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七章:拍喜(2)】
肖獨清重複道:“我說,他向你表白了?”
寧不才起立轉身:“我看看師孃煮甚麼……”
肖獨清說:“回來!怎麼跟那妖一個臭德行!”
寧不才不安地坐下。
肖獨清問第三遍了。
寧不才一動不動半分鐘,終於默默地點了個頭。
肖獨清說:“你怎麼說?”
寧不才保持啞巴狀。
肖獨清長嘆道:“算了,一看你這樣,就知道了——你躲著他吧?”
寧不才說:“我要一點時間。”
肖獨清張揚道:“要啥時間!話要說出來才明白,他喜歡你,你喜歡他,兩心相悅,不就……”
誰想寧不才即刻打斷:“我不喜歡他。”
刮完陣陣妖風,南方已然入冬,今天多雲,紗似的捲雲覆蓋青空,有意無意地擋著陽光。
咕咚咕咚,砂鍋裡的醬汁沸騰著。
肖獨清看了寧不才幾秒,身體後撤:“是嗎?那行吧。”
他指了指那塑膠袋裡的化心草,說:“這草藥是我從湘西取的,你可要好好保管,安全送到那小妖手上。”
寧不才聽話題有變,神情也轉為堅定:“是,師父。”
柳惠晴想留她吃飯,寧不才拒絕了,她說局裡還有訓練,就先回去了。
看她那樣兒,其實誰都明白:她不過是想早點將化心草帶進去罷了。
柳惠晴推著肖獨清的輪椅,來到飯桌邊。
飯桌上是一桌家常菜。
肖獨清為妻子盛湯:“你身體還沒恢復好,下次我來做,或者叫外賣都行。”
柳惠晴將筷子分給他:“你還有資格說我?去湘西爬大山、過猛江,肖都統,少兩條腿的人一般不這麼做。”
肖獨清將湯放到她面前:“冥士把我的行蹤跟你說了?”
柳惠晴說:“我要求的。”
肖獨清沒說話。
柳惠晴又說:“老肖,我雖是讓你幫阿才找化心草,是想讓你安排冥士去做——好歹也算前任都統,這點面子,他們不會不給。何苦親歷親為?”
肖獨清拿起筷子,將叉燒夾道妻子碗裡,笑呵呵道:
“吃飯,吃飯。”
柳惠晴凝視他些許,淺淺嘆了口氣,也不多說了。
肖獨清吃著吃著,就不由自主轉頭,望向窗外。
徒弟寧不才到了樓下,正朝城中村外走去。
肖獨清斷腿的殘傷又痛了起來,但他面上無太多表現,只是手上青筋突顯,靈力波動不穩。
何苦親歷親為呢?
是啊……何苦親歷親為呢?
窗外樹木蕭瑟,天氣,已然涼了。
視線轉回寧不才這邊。
她看著晏無名吞下化心草。
犬妖的除穢魄融合完全,此時他的身形,已長大到十個月的小狗了。
可是,就在下一秒,小黑狗忽然“嗷”了一嗓子。
他的眼睛變紅髮炎,奇癢無比。晏無名用爪去撓,把眼角的皮都撓破了。
“別撓。”寧不才抓起他,可晏無名掙扎著,還要揮舞爪子。
寧不才抽出皮帶,捆住他的雙爪,圓滾滾的晏無名在地上翻來翻去,憤怒地叫喊著。
她找了個硬紙板,做成喇叭形狀,套在晏無名的脖子上。
一個簡單的伊麗莎白圈——防止他抓傷自己。
她解開皮帶,見套了圈的晏無名走路東倒西歪,四肢一點兒也不協調,渾身肌肉都僵硬了。
噢!好像有些小狗套上圈後,就不太會走路了呢!
看著這樣憨態可掬的小狗,寧不才又忘記了先前的尷尬,她的眼中全是笑意。
明明是個挺有趣的場景,但剛告白沒多久的晏無名可不這麼想。
奇恥大辱、奇恥大辱!!
他嗚哩哇啦地亂動起來,試想擺脫這禁錮,把宿舍內書本、垃圾桶、紙箱撞得亂七八糟。
“拆家呢!”寧不才將皮帶又往他脖子上套去,一端拉長,攥於手中牽拉,不讓他滿屋子瘋跑。
小狗生氣地嚕嚕叫,一個勁往後退。
“啪!”寧不才打了他的屁股。
晏無名實在受不了了。
衣袍翻飛,墨髮垂落,眼角泛紅,嘴唇輕咬,男人五指修長,只是一掰一拽,就將那紙做的“伊麗莎白圈”扯開。
只是,脖子上那一圈帶扣的皮帶就扯不開了。
晏無名坐在地上,寧不才站在地上,俯視著他。
倆人中間由一根黑皮帶相連。一端,在他的脖子上;一端,在她的手裡。
男人容顏美麗、面上粉紅,他嘴角抿著,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,像是被甚麼調戲了一般;可那雙眸中由下向上望著,妖豔異常,真是快把人魂魄都吸了去!
