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三章:靈異來電(5)】
人間最佳化局內的牢獄探訪有個規矩,即需拿到“金籤”,方可探訪囚犯。
因擔心人來人往留下出入縫隙,使關押之囚有機可乘,最佳化局出臺了“一簽一探”的政策。
即每個月根據各部門關聯的囚犯數量,有選擇地分配“金籤”。
獲得“金籤”的人,才有探訪的資格。
寧不才想,或許找冥書司大學士饒鈺去拿“金籤”,會不會方便一些?畢竟饒鈺也是鄺凡直系上司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冥書司每個月所獲“金籤”,那是少之又少。
寧不才撥通了饒鈺的電話,說想見鄺凡一面。
饒鈺斷然拒絕:“不行,不能見。”
寧不才不明白:“大學士,我是為十五年前鬼面一案而來,只有鄺凡才能開啟卷宗。”
饒鈺那邊沉默了些許,說:“她已是局內重犯,沒資格再碰冥書司卷宗。”
寧不才說:“鄺凡是您得力心腹,現在如果讓她幫忙此案,破案之後,也算功勞一件,說不定她就能二次再判,減緩刑期。”
饒鈺的聲音冷了:“不行。說了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然後即刻切斷了通話。
寧不才苦惱地看著手機。
這有甚麼深仇大恨呢……最想讓鄺凡出來的,就是饒鈺吧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回到最佳化局內。
骨面融入水箱,十五年的懸案重現,應當把握好這個機會。
但她無論怎麼求見饒鈺,冥書司的冥士們都說大學士事務繁重、忙碌非常,勸自己回去。
饒鈺是鐵了心不見她。
經過典籍庫時,晏無名手機響了,不過不是那靈異來電,聽聲音,好像對面還是個女聲。
他嗯嗯啊啊幾句,就跟寧不才說臨時有事,去其他部門一趟。
寧不才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心想犬妖也忙起來了啊。
忙點好……都忙點好。
“寧小姐!”有人叫她。
寧不才回過頭,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。
是典籍庫的邱處理。
她跟自己寒暄兩句,又口若懸河,用了一堆詞藻誇自己怎麼殺鬼厲害,寧不才本身文化就沒多少,這一道兒聽下來,那是聽得頭暈眼花、四肢發軟。
“還有您別傷心,我們大學士就是那種性格,你別看她口上嚴厲,說誰也不許見鄺凡,其實她心裡,比誰都想讓她平安無事、早點出來。”
聽到“鄺凡”倆字,寧不才有了精神,她問:
“饒鈺跟鄺凡關係很好?”
邱處理說:
“鄺凡還沒辭退‘心腹’一職時,倆人幾乎情同姐妹,互相扶持、互相成長。猶記得饒鈺成為冥書司大學士後,還時常遭到局裡一些人的反對,是鄺凡支援幫扶,寫了多少饒鈺的優秀典例,還把檔案庫管理得井井有條,那些眼紅的人,才漸漸消停。”
邱處理笑了笑,感嘆道:
“基本全是女官的冥書司,能在男人堆中立足,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。”
寧不才想想,說:
“冥書司的優點,是我們其他部門都比不上的。”
邱處理還想說些甚麼,就聽後面傳來一句:
“幹甚麼呢?你來冥書司是來聊天的嗎?”
邱處理趕忙回到工作臺後了。
寧不才看見一有酒紅捲髮之人走來。
那人面龐精緻、身材凹凸,神色也不失威嚴莊重,高跟鞋在地上敲出“咚咚”的聲音。
正是大學士饒鈺。
饒鈺冷臉走向寧不才。
她個頭挺高,走起路來風風火火,寧不才剛想同她敬禮,卻被她一把揪住了領子。
饒鈺平聲說:
“如果你是為了鄺凡的事而來,我還是那個答覆。”
寧不才哪兒能跟領導起衝突,她不掙扎,也不反抗,就是詭辯:
“大學士,我一個人去,犬妖不去,只需您一枚金籤。”
誰想她這句話直接就撞了槍口。
饒鈺揪她揪得更緊,面上都是憤色:
“一枚?你可知我冥書司一個月能有多少枚金籤?!”
