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一章:靈異來電(3)】
寧不才開車來到悅廣市遊樂園。
這時的遊樂園已比十年前的好許多了,遊樂設施豐富了,餐飲商店也隨處可見,指引牌非常清晰,入口還有免費手冊發放。
只不過,現在園內人流不大——可能是恰逢工作日,學生也還沒放寒假,加上寒流逼近,園中倒顯得有些蕭瑟荒涼。
小黑狗趴在座位上,前爪不停“啪啪”敲著手機,一路上都是這個姿勢,入迷得很。
寧不才瞥了一眼:
也不知在跟誰聊天,聊得熱火朝天。
他的手機裡不是隻存了我一個人嗎?還存了誰?
寧不才不知道,前天來到醫院,晏無名偷偷將肖獨清拉出去,互相加了聯絡方式。
現在這老頭正給他“出謀劃策”呢。
一長串攻略方針,都是肖獨清語音輸入,他普通話說不標準,轉換的文字也亂七八糟。
晏無名看得頭都大了——而且,平心而論,大部分都不適合寧不才。
還他孃的甚麼“色誘”,誘個鉤子呢,能誘,他早就誘了!
可姓寧的會吃這一套嗎?!
肖獨清還說,寧不才最傾佩強大之人,若是能在她面前“一展雄風”,加上“吊橋效應”,那她不得死心塌地了。
還說這遊樂園就是就好的地方,讓自己充分展現。
晏無名一頭霧水,一邊換上常人裝束,一邊自言自語道:“這……真能行嗎?”
寧不才見他聊得忘了下車,有點不爽:“你下不下,不下回局裡了。”
晏無名連滾帶爬下來:“我下!我下!”
難得不用殺鬼,可不得好好把握機會!
晏無名握緊爪子,暗想:拼了。
一定要“一展雄風”,讓寧不才徹底喜歡上自己!
然而,事情跟晏無名所想大相徑庭、南轅北轍。
雲霄飛車,到了最高點,底下就是積木模型般的城鎮,放眼望去,天空如此貼近。
晏無名面容慘白,手都抖了,他抓住寧不才的手臂,剛想說句“別怕,怕你就抓緊我”,飛車就直衝而下,嚇得他連聲尖叫,耳朵尾巴都快冒出來了!
寧不才倒是面無表情。
下車,她看了眼手臂:上面留下了五指淤青。
旋轉擺錘,晏無名擦了擦汗,硬是豎了個大拇指,說“我這次絕對沒問題”,就見擺錘倒置,像風暴一樣旋轉起來!
犬妖下來後搖搖晃晃,差點一腦袋撞電線杆上,罷了還非得笑著說:
“也就一般吧。”
寧不才看了他好一會兒,想著要不回局裡算了。
晏無名拉著她的手,又去玩了激流勇進、海盜船、跳樓機、雄鷹翺翔……
可惜每一個他都“拼了”,但沒一個他能“一展雄風”。
從空中飛人的座椅上下來後,晏無名路都走不了了,他跪在花壇邊,直接把早上的腸粉吐了個一乾二淨。
寧不才實在於心不忍,她給晏無名遞上礦泉水和紙巾,說:
“算了,走吧。”
晏無名邊吐邊說:
“不用!!誰走誰孫子!”
到頭來,一人一妖還是在遊樂園繼續待著。
晏無名提議玩些小攤遊戲,說是還能拿點小獎品。
他休息一陣,又康復了,黑尾巴翹得老高。
男人擺出一副驕傲自豪的模樣,指著那一片小攤,問寧不才:
“想玩哪個,隨便挑,禮物,也隨便挑!”
這氣勢,頗有種“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”之感……
寧不才見晏無名恢復了,還這麼興致勃勃,心情也輕鬆起來,她說:
“那就每個都玩一遍吧。”
套圈,寧不才一套一箇中。
射擊,寧不才閉眼射都拿了大獎。
投球,寧不才連破機子十幾年來的記錄。
射箭,寧不才一箭力道太大,把牆都扎穿了。
撈魚,寧不才把滿盆魚都撈完了,紙網還沒破。
娃娃機,寧不才夾了一堆牛鬼蛇神,店長叫她下次別來了。
晏無名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他怎麼會忘了,這女的……根本不是正常人!
