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二章:靈異來電(4)】
“落花洞女那夜,你說……‘我是你的’,此話何意?”
寧不才心率驟升——身體比大腦作出了更快的反應。
她沒有說話,只覺得晏無名的目光熾熱極了;她本能地想逃離,但卻不由自主被牢牢吸引,移不開目光。
晏無名又說:
“還有之前在車上,我、我總不明白你為何生氣。我與你之外的人聯絡,你……心裡怎麼想的呢?”
寧不才的心跳更快了。
甚麼意思?怎麼想的?
我這是……怎麼了?
陽光像海浪般溫柔地湧了過來。
寧不才微微張開了嘴。
而晏無名一敲他的腦袋,面上懊惱,又搶先開口道:
“不是!不是!我想說的不是這個!”
晏無名大步向前,將車上的寧不才扯了出來。
他握著寧不才的手,輕輕摩挲著她掌中的傷口。
那傷口是用來平常放血的,結了痂又被割開,被隔開又結了痂。
晏無名深深地凝視著她,說: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寧不才本能地將他往外推了推——她不想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可晏無名卻摟住她的腰,將她環得更近了。
“寧不才,我其實……”
“叮鈴叮鈴。”手機鈴聲響了。
“接電話!”彷彿一口新鮮空氣渡了進來,寧不才的眼神立刻清明,她猛地將晏無名往外一推,把人家直接推到了地上。
晏無名揉著屁股,疼得呲牙咧嘴。
“對、對不起,”寧不才迅速上了駕駛座,臉燙得不行,她說,“快接電話。”
晏無名的臉已經跟寒霜一樣了:
“喂。”
“喂。”
“哪位?”
“哪位?”
“……你這是何意?挑事兒嗎?”
“……你這是何意?挑事兒嗎?”
“你有病吧?!”晏無名破防了。
“你有病吧?!”對面語氣也同樣強勢。
這騷擾電話正是沒邊了!!
晏無名結束通話了電話,帶著一頭濃濃黑雲,坐回副駕駛上。
寧不才打起火,腳放到了油門上。
晏無名還想說些甚麼,卻忽然看到車窗上有個人影。
直覺讓他機警起來。
“有才!看車窗。”
寧不才看見車窗上是自己和晏無名的倒影。
“怎……”
後話還沒說出來,自己的倒影發生了變化。
她看見“自己”的嘴越裂越大,甚至裂到了耳朵處!猩紅一片,血嘩啦呼啦流了下來。
然後,密密麻麻的針腳佈於嘴上,針線上下翻飛,將面板戳出一個又一個空洞,手法殘忍地將嘴縫了起來!
那嘴似乎想說些甚麼,不停張開、再張開,可那樣的後果,卻是使針線縫得更為嚴密!一扯一拉,將整張嘴縫住了。
隨後,“自己”的眼睛和鼻子也發生了變化,眼睛裡眼球掉出,換成了舌頭、牙齒;鼻孔內血管流出,也換成了舌頭、牙齒。
舌頭亂轉著,牙齒咬合著……面上的五官,都成了一張張裂開的嘴!
更為驚悚的是,那紅針線如同紅蟲,攀到各個嘴上,快速將它們縫合完畢了。
嘴撕扯著,線條拉得更緊,痛感彷彿也傳到了寧不才的臉上。
“鬼味,”晏無名眼神晦暗道,“情感是憤怒。”
那車窗上的鬼臉開始移動,順著車頭滑到了地面。
寧不才熄了火,開啟車門,撒開步子,直追而去!
鬼臉似乎要依賴玻璃窗才可快速行動,寧不才一路追到街上,衝破人群、步履不停,把來往路人都嚇了個遍,汽車也鳴笛不已。
街邊都是商鋪高樓,鬼臉流竄表面,形如游魚,速度極快。
寧不才匆忙別上“劍斬鬼”胸針,邊追邊喊:“控陣!”
眼下遇鬼,晏無名也再無心思告白,他撤於原地,抽出傘中黑劍,扎地念咒!
那傘面凌空分出八瓣,似箭矢般朝前飛去,壓在了街道盡頭,聳立面面高牆!