她將寧不才往外狠狠推去。
寧不才撞倒了桌角,疼得她脊背一麻,那處肯定淤青了。
只聽饒鈺聲線狠辣道:
“上頭分金籤,是根據各部門與案件關聯程度所分的,殺鬼標榜的冥狩司最多,尋鬼主職的冥隱司第二,由總樞士掌管的冥律司可以走後門,為了外交聯絡的冥渡司每個月也有三枚。”
饒鈺嗤了一聲,諷笑道:
“那冥書司呢?我告訴你,冥書司一枚都沒有!”
寧不才眼中流出一絲愕然。
饒鈺說:
“我申訴了多少遍:冥書司的冥士也有需求,也有探訪權利,也有想再見一面的囚犯。可你知道上頭說甚麼——”
饒鈺指著門外,棕眸中都是惱怒:
“他們說冥書司一介女流,跟殺鬼有何相關?金籤數量稀少,只許半年才我們給一枚!”
饒鈺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寧不才坐在地上,久久沒有起身:
“……您,您跟總樞士說了要求嗎?”
饒鈺扶在桌上,說:
“說?說有甚麼用?當年鄺凡也不知說了多少次,可最佳化局畢竟是集體決策,那群臭男人一心殺鬼,滿口為了‘牢獄安全’,根本不會站在我們的角度上考慮問題!”
“‘牢獄安全’就是藉口!他們對冥書司有偏見,他們對我們這些女官有偏見!”
“就連鄺凡都被洗腦,要去變得強大、要去變成甚麼鬼類!哼,她倒是忘得乾乾淨淨,冥書司裡那麼多姑娘,多少是因為受惡鬼侵害,才來到這不受待見的最佳化局,幹著被他們瞧不起的文書工作!”
彷彿洩憤一般,饒鈺一氣呵成,把寧不才當成了出氣筒。
寧不才坐在地上,安靜地望著她。
說完,她也苦惱地捂著額頭,嘆氣道:
“……我也不該跟你說這些,算了,你走吧,我沒辦法讓你去看鄺凡。”
——也對,也是。能看,大學士早就去看了。
寧不才起了身,對她行禮,一句話沒講,就灰溜溜地走出了冥書司典籍庫。
到頭來,她還是去找了薛千。
薛千知曉情況,思索半晌,就批給了她一枚金籤。
寧不才捧著這枚金籤,六神無主地步行在走廊內。
薛千幾乎是沒怎麼提問,就把金籤批給了自己——相較起一枚都拿不出來的冥書司,冥狩司簡直太容易了。
“有才,你拿到了?”
是晏無名回來了。
此時他已可以化身人形,在最佳化局中行走。男人穿著冥隱司深藍的制服,更顯身材。
“嗯,你去哪兒了?”寧不才問。
“沒去哪兒,找了個人。”晏無名同她兜圈子。
聽犬妖不願對自己透露,寧不才也不再深究——其實她想,自己有甚麼資格深究呢?
捧著這枚金籤,她的心亂亂的。
然而,她沒有走向牢獄,而是回到了宿舍。
晏無名有些不理解。
寧不才開啟浴室門,一邊走,一邊咬破了自己的指尖。
“金翠。”
飛頭鬼從血中冒出,笑靨如花:
“大人,您找我?”
寧不才說:
“我想讓你縮小潛入牢獄,向囚犯鄺凡傳達訊息,你能做到嗎?”
在外邊吃著凍幹狗糧的晏無名耳朵立了:讓鬼進牢,不是他孃的送死嗎?!
金翠當然也知曉這種情況,她為難說:
“大人,最佳化局牢獄由冥律司掌管,讓我去……恐怕會暴露鬼味。”
寧不才說:
“等下。”
她走出浴室,在抽屜裡倒騰倒騰,找出一個小盒子。
她開啟小盒子。
一枚流雲藍丸出現眼前,光芒溫婉、白霧似紗。
正是晏無名相贈的凝氣丸。
犬妖的嘴巴不會動了,剛塞進去的狗糧掉了出來——寧、寧不才沒扔走他送的禮物!!
正當自己要快樂地奔去時,寧不才已握出凝氣丸,將它交於金翠手裡。
她說:
“把這東西含住,能遮蔽一時鬼味。”
晏無名摔了個四腳朝天,他淚流滿面地想:終究是淡了……
寧不才可沒在意晏無名那邊的情況,只是,將凝氣丸遞給金翠時,她還有些不捨。
她囑咐道:
“此丸珍貴,你一定要用好了。”
金翠收下,重瞳中還有些憂愁:
“我入獄中,只能儘量留下訊息,留後便要返回。若大人要收回鄺小姐答覆,恐怕有些……來不太及。”
寧不才知道了,說:
“好,沒事。”
寧不才同金翠吩咐了傳遞的話,金翠便含住凝氣丸,重回血中。
鬼味登時消失了。
那血順著地板流入縫隙,再沿著縫隙流入下水道口。
寧不才開啟手機,記著時間。
晏無名重新堅強起來,他爬過去問她:“你為何不用金籤?”