犬妖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欲哭無淚,徹頭徹尾敗了。
寧不才找了個大麻袋,將禮物塞進去,那一袋小金魚都快給毛絨娃娃壓死了。
她發現晏無名情緒不高,就將整個麻袋往前一遞:“送你。”
晏無名悶頭說:“我不要這些。”
寧不才好奇說:“那你要甚麼?”
晏無名嘀嘀咕咕道:“……男人的尊嚴。”
寧不才:“?”
時間來到傍晚五點,太陽開始下山,氣溫慢慢降低了。
寧不才環視一週,看見還有個鬼屋沒玩,就問晏無名:
“玩這個嗎?”
那鬼屋地方不大,入口就是一小山洞,裡頭還散發出五彩斑斕的劣質燈光,門口大爺四仰八叉癱在躺椅上,不停刷著各類土味影片。
一看就是十分低廉粗糙的鬼屋。
八歲以上的孩子就嚇不著了吧。
晏無名瞥了眼寧不才。
這女子殺鬼跟吃飯一樣,單憑鬼屋就能嚇到她?還甚麼吊橋效應,現在直接讓我吊死算了!太丟人了!
晏無名擺擺手:“不用,走了。”
寧不才看見他落寞的背影,心想:
會不會犬妖是因為害怕,才不敢進?
她記起白天晏無名玩機動專案時的樣子,更確定了。
不會錯,他肯定是很想玩,但是很害怕,所以才不敢進。
寧不才跑過去,抓起他的手,眼神堅定道:
“應該……不會怕了。”
——依賴我,有我在,你還有甚麼害怕的呢?
晏無名一動不動,他的手被寧不才牢牢握住,溫度正相互交融著。
他這時才察覺到,自己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不小,雖說是寧不才握著他,但看上去,倒像是自己包裹住她的手。
他心中情緒湧動,喜上眉梢。
小黑狗想:是的,依賴我吧,有我在,你還有甚麼害怕的呢?
——應該,不會怕了。
倆人在心中一同默唸。
故作玄虛的鬼聲,或明或暗的燈光,劣質褪色的蠟人,簡單粗糙的地獄道具……
殭屍、惡鬼、紙人,沒頭的、沒手的、沒腳的,趴在房頂上、貼在牆壁上、絆在地板上……
對看慣了真鬼真妖的寧不才和晏無名來說,這鬼屋味同嚼蠟、實在樸素。
沒辦法,人家也沒想到:目標客戶是八歲以下小孩的鬼屋,會有冥士造訪啊!
走不到三分鐘,倆人就望見了出口的光亮。
這一路,誰也沒挽著誰,誰也沒攙扶著誰,倆人中間跟劃了條楚河漢界似的,都他媽能開一間蜜雪冰城了!
寧不才想:他怎麼不貼著我?
晏無名想:她怎麼不貼著我?
出口的光越來越刺眼了。
晏無名說:“要不,我們走慢點?”
寧不才說:“好。”
倆人就這麼慢慢地走、慢慢地走,紅黃燈光流轉在他們身上,哀嚎連連的電子鬼聲成了配樂,室內特意吹來的陰風,還不如外面吹來的晚風寒冷。
他們誰也沒有說話。
“叮鈴叮鈴”,手機鈴聲響了。
原來是晏無名有個來電。
寧不才朝他點頭,示意他接吧。
晏無名按下通話:“喂。”
那邊久久沒有聲音。
晏無名又說道:“喂?”
“喂?”
訊號不好?寧不才用口型對他說。
晏無名說:“有甚麼事嗎?”
那邊說:“有甚麼事嗎?”
晏無名耐心地說:“您好,請問有甚麼事嗎?”
他將擴音開啟了,讓寧不才聽見。
那邊說:“您好,請問有甚麼事嗎?”
寧不才做了個“切”的手勢,低聲說:“騷擾電話,掛了。”
晏無名掛了電話。
不知是不是日落時分,出口的光線也暗了,鬼屋裡更顯陰森。
被斬首的鬼綿長地哭叫著,被扒皮的鬼嘻嘻亂笑著,被丟入沸鍋的鬼胡亂撲騰著。
風嗚嗚撲來,像遙遠的呼喚。
經過剛剛重複的對話,今天第一次,寧不才感覺有點瘮人。
她有點想快點走出去。
但是……她又有點不捨得。
回去就要殺鬼了,回去就要繼續工作了,今天是好不容易出來的一天,還去了除醫院之外的地方……
寧不才偷偷地瞟了一眼晏無名。
男人的側臉依舊線條分明、俊美凌厲。
她說:“你今天玩得開心嗎?”
