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六章:拍喜(1)】
媽媽去買菜了。
我趴在窗子上,望著來往的人流。
地板上的積雪是灰色的,有點髒;天空也灰濛濛的,恐怕很快又有一場大雪;人們穿著灰色的大衣,埋在灰色的口罩裡,眼睛也是灰色的。
我摸著洋娃娃灰色的裙子,那兒的線頭開了,我想讓媽媽幫我補補。
可是媽媽還沒回來。
等啊……等啊……終於,我看見了她灰色的身影。
她拎著沉重的袋子,路都快走不穩。
媽媽!我開心地跟媽媽招手。
媽媽看到了我,她想說些甚麼,一根菸頭突然彈到了她的臉上。
七八個叔叔從灰色的牆後走出來。
他們拿著灰色的鐵鍬。
一言不發就朝媽媽的身上打去。
番茄土豆滾了一地,媽媽倒在地上,嗚嗚地哭喊著。
可是周圍沒有人理她。
鐵鍬不斷拍著媽媽的臉蛋、脊樑、肚子和屁股,媽媽像狼一樣嚎叫,流出了灰色的眼淚、灰色的血液。
媽媽!媽媽!我想出門,可是門被反鎖了。我的視野只有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。
“你生不生!生不生!”
叔叔們用力拍著媽媽,鐵鍬落在她身上,發出“啪啪”、“噗噗”的聲音,像以前玩過的小鼓聲音。
啊——啊——媽媽的叫聲變了,她不再像狼了,她像一頭待宰的豬。媽媽生妹妹的時候,也是這麼叫的。
“忍一下,忍一下就有了哈……”阿姨們圍在她身邊,笑得很開心。
阿姨們笑得就像過年了一樣,好像她們正放著鞭炮、放著煙花,慶祝這一年最美好的時候。
可是,我的媽媽躺在地上已經一動不動了。
黃燦燦花生、紅豔豔的大棗灑了一圈,填進還未融化的灰色雪水裡。
“進來。”薛千說。
寧不才推開了辦公室的門。
“根據你實習期和轉正後……你頭上的傷怎麼弄的?”薛千一抬頭,就看見了寧不才額上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“給師父磕頭磕的。”寧不才張口就來。
“……”薛千想,好歹你編一個平地摔也更合理些吧。
冥狩都統沒再過問,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牛皮紙袋。
紙袋中裝有一張蓋局章的公示通知單。
寧不才接過。
薛千正色道:
“除了你待轉正時的那些案件,加上無頭新娘、孕男兩案,落花洞女、鬼面兩案,綜合領導同事們的意見,寧不才女士,部門決定將你的等級由‘一顆鬼頭’提升為‘兩顆鬼頭’。”
寧不才有些詫異:
“我的積分夠了嗎?”
薛千說:
“沒夠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這次晉升,是總樞士提議的。”
寧不才有些受寵若驚。
薛千像狐貍一般笑起來:
“不才,你要知道,能得到總樞士賞識,那是不容易的。這意味著你有更高的權利、更多的人脈、更著重的說服力……”
寧不才“嗯、嗯”地點頭,她腦子糊糊的,好似還在夢中。
薛千清了下嗓子,友好地笑道:
“而冥狩司是你強大的後盾,我——也算是你的引路人了,你拿到‘兩顆鬼頭’,是不是更應該好好利用你的權利?”
寧不才捧著這枚嶄新的肩章,眼神都呆了:
“嗯……嗯。”
薛千意味深長地引導道:
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嗯、嗯。”
“冥狩司的殺鬼獎金庫已經不夠分了,你看,我辦公室也需要添置些新設施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所以,拿到這份權利,你是不是更應該……”
只見寧不才“啪”地跪下了。
跪得那叫一個爽快和誠懇。
她重重地把腦袋砸到地上:
“都統,我也給您和部門磕一個!謝謝……謝謝你們!!”
整了半天,這姑娘還是理解了個寂寞。
也不知她是真傻還是假傻了。
把話說到這份上,寧不才還沒反應,薛千也不好再明講。
他叫她趕緊起來,寧不才麻溜兒地爬起來,說了句都統再見,轉身就走。
薛千的笑容快掛不住了:“讓你走了嗎?滾回來!”
寧不才又麻溜兒地滾回來——她剛剛除了磕一個,其實也仔細想了,日後要當領導最好的兵,領導指哪兒她打哪兒。
薛千將另一雙嵌有“兩顆銀色鬼頭”的肩章給她:“燕司命外出了,讓我託給晏無名,你拿去給他。”
寧不才怔了:“……他怎麼也兩顆了?”
