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八章:拍喜(3)】
“凝氣丸。”晏無名說。
寧不才反應過來——此妖感知更強了,他竟能發現自己把凝氣丸帶上了。
她從包裡拿出小盒子,開啟封蓋,將凝氣丸放入獦狚口中。
妖力減弱,旁人已無法偵察了。
妖獸前肢伏下,將頭貼到草地上。
寧不才翻身坐上晏無名的脊背,抓穩了他的毛髮。
藉著月色,他狂奔起來。
天和地似乎都在抖動。
北方,通春市。
寧不才第一次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。
灌木叢中有些積雪,湖面也結冰了,這裡的樹木十分蕭條,葉子褐黃,鋪在路上厚厚一層。
天才剛剛亮,氣溫低得不行,北風一吹,凍在臉上,就跟刀割似的。
寧不才取回凝氣丸收好,將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,襪子也套了三層,但還是冷得發抖。
晏無名化成了小黑狗,那小爪子,一秒都碰不了地。
寧不才將他抱進懷裡,開啟了手機導航。
霧氣哈出,她的手指僵硬了,但心卻急如火燒,恨不得下一刻就飛奔到寧賢淑身邊。
路程有點遠,寧不才摁下了打車鍵——這也是她第一次不看價格打車了。
她下了車,剛暖和起來的身體立馬又冷了。
道路兩旁是清一色的矮樓,大概六七層高,家家戶戶捱得緊密,磚上也多有黴點,野草長在空調機內側,已經枯黃了。
樓房下邊是一整排小店,賣傢俱的、賣眼鏡的、賣藥物的、賣燈管的……或許是一大早,家家都緊閉著捲簾門,門上都是“代請病假”、“不孕不育”的藍色廣告貼。
三輪車停得到處都是,車窗上還貼著個“嘎嘎香雞架”的海報,海報一角塌軟,就像一片打蔫的葉子。
寧不才抱著小黑狗,將下巴埋進領口裡,快步走過了街道,轉進一個暗暗的拐角。
再往前走,經過兩個小賣部,下了坡,就能到大姐家了。
這邊零星擺著幾個早餐攤,熱蒸汽在冷空氣中格外明顯,寧不才嗅到油條包子的香氣,肚子立馬就叫了起來。
可是,攤後卻沒有賣家。
眺望一下,原來那戴著袖套的賣家走遠了,他正駐足巷子中,不知在看些甚麼。
那處花花綠綠的圍著許多人。
周邊散亂著菜葉、土豆、茄子。
寧不才聽見了叫喊聲。
擠進人群,她隱約看見,地上躺著一個人,周圍的男人們在對這人拳打腳踢,好是暴力。
寧不才本無心再管此事,但因為去大姐家必須要經過這條路,所以她只能再往中心擠去。
然而當她再近一點,看清了被毆打之人時,她的動作停住了,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那人,是自己的大姐寧賢淑。
寧不才已不記得了,自己究竟是如何將那些男人揍翻在地,再將大姐拉起,攙扶著上了樓梯,將她放平到床上。
期間大姐還一直在問“你怎麼來了”、“沒事的我自己可以”——可寧不才甚麼都沒聽進去。
滿耳都是嗡嗡聲。
晏無名伸出爪子,將家裡的暖爐開啟,陰影撲來,一雙細瘦的腿跨過他的身子。
寧賢淑的大女兒已經九歲了,還沒上學。她見媽媽回來了,就打來一盆熱水,拿來毛巾,敷著寧賢淑臉上的青腫。
小女兒五歲,也沒讀幼兒園,她學走路、學說話都比別人慢,現在正躲在房門後,臉蛋灰撲撲的,小心又沉默地望著自己。
寧不才的心冰涼一片。
她接過大女兒的毛巾,給寧賢淑擦去面上血跡,又將她的髒衣服換了下來——其間她發現大姐的身上都是傷口,舊的、新的,紅的、紫的,橫的、豎的,令人不忍再看。
寧賢淑握上了自己的手。
大姐的手一如既往暖和。
她說:
“把衣服穿上。”
她從床邊抽出一件厚大衣。
寧不才終於看向她的眼睛,將大衣套上了,樟腦丸和塵土的氣味混在一塊。
寧賢淑淡淡地說:“從德給你打電話了?”
寧不才擰了擰毛巾:“嗯。”
寧賢淑偏過頭,望向窗外:“你不用來的……”
寧不才沒說話,只是繼續給她擦著身子,不知擦到了哪個傷口,寧賢淑“嘶”了一聲,就將衣服拉下:
“好了,沒事了。”
她就要起身,去收拾收拾那些蔬菜,寧不才一下將她拉住了:
“大姐,他們為甚麼打你?”
寧賢淑拽下她的手:
“從德出去了一陣,她很快就會回來。車票我等會兒給你們買好,你們直接回……”
“大姐,”寧不才靜靜地望著她,又說了一遍,“他們為甚麼打你?”