黑霧從傘牆中鼓出,抽繭成線,條條封在玻璃窗上,封住鬼面去路。
鬼面碰到黑線,似遇電擊,轟然炸開火花,他受到阻礙,只好反折而行,寧不才迎面直上,與它距離逐漸縮短——
“尹……”寧不才正想割出血口,召喚尹天遠端相攻,不料群眾一路目光跟隨,還有舉起手機記錄,個個口中驚歎“這就是冥士啊”。
她咬了咬牙,還是收回了手,不好將五鬼暴露在群眾面前。
寧不才翻過樓頂、越過小攤,身影快如疾風,點水步法更上一層樓。
眼看鬼面越來越近,寧不才折出黃符,就要施出驅邪咒,誰想黃符拍地之時那鬼面竟消失得無影無蹤!
晏無名追來:“鬼味消失了,他也會隱藏氣息!方才那東西碰了我的控線,會留下痕跡,只要看到,當能抓到!”
他再往地面一摸,指腹置於鼻下,輕嗅道:“鬼面隱藏的能力不強,過一段便會顯形。”
過一段?那鬼面移動速度極快,過一段……那會移動到哪裡了?
放眼望去,不是熙攘的人群,就是來往的車輛,鬼面攀附玻璃窗,位於高處;還有房屋作擋,隱蔽性極強。
寧不才想,需要一個更寬闊的視野。
她對晏無名說:“變狗。”
晏無名說:“幹甚?”
他收回黑劍,化為了一隻通身漆黑的小狗。
寧不才一把將他撈起,放於肩上,然後伏下了身,後腳撤步拉長。
雙肩下塌,手掌撐前,渾身肌肉繃緊,那是一個起跑姿勢。
“你要……”
晏無名還沒說話,就聽寧不才說:
“抓緊了。”
下一秒,寧不才松腿起跑,她踏上一輛攤販車,借力一躍,攀到了辦公樓開啟的玻璃窗上!
寒風貼著一人一狗的面頰而去。
彷彿又坐了一趟雲霄飛車,寧不才借高樓突起物跳起,步步向上,凌躍、旋轉、側翻、滾地,晏無名的小耳朵啪嗒啪嗒亂飛,他嚇得吱吱嗷嗷亂叫,都快翻白眼了。
“嗬!”寧不才掛到了街頭最高的大廈上,底下人似螞蟻,街道樓房一覽無遺,連遊樂園最高的雄鷹翺翔設施也與她對視。
她雙手握上樓頂邊緣,一撐一蜷,就爬了上去。
晏無名“咕咚”一下摔到地上,小短腿搖搖晃晃。
“這門票值了……”晏無名有點想吐了。
寧不才將他提拉起來,伸到樓頂外,晏無名滿臉驚恐,爪子撲騰。
“瘋女人,你幹甚麼!拒絕我也不用這般殘酷吧!”
寧不才聽不懂他唧唧哇哇說啥呢,她淡定道:
“顯形了嗎?”
晏無名這才冷靜下來,原來寧不才是為了讓自己擁有高處視野,好看到鬼面蹤跡!
陽光還未完全消散,晏無名溼漉漉的鼻尖動了動,他循味而望:
“東偏南四十度,一點五公里,那棟藍色房子!”
寧不才再將他放回肩上。
這回,就是“跳樓機”了。
寧不才直衝藍色房子。
這房子沒人居住,周圍也沒甚麼人。
正好。
寧不才緊追鬼面,同時召出赤骨劍,一劍刺入玻璃窗內!
“再碎!”寧不才手心再拍劍柄,赤骨劍尖震動不已,劍氣擴散而去,轉眼就將整棟房子的玻璃窗都震碎了!
碎片飛濺,劃破她眉上面板,差點就要扎入眼球!
來不及擔憂,窗戶破碎之時,一股強烈的鬼味竄出,流於空中。
寧不才向上一拽,竟是抓住了那慘白鬼面,將他直接砸在地上。
鬼面收斂氣息,還要逃竄,但經寧不才這麼一刺一摔,鬼力大減,只能透過空中飛逃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翻過圍欄,追至了遊樂園內。
鬼面一下鑽入了女廁裡。
此時天幕黑沉、月影婆娑,遊樂園內早就關門,工作人員都下班了,唯獨兩個看門的大爺,正下象棋下到不亦樂乎。
廁所燈光已關,舊水龍頭關不上閥,正一滴一滴地漏水。
寧不才燃起指尖火,走入女廁內。
晏無名抬起爪子,上面沾了臭水:“……此處爆坑啊?”