薛千說:“總樞士特地批准了,晏無名跟你同級。”
寧不才拔腿就走。
薛千吼道:“滾回來!幹甚麼呢!”
在寧不才面前,可憐的薛都統總是難以維持“笑面虎”的人設。
寧不才聲音小了:“……他才入職,不公平。”
薛千嘆氣道:“那些懸案,都是他同你一道破的吧?那妖入職雖晚,但功勞不能不計。”
都統將肩章塞給她:“拿去,好好交給他。再不聽命令,下週訓練不用來了。”
寧不才只好揣下。
其實,薛千說的沒錯:每一個案件,都是晏無名同自己一起偵破的。
沒有他,自己說不定還真破不了案。
一想到晏無名,寧不才的心跳就加了速。
車裡的溫度,相觸的面板,靠近的雙唇……
她脖子後起了層雞皮疙瘩,不敢再回憶了。
臨走前,薛千還將一枚金籤給她,說是饒鈺還給她的。
鬼面案後,寧不才將獎金更換為請求,向冥律司提出了“冥書司動態化金籤申請”。
她回局醒了後就通宵寫報告,可惜沒啥文化,一點官腔官味的句子都憋不出來。
寧不才只好向冥書司的冥士請教,一點一點將那份申請磨出來,於前天夜裡上交了,還強調了“鄺凡幫助”的重要性——冥書司沒有金籤,是不公平的。
昨天,她又跑到鳳海市市中心,把遊樂園的女廁情況同新市長說明了。
新市長對寧不才的大名早有耳聞,一聽是她有事相求,立馬吩咐人手處理了。
寧不才搖搖晃晃回到人間最佳化局內。
幾天連軸轉,身體實在有些吃不消了。
不過,好在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。
今天的冥書司收到了三枚金籤。
薛千說,其中一枚,饒鈺堅持要還給你——她不願見你,非得透過我的手。
薛千鏡片反光,他笑眯眯地說:“不才,你還能將饒大學士拿下,現在想來,你確實配得上這兩顆鬼頭。”
寧不才將這枚寶貴的金簽收下,離開了辦公室。
現在……她放慢了步子,朝宿舍走去。
看到門縫內散出的光,寧不才的心“咯噔”一跳:
晏無名在裡面。
前些天不是暈著就是忙著,訓練時間也錯了開……
這麼想,今天還是那夜過後,第一次正面面對他。
她吞了口水,猶猶豫豫老久,終是推開了門。
犬妖一下朝自己看來。
寧不才避開他的目光,將兜裡的肩章放到桌上:
“你的。”
晏無名看都沒看那肩章,就朝寧不才走去:
“有才,那天是我心急了,我不該那麼逼你……”
寧不才繞著他過去。
晏無名追著道:
“若你苦惱,就忘了那日一切,全當我腦子進水、胡說八道,我們……我們還是普通朋友、普通同事。”
——說出去的話,潑出去的水。這怎麼能忘呢?
寧不才脫下制服外套,解開了襯衫釦子,準備進浴室。
晏無名趕緊轉過身,他輕聲說:
“我錯了,求你別不理我,也別躲著我。”
“你錯哪兒了?”
這一問把晏無名問傻了,他支吾半天,愣是沒想到更好的答案。
寧不才進了浴室,說:
“你沒錯。”
——是我有錯。
是我躲著你,是我不敢面對你,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晏無名的聲音在門後響起,聽起來有些低落:
“那你……那我們……可以恢復成原來的關係嗎?”
人心不是窗戶紙,捅破還能補回來。
寧不才慢慢地說:
“給我時間,我會答覆你。”
不知是洗澡水溫太燙,還是其他甚麼的原因,寧不才的脖子微微發紅,那抹紅爬上面頰、攀上耳朵。
她蹲了下去,把額頭貼在膝蓋上,緊緊閉著眼。
熱水澆著她滿是傷疤的脊背,一遍又一遍。
雖說已經給了晏無名一個“死緩”回答,但接下來的時間,寧不才依舊躲著他。
她在訓練後溜了出去,駕車回到悅廣市,走入城中村。
師父和師孃已回來住了。
穿過滿是油煙味的小攤小販,跨過一灘灘的汙水坑,寧不才哼哧哼哧爬上了樓,敲了敲門。
柳惠晴為她開啟了門。
寧不才幾乎要被屋內亮瞎了眼。
噢!這整齊的桌椅!
噢!這乾淨的地板!
噢!這透亮的窗戶!
噢!這……這奇怪的小老頭子……
肖獨清穿著件皺巴巴的粉色圍裙,一邊傻笑一邊推著輪椅,手上掃把那是舞得虎虎生風——夭壽了,他在濫用靈力掃地!