晏無名馬上說:“開心,很久沒這麼開心了。”
——騙人。
寧不才看見他眉間有結、眸中憂色,也不知在想甚麼。
晏無名側過頭,寧不才瞬間移開了目光。
犬妖問:“那你開心嗎?”
寧不才說:“嗯。”
晏無名安靜須臾,又笑起來,那笑容豔麗極了,眉間結、眸中憂也煙消雲散了,他不斷說著那就行了,讓寧不才有些疑惑。
——我開不開心,重要嗎?
這條短短的鬼屋通道,倆人走了二十分鐘。
走到出口時,太陽已然西沉了,光線不再刺眼,漫卷雲舒,多了些橘紅、絳紫的綺麗。
一路到遊樂園出口,他們都沒有說話,就這麼慢慢地走著,慢慢地消化著今天的回憶,慢慢地懷揣著不同的心事。
“我去如廁。”晏無名雖然穿得跟個男大學生一樣,但還沒將他那古話改過來。
“路燈底下就可以了,”寧不才指了指,打趣道,“小狗可以隨地大小便。”
“去你大爺的,滾吧。”晏無名朝她笑罵道。
看晏無名去洗手間,寧不才想,乾等也是乾等,她也去上個廁所。
可是,剛進去,臭氣熏天、滿地汙水,就見廁所裡排了一整條長龍,女士們玩手機的、聊天的、還有牛逼極了喝奶茶的……
這是排隊排了一萬年嗎?
寧不才想還是洗把臉算了。
剛擰開水龍頭,她就聽見有人說“誰能借我衛生巾”。
寧不才在包裡掏了掏,最近沒到日子,忙起來也忘了放,她束手無策。
那位女士問了一圈,可沒多少人搭理她,寧不才看了眼洗手檯旁的牆壁,那處也不像城裡的女廁,沒安衛生巾共享盒。
而且,連紙巾都沒有。
寧不才洗乾淨臉,在衣服上擦乾手,走出了女廁——沒事兒,也不算急。
她突然想起來,自己還有個遊樂園手冊,剛想幫大家看看哪裡還有近的洗手間,就被一陣孩童啼哭聲吸引了注意。
一名婦女抱著嬰孩,匆匆忙忙地跑進來:
“不好意思!我家小孩想換個尿布,請問母嬰室在哪裡?”
就聽一名濃妝淡抹的大姨滿是口音道:
“哎喲,還母嬰室,能多點隔間就不錯了,這園子沒有母嬰室咧,你要不……就在洗手檯上將就下啦。”
婦女愣住了,可奈何嬰孩哭鬧不停,她也只好作罷。
糞便尿液的味道傳來,排隊的女人嫌棄地捂住了口鼻。
隊伍中還有腿腳不便的婦人,她也苦苦等待著、張望著,看甚麼時候才能排到頭。
可排到頭了,她也不方便吧……這裡也沒有殘障廁所。
寧不才拿出遊樂園手冊,發現這裡沒設定多少廁所,離出口最近的,都要到七百米外的“激流勇進區”。
走出女廁,地面有水,寧不才一心看著遊樂園手冊,差點滑倒了。
男廁那兒有一名工作人員,正打掃衛生。
寧不才說:“師傅,能幫忙拖下地嗎?這邊都是水。”
工作人員不耐道:“那也得等她們走得差不多了啊,我一個男的,進去合適嗎?”
寧不才說:“那這兒還有阿姨嗎?”
他擺了擺手:“阿姨?整片園區,就一個搞衛生阿姨,她今天輪休,沒來啦!”
他正忙著清掃廁所門口小路,就趕走了寧不才。
寧不才回頭望望那條長龍,還是罷休了,往停車場走去。
晏無名倚在樹旁,朝她揮了揮手。
她剛開啟車門,就要跨腿上車,就聽晏無名在身後叫她:
“有才。”
寧不才轉頭:
“怎麼……了?”
晏無名的眼神無比堅毅,可這堅毅之中,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膽怯和忐忑。
夕陽光傾瀉在他的身上,青絲如水、眉眼疏朗,長身鶴立,可謂一派俊逸美麗。
不知是陽光還是甚麼,晏無名的臉頰浮紅,他定定地看向自己,喉結又滾動了一番。
“我……我有話要對你說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顫抖。
寧不才靜靜地回視著他,眸光清淺,等待著他的發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