寧不才沒回他,但越往裡走,臭味越濃,真是個無人清理的廁所,也難怪遊人都往出口廁所去了。
廁所裡有一個個隔間。
地面積水,牆上黴斑點點,角落裡躺著死屍般的拖把、掃把,月光像一層砒霜,塗抹著這個地方。
電線吊著燈泡垂下,被冷風一吹,就左右輕輕搖晃,看那影子,真像上吊之鬼,死不瞑目。
“嘎吱——”
寧不才推開一個隔間。
沒有人。
她推開第二個隔間。
依舊沒有人。
風越來越大,燈泡影子擺動得更加厲害。
她推開第三個隔間。
“砰!”一陣巨大的響聲傳來。
晏無名四爪騰空,黑毛全都豎了起來。
寧不才看了他一眼,還是將他抱在懷裡。
——一驚一乍,怎麼跟只貓一樣。
第三個隔間裡還是沒人。
她推開第四個隔間。
“等等。”晏無名出了聲。
鬼面消失不見了,但此處的水泥牆壁上有幾粒黑點。
黑霧從點中散出。
那是鬼面所碰控線而留下的痕跡。
寧不才走進隔間內。
底下蹲坑臭水漫溢,牆上貼有各類小廣告,沖水鍵上爬滿飛蟲,受了驚擾,立馬“嗖”地成群飛舞。
她近距離看向那隔間牆壁。
“有字。”寧不才說。
她加強指尖火亮度,在牆面緩緩移動。
“真是有字!”晏無名小聲驚呼。
那字如同蠕蟲,密密麻麻盤踞在牆面上,而且還會趨光移動,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“說……說?”寧不才仔細辨著字型。
牆面上,竟佈滿了一個個“說”字!向左、向右看看,整個隔間全都佈滿了“說”字!
“說,說。”
寧不才好像聽見了晏無名在說話,她問:“你在說甚麼?”
晏無名沒明白:“甚麼?我甚麼都沒說啊。”
奇怪了。
寧不才再找線索時,又聽見了“說、說、說……”的聲音。
再一確認,晏無名當真沒有說話!
這隱隱約約的聲音是哪兒來的?!
還在尋找聲音來源時,寧不才又聽見了“咕咚咕咚”幾聲。
那是水箱裡發出的動靜。
她開啟水箱,卻發現只是水在流淌,沒有其他異常。
剛想合上,卻覺箱中有白光一閃——甚麼東西因指尖火而反光。
她伸手探去。
水箱中有一面不太一樣的瓷磚。
這瓷磚紋路分明,白中帶黃,似一粒粒苞米組成。
只是並不像苞米那麼顆粒分明,倒像是拍碎了,用塊塊碎片填入。
細細察看,其中還有蜿蜒的紅色。
這時,寧不才感到懷中的小黑狗發起抖來:
“有才,這是……人的牙齒。”
遊樂園廁所內有死亡案件。
寧不才在水箱內找出了其他人骨瓷磚,經細看,那是一副人面骨,被鑿碎了,融入瓷磚當中。
而且……還帶有憤怒的鬼味。
她立馬上報最佳化局,但得到的結果卻是:拒絕立案。
並不是冥渡司不負責,而是此案已經立過了。
立案時間,在十五年前。
當時,民間上報一份遊樂園建設兇案,死者面龐被人挖出,面骨不知去向。
因民間查案組織不太配合,此案又疑點重重,天下惡鬼殺之不盡,冥士們只能暫且放置,去挑迫在眉睫且線索較多的案件。
久而久之,此案荒涼,十三年以上的案件,沒有迴響,就要被鎖進檔案庫當中了。
冥渡司使相江驍告訴她,要想重啟此案,拿到過往卷宗,必須經由上鎖的“執卷人”——即負責記載此案的冥書司冥士。
江驍呵呵一笑,說:“不過啊,這位冥士,可是被你親手送進牢獄了。”
寧不才聽見江驍說出了那個名字,面上灰了一層。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晏無名匆匆道:“如何?能拿到卷宗嗎?”
寧不才說:“能,找個人就行了。”
晏無名說:“找誰?”
寧不才說:“鄺凡。”
在結束通話江驍電話前,這位使相還提醒了自己一句。
兇案已經過去十五年了,別說線索還能不能接上,就算真的破了,那也拿不到獎金——畢竟殺鬼獎金榜幾天就更換一輪。
寧不才雖然口頭同意領導所說,但心裡卻不這麼認為。
她要見鄺凡一面。
只是,當寧不才申請最佳化局牢獄探訪時,手機上自動跳出個訊息,提示她無權利申請。
她沒有“金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