這靈力順水推舟、氣浪無窮,金光似有似無,道法渾然天成。
這可是上好的靈力!
寧不才目瞪口呆:“師父的靈力根基……不是早被肉鬼毀了嗎?”
柳惠晴一臉尷尬,彷彿家醜不能外揚:“他……他其實還有,不過不想再殺鬼了,就騙了你,別在意。”
師父可是天下最強的殺鬼人!怎麼可以……
寧不才幽幽地問:“那他想做甚麼。”
柳惠晴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裡。
肖獨清倒是聽全了,他愉悅而大聲地說:“以後我要做我老婆的傭人!”
柳惠晴簡直想找個洞藏進去。
寧不才直挺挺盯著肖獨清。
肖獨清呵呵呵呵地避開目光。
寧不才說:“那枚冥士令牌,師父您是不必給我的。”
肖獨清望向柳惠晴:“老婆推我去廁所我尿急……”
柳惠晴切了蘋果,將盤子端到二人面前,理都沒理肖獨清。
寧不才再說:“您本來可以回到局內,成為優秀的冥士,殺更多的鬼,幫助更多的人。為甚麼讓我去了呢?”
柳惠晴走前,掐了掐肖獨清的肩膀,讓他好好說。
肖獨清嘆了口氣,也不逃避了:“阿才,以上這些,你不是都替我做到了嗎?”
寧不才起立道:“這不一樣!師父,您明明有那麼好的機會!”
肖獨清說:“是,我明明有那麼好的機會,我卻沒有把握住——所以現在我要好好把握了。”
寧不才稍愣:“甚麼……意思?”
肖獨清將牙籤紮了塊蘋果,遞給寧不才。
寧不才:“?”
肖獨清:“吃了。”
寧不才吃淨了。
肖獨清:“甜嗎?”
寧不才:“甜。”
肖獨清笑了,面上皺紋深淺不一:“甜就對了。這蘋果是你師孃一大早去買的,花時間切的,親自端來的。換做以前,你覺得你能吃到嗎?”
寧不才弱聲道:“以前……我們只會喝白開水。”
肖獨清說:“那就對了,如果以前的我能更珍惜一點,說不定我們每次上課,都有甜東西吃。現在機會重新到了我手裡,阿才,我只想好好把握。”
屋子裡打掃乾淨,當真敞亮。
窗戶上的兩盆多肉,猶如蔥綠的玉指,生機勃勃、一面向陽。
簾子是天藍色的,茶几是原木色的,沙發套是奶油色的。
咕嘟咕嘟,砂鍋裡傳來沸騰的聲音,燜肉的香味飄了出來。
處處都是“家”的感覺。
寧不才垂下了眼眸。
她明白了,可心裡終究有點不是滋味。
一方面,還是後悔和惋惜;而另一方面,卻充滿了豔羨和盼望。
寧不才的指甲掐進肉裡,她暗罵自己多事兒、矯情、胡思亂想,卻又止不住地嚮往,自己何時才能擁有這樣的避風港——明明自己一心只想變強,明明自己甚麼都不害怕!
可是……從那夜犬妖說自己不必活成最強後,一切都變了。
她又忍不住有點恨他,但確實沒辦法遺忘、沒能力不去再想。
對於師父來說,現在的生活,才是最重要的。
這個外冷裡也“冷”的女子,心裡有個冰塊。
而這個冰塊,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捂了熱——讓她進一步感受人間與愛,還有冬天後的春。
寧不才不再強求了:“師父,上次所說的‘化心草’,您找到了嗎?”
肖獨清“啊”了聲,從輪椅的輪子夾縫中抽出一根草。
那草銀白纖細,猶如月色所化,晶瑩剔透,又如深海游魚之眼,美麗極了。
肖獨清呵呵道:“哦,輪子有點打滑,暫時塞一下哈。”
這天下寶物竟被他這般用!真是暴殄天物!
眼看單獨根草確實不好拿,肖獨清在茶几下摸出個塑膠袋,把化心草扔了進去,一攏一紮,就遞給寧不才。
這塑膠袋還是超市薅的,上頭還貼著個打秤的價格。
寧不才顫巍巍地接過。
肖獨清跟她講了兩句用法,又朝她腳下、身後瞅了幾眼。
寧不才問:“怎麼了師父?”
肖獨清摳著耳朵孔說:“那犬妖沒來?”
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寧不才閃爍其詞:“……他有事。”
肖獨清將耳屎一彈,隨意道:“他向你表白了?”
寧不才:“嗯……嗯?”
她剛剛是聽錯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