寧賢淑弓著腰,生了兩個孩子,她的身材早已變樣,只是眉眼也十分薄情寡淡,不笑的時候,幾乎和寧不才長得一模一樣。
寧賢淑將大白菜拿出來,開啟水龍頭,將面上泥土洗掉了。
那水一定特別冷,寧不才看到她的手指一下凍紅了。
大姐一直不說話。
甚至連一句謝謝也沒說。
其實,除了樣貌,在性格方面,大姐寧賢淑和寧不才也極為相似。
她們不愛說話,遇見很多事情,都選擇了沉默和忍氣吞聲。
她們脾性平淡,沒有太濃烈的感情,大多時候,會傾向於默默獨處。
她們沒有太多優點,不夠聰明、不夠漂亮,從小就活在寧家父親的打罵下、寧家母親的冷眼中,一個人飄搖地成長,被命運的洪流推著前進。
所以在這分別的十年中,寧不才越咀嚼過往的回憶,就越覺得寂寞:比起二姐,大姐同她相處的時間更少,說的話也更少,神情也總是漠然的。
自己……自己都無法確定,大姐是否對自己的愛,是否跟二姐對自己的愛,一樣等重。
因為大姐很少表露出來。
多可恥啊,寧不才低下了頭,她怎麼會這麼想。
雖說寧賢淑同自己很像,但不同的是,自己一路讀書讀到了高中,大學還有師父資助。
而大姐二十歲選擇了嫁人,嫁到了北方,還生了兩個孩子。
寧不才想:若是自己沒有遇見肖師父,沒有碰上犬妖,沒有當上冥士,會不會也早早走上了大姐的路?
她無法評判未選擇的那條路是否更好,但她並不願意拋棄現在的生活。
命運這把利劍,已經在自己和大姐間,劃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。
她不知道,也不願想,“如果當時這樣了會是甚麼結局”,因為過去無法改變,因為人的後悔是少有價值的。
正當這麼想著,寧賢淑嘆了口氣,她關上水龍頭,對寧不才開了口:
“來暖爐旁坐著。”
寧不才乖乖地走了過去,和晏無名靠在一起。
寧賢淑說:
“怎麼還把狗帶過來了?”
寧不才將晏無名摟近點,讓他也能吹到暖爐的熱風。
她並未回答大姐的問題,而是又問:
“他們為甚麼打你?”
寧賢淑將菜葉“咔擦咔擦”折斷,安靜片刻,終是道:
“聽說過拍喜嗎?”
大女兒來幫忙燒飯了,小女兒抱著水壺,跟在寧賢淑身後,有些膽怯地瞧著寧不才。
寧不才將晏無名抱給她玩。
小女兒笑了聲,鼻涕出來了。
寧賢淑繼續說:
“棒打求子。走在路上的女人,會被三五個人用鐵鍁、棍棒拍打,一句話也不說,就為讓女兒早點得子。打的越重,催子催得越靈。丈夫拿來簸箕,將裡頭的花生大棗分給他們,他們才會停止。”
寧賢淑笑了下,說:
“就是,南宇要上班,沒那麼多時間分花生大棗,他們打累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寧不才二話不說,爬起來,套起外套就要走。
寧賢淑說:
“你去哪兒?”
寧不才說:
“我殺了那些男的。”
寧賢淑用溼噠噠的手拉住寧不才,眉間都是愁色:
“這是幹甚麼!是我生不出孩子,是我有錯。日後我再試試呢?說不定就成了!”
寧不才憤憤道:
“胡說八道!”
她反拉過寧賢淑,將她強制摁到床上休息,同時將兩個女孩子從灶臺邊拽下來,翻出兩本書,讓她們先讀著。
寧賢淑起身:“要做飯呢,中午南宇回家吃。”
寧不才將手機摔倒晏無名面前——她不知為何火氣那麼大,明明以前自己是很能控制情緒的。
她默默道:
“讓我的狗幫你點外賣。”
寧不才發現床頭放著盒手套,手套旁有一瓶黃色小藥瓶,上面貼著“安眠藥”三字,眼見大姐憔悴的臉,她的心中更是難受。
她取下小藥瓶:“這東西要少吃。”
寧賢淑不讓她拿走:“沒事,我也不會常吃。”
藥瓶裡沉甸甸的,開啟一看,黃色的小藥片堆得比山還高。
若不是新的,那寧賢淑便沒有騙她。
忽然,寧不才瞥見了寧賢淑耳後的一塊紅斑,不知不覺開了口:“這裡怎麼弄的?”
寧賢淑飛快地用手捂住紅斑,眼神有點躲閃:“之前燙的,留了疤。”
寧不才捲起袖子:“又是那個男的乾的?”
寧賢淑趕忙道:“不是,給油濺的。”
甚麼油能濺這麼大一片?
寧不才還想問,卻聽門鎖咔嗒一響,有人回來了。
冷氣灌進屋子裡。
是二姐寧從德回來了。
她的身後,還有一名穿白大褂的醫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