子裡,我、我帶你去!”

寧不才折了折他的胳膊,少年痛得吱哇亂叫。

臨近折斷時她鬆了手,從少年身上下來。

她剛一下來,少年就一個虎撲,朝她衝拳!寧不才側身一躲,單掌一推,就將少年拍到雪地裡。

少年從口袋裡拿出鐵四指,套在手上,擺出一副攻擊模樣。

晏無名躥到寧不才身前,眸光幽綠,“哈”著氣,絲毫不退讓。

“你完蛋了,敢惹老子!”少年說。

“……”寧不才沒有任何回應。

“老子現在就要你死!”少年吼道。

他的拳風劃破冷空氣,直衝寧不才面門而來!這一拳當真是使了渾身解數,若是被這鐵四指擊中,可是要皮開肉綻的!

小夥子沒啥技術,但這一身莽勁兒,說不定還真能擊中寧不才!

晏無名抬起頭,就要咬向少年褲腿。

然而,下一秒,晏無名就愣在了原地。

因為寧不才單手接住了少年的一拳。

隨後一扭一轉,少年的腕骨發出啪啪聲,痛得他滿頭冷汗。

寧不才用另一隻手揪住他的衣領,像提小雞仔似的將他提起,然後摔到地上。

“帶路。”寧不才不跟他廢話。

“好好……好的姐!”少年捂著通紅的手腕,嬉皮笑臉道。

晏無名:差點忘了,這女人可是冥士啊……

少年叫詹連,才十五歲,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,最近第一次被叫去拍喜。

真他媽是好的不學學壞的。

不過,這人倒是個“看人下菜碟”的好料,給他點強硬手段,或者讓他嚐到點兒甜頭,說不定能棄暗投明,走回正路。

詹連將自己帶到一間修車廠前,點頭哈腰道:“姐,就是這了。”

寧不才“嗯”了聲。

詹連捏捏手指骨,不平道:“這幫臭老爺們兒,一點都不懂疼愛女人,甚麼封建老迷信,打她能讓她生兒子嗎?”

寧不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少年立馬噤聲了。

然後推開了門。

可是,修車廠內卻甚麼人都沒有。

詹連一頭冷汗:“哎呀,這……是不是又出任務了?”

他夾著尾巴,顫巍巍地摸出手機。

“姐,要不我先加你號碼,等他們回來,我保準第一時間告訴你,你來了,絕對看到他們被我收拾得妥妥的!”

寧不才無所謂,把號碼給他了。

就在這時,詹連手機裡跳出通知:

“去姓寧的家門口,大哥在!速!”

晏無名跳到寧不才的肩膀上,探頭去瞅。

犬妖汪汪大叫:“有才,他們又去找你大姐了!!”

詹連想著要不自殺算了——大哥們,小弟我還被這瘋女人握在手裡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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