寧不才繼續盯著時間,說:“這枚金籤,要留給饒鈺。”
晏無名先是一愣,後明白了她的想法,他笑道:“沒想到你還是有如此大愛之人。”
寧不才聽後,說:“大愛?不,我沒甚麼大愛。”
——我殺人殺鬼,待人漠然,對社會奉獻事業漠不關心。我這種人,配不上“大愛”這種說法。
我只是,做了我想做的事罷了。
晏無名頓了下,又問:“你讓那飛頭鬼傳達甚麼呢?”
他說“飛頭鬼”三字時,咬字極重,不知有何種恨意。
寧不才剛想說明,就見一縷血絲爬出下水道。
金翠脖子拉長,“嗖”地冒出,腦袋“咚”地砸到瓷磚上。
她手腳並用,飛快回到寧不才身邊,上氣不接下氣。
寧不才急忙蹲下身檢視:“沒事吧?”
金翠握住她的手,撫到自己臉上,一副柔情似水說:“無礙,多虧大人給的凝氣丸,才免了一難。”
她邊說眼睛邊看晏無名,空氣中似有一道閃電,一鬼一妖間氣氛僵持。
寧不才還聽見了小狗“嚕嚕嚕”的不爽聲。
金翠捧著寧不才的手,得意地說:“大人,按您所說,我已將請求用女書字傳達給鄺凡了。”
寧不才說:“好,謝謝。”
隨後她抽出手,二指塞入金翠口中,掏出她舌根處的凝氣丸,在衣服上擦了擦,重新放入盒子裡。
金翠:?這不是送給我的嗎?
笑容轉移到了晏無名臉上,那小黑尾巴,翹得更高了。
第二日,晏無名終於知道了寧不才傳達給鄺凡的是甚麼。
最佳化局內重犯鄺凡,在工作時突發惡疾,將磨刀石往頭上砸去,直接砸了個大坑,血流不止!
訊息傳遍了整局。
晏無名怔怔地看著寧不才:“你讓她自殘??”
寧不才側過頭說:“我只是讓她做點能吸引饒鈺的事。”
——但怎麼會忘了,這丫頭可是往身體裡播入鬼種的,能做出甚麼事來……也不意外了。
寧不才摸摸口袋裡的金籤,開啟了門,往冥書司的方向走去。
一名下屬被趕出了大學士辦公室。
辦公室內亂糟糟的,紙張隨地都是,手機也擺了幾臺在桌上。
饒鈺翻著一卷長長的電話本,座機沒掛,還在發出“嘟嘟”之聲。
另一名下屬低著頭,動都不敢動。
“愣著幹甚麼?!趕緊找,牢獄看守那麼多人,難道一個都聯絡不上嗎!”饒鈺吼道。
“大學士……他們,一聽是要找鄺凡的,都只認金籤……”下屬被噴了滿臉口水。
“金籤金籤,甚麼破東西!”饒鈺摔了電話,說,“現在是我的心腹出了事,是我的人出了事,我去看她,要個屁的金籤!”
忽然,走廊中來了個推車,車上全是卷宗,冥士視線被遮擋,“砰”一下就把在外偷聽的寧不才撞了進去,摔了個青蛙趴。
“誰!”饒鈺摸向自己的長鞭。
寧不才不敢面對發火的領導。
她顫顫巍巍從兜裡掏出金籤:
“大、大學士,給您的……”
如果直接把金籤給饒鈺,憑她高傲的脾性,恐怕不會接受。
現在鄺凡危急在前,她掙扎幾分,還是接下了。
看守為饒鈺開啟了門,攔下了寧不才。
她便在外面等待、發呆,數著窗外的樹葉,望著天空的流雲。
終於,饒鈺出來了。
寧不才呼吸一停:
大學士的眼睛、鼻子都紅了。
她的腳步走得極快,經過寧不才時,也一聲不響。
寧不才沒資格評判倆人的關係,也沒權利猜想倆人的過去,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冥士,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