寧不才僵住了。
除穢魄融合之後,她看到他長有兩顆犬牙。
晏無名聲音沉沉道:“好玩嗎?”
與此同時,他拉住脖上皮帶,往那邊一拽,就將還沒鬆手的寧不才也拽了去。
寧不才趴在他的身上,一手還撐著他的胸膛。
“對不起。”寧不才就要爬起。
晏無名將她拽回,根本裝不過兩秒。他嘟噥了兩句,又說:
“你這樣,真的很過分……很過分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寧不才被迫埋在他的肩窩裡,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說了我喜歡你,你還這樣對我,你就不怕……我對你做出甚麼?”晏無名說。
“你不會。”寧不才說。
晏無名忍得滿頭是汗。
“你怎知?”
“我身上沒你可圖的。”
“……你到底懂不懂!”
“我懂,”寧不才重新直起身,她張開手臂,非常坦然地說,“你我都抱過那麼多次了,你應該明白,我的胸和腰都比不上……”
“你能別說這些了嗎!”晏無名終歸敵不過她,臉已紅透了。
他摘下項圈,使用妖術,治好犬身吞吃化心草後的炎症。
寧不才看了他幾秒,也不說甚麼了。
她想:我不喜歡你。
——我不喜歡你。
從青春朦朧的初中,到成熟清晰的大學。
寧不才一直都在說:我不喜歡你。
她不聰明,不漂亮,不活潑,不可愛,不恬靜,不典雅……
她就像一個孤獨的幽魂,飄過來、飄過去,面上淡淡的、身材平平的,沒有主見、不會討喜、拒絕社交。初高中埋頭苦學沒有效果,上大學了也是總往肖師父處跑,學家人親戚無法認可的奇門異術。
像她這樣平庸的女子,怎麼配得上“喜歡”兩個字呢?
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“被愛”的資格。
因此,她也從來沒覺得自己有“愛人”的能力。
那些熾熱的青春戀情、浪漫的成人約會、激情的風花雪月,都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。
是啊,她可是寧不才,她可是隻會殺鬼的寧不才,只是個在“變強之路”上偏執冷淡的寧不才。
這樣的小女子,跟“被愛與愛人”,都有甚麼關係呢?
可就在那夜晏無名化為獦狚真身,緊緊擁抱自己的時刻,她第一次意識到:
自己也是個普通人。
那麼,普通人是不是也可以愛人呢?
晏無名在車裡回答了她:是的,你可以,你可以選擇愛我,
但是,晏無名越真誠,寧不才就越懷疑自身:
像我這樣弱小、無能、格格不入的人,也可以愛人嗎?
她的大腦亂成了漿糊。
她決定開啟典籍學習,先忘掉此事。
可就在寧不才準備在手機上設定鬧鐘時,幾十條未接來電跳了出來。
是二姐寧從德打來的。
糟了,手機設了靜音!
二姐怎麼了?發生甚麼事了?
寧不才慌張地打回去。
二姐一瞬就接了電話:“不才,你總算接了!”
寧不才說:“出甚麼事了?”
寧從德聲音還有點哽咽:“你……你趕緊去看看大姐吧!她快被人打死了!”
寧不才差點沒握穩手機。
事假的申請被駁回了,說最近鬼類出沒較多,局內急需冥士。
但寧不才不管那麼多了,她提上行李,就逃出了最佳化局,在沒人發現的深夜,跳入河中。
若水將動用超過高鐵的鬼速,藉助水力將她送去北方。
當然,還要帶上晏無名——他撒潑打滾,說不帶就拆家。
寧不才沒心情罵他,只是滿心憂慮,腦中都想著大姐寧賢淑。
寧賢淑比自己大三歲,今年已經三十了。
她十年前嫁到了北方,兩年才會回家一趟。
聽二姐說,大姐在那邊已經生了兩個孩子,夫家還想讓她再生一個。
可她怎麼都懷不了孕,還動不動就在街上找人打她。
寧從德在電話那旁淚水漣漣:“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……原本,我不想通知你的,知道你工作忙。但爸媽都不管了,我們也沒有能幫忙的親戚……我沒辦法,沒辦法……”
寧不才想安慰她,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。
她已將下唇咬出了血。
最後只說了句“馬上到”,就結束通話了通話。
江中水流急速而去,水溫越來越靠近零度,看來,快要到達北方了。
水結成了冰,若水破出,一籌莫展。
北方也有最佳化局,如果要使用鬼力加速,恐怕會被冥士發現……寧不才裹緊了大衣,將米白圍巾多纏了兩圈。
忽然,甚麼熱烘烘的東西拱了拱自己的後背。
寧不才回頭一看——
那是一匹碩大的狼型神獸。
頭部赤紅,身體烏黑,四足和脖子處銀髮柔軟,雙眸幽綠、尖牙蒼白,真是高大威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