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九章:靈異來電(1)】
“下班了?”
門衛大爺跟我招了招手。
“是,回去了。”
我扯著嘴角笑了笑。
今天遊樂園沒多少人,我那飲料攤,壓根兒沒賣出去幾瓶。
我看著個位數的零錢,長長嘆了口氣,一籌莫展。
夜深了,鳳海市邁入冬季,最近的風颳得厲害。
我將外套穿上,心想明天少出幾瓶冷飲,整點熱的,說不定會多點客人,
突然,我的手機響了。
嗞嗞——嗞嗞——
屏上顯示的是個未知號碼,也沒標明地區。
我以為是騷擾電話,直接掛了。
剛走出遊樂園,手機又響了。
我拿出來一看:
還是這個號碼。
直接結束通話。
風颳得更猛烈了,割在臉上,跟刀片似的,快要把肉旋下來。
我加快了腳步。
嗞嗞——嗞嗞——
手機再響,這是打來第三次了。
我心想會不會真有甚麼要緊的事兒?
於是按下了接通鍵。
“喂。”
那邊沒有人說話。
我又喊了一遍:
“喂?”
一陣虛弱的電流聲傳來,隨後那邊的人也開口了:“……喂。”
聲音空靈幽蕩。
聽不出來是男聲還是女聲。
“你誰啊,甚麼事兒?”我煩躁地說。
“你誰啊,甚麼事兒?”那人重複我的話。
甚麼鬼?!
“你打我電話的,你說甚麼事兒?”我不耐煩地說。
“你打我電話的,你說甚麼事兒?”那人還繼續重複。
操,甚麼傻逼,惡作劇吧!
我掛了電話。
走在街上,風像幽魂,在耳邊嗚嗚呼嘯著。
身旁是關門的百貨大樓,沒法從中抄近路回去,我抹了把鼻涕,繼續迎著冷風直走。
嗞嗞——嗞嗞——
電話又來了。
我接通,想著這次不把那人罵個狗血噴頭,老子就是條狗!
罵了幾句,那人沒有重複,我得意地認為,他一定是害怕了。
可下一刻,百貨大樓玻璃窗反光,甚麼東西出現在我的餘光裡。
我握著電話,轉過了頭。
玻璃窗上出現我的倒影。
然後,我看到“我”的嘴逐漸提高,幾乎咧到了耳根——可我根本就沒有笑!
窗子上我的陰慘地笑了起來。
密密麻麻的紅色針線,從左嘴角,上下穿梭,一直到了右嘴角。
“我”的嘴被人縫了起來。
我無法尖叫,手機砸到了地上。
嗞嗞……嗞嗞……“喂,你誰啊,甚麼事兒,你打我電話的,你說甚麼事兒……”,電話裡的人開始重複我的話……
薛千將那張申請表狠狠拍在桌上。
他推了推眼睛,嘴角笑容都僵了。
“寧不才,你一天不搞出來一點事情,我還真是不習慣啊。”
王雨躲在寧不才身後,偷偷地瞧著薛千。
寧不才心直口快道:
“王雨有才能,讓她進煉器部。”
薛千額角青筋一跳:
“進我們最佳化局,都要經過一層一層考核的,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,拿到前……肖前輩的令牌,就能走個後門啊!況且,煉器部也不招女的。”
寧不才說:
“那就讓她參加考核,她沒問題。”
王雨將頭低下了,眼睛也瞅著腳尖。
薛千瞟了少女一眼,一會兒沒說話,後嘆氣一聲,又說:
“行……就算我給她安排考核,她也透過了,但最後還是要總樞士稽核。你明白嗎,煉器部歸冥律司管轄,我一個人,說了不算。”
寧不才沉默了。
王雨揪揪寧不才的袖口,悶聲道:
“沒事,我回去……”
“待在這裡。”寧不才打斷她。
她從兜裡掏出手機,撥通了一串號碼。
薛千瞥著她,心想她還能耍甚麼花招、走甚麼後門,就聽寧不才“喂”了一聲。
她坦然地說:
“總樞士,我想見您一面,去您辦公室可以嗎?哦,好的,明白。”
寧不才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薛千捏著眉心:
“你也別灰心喪氣,總樞士平常就忙,他還能跟你探討這事兒嗎?你……”
寧不才用袖子擦亮椅子,插口道:
“總樞士三分鐘後路過冥狩司,他過來這裡。”
薛千靜默三秒,然後起立,開始擦自己的椅子:
“你讓總樞士坐這個!”
周百川一進門,薛千還來不及招呼,就見寧不才拉開了椅子,笑得比誰都僵硬。
而且,周百川剛坐下,寧不才就從懷裡拿出了個小盒,硬塞到周百川手裡:
“禮物,禮物,您拿著。”
薛千人都傻了:不是,也沒見她對我這樣過啊??
周百川笑笑推辭,寧不才還塞,薛都統看不下去,把她扯回來,讓她有事兒說事兒。
寧不才“哦”了聲,拉過王雨,把申請的事兒跟周百川說了。
周百川摸著鬍子茬,臉上那道刀疤顏色深沉。
他看著怯生生的王雨,開了口:
“我們這是幹甚麼的,小朋友,你知道嗎?”
王雨梗著脖子說:
“……我不是小朋友。”
寧不才拍了她一把:
“好好說。”
王雨站出來,緊張兮兮說:
“知道,殺鬼的。”
周百川說:
“嗯,那你知道造出怎樣的武器才能殺鬼嗎?”
王雨沒說話。
周百川再說:
“或者你知道鬼的弱點是哪裡嗎?”
王雨還是沒說話。
寧不才一見此況,趕忙說:
“王雨是山裡來的,沒見過鬼,但是她有天賦。總樞士,她家裡那些鐵器,全是自己摸索做出來的,她才十七歲……”
周百川望向寧不才,語重心長道:
“世界上那麼多人都有成為鐵匠的夢想,但筷子也有長有短,不才,你要知道,最佳化局不收廢人。”
“廢人”——?
這個詞像一根寒針,狠狠戳進寧不才的心臟。
環境、出生、天賦……種種不可抗力,就像一把把鋼刀,將人斬得面目全非、支離破碎。
是我想成為“廢人”的嗎?甚麼才是“廢人”呢?我要怎樣才能達到你心目中“非廢人”的標準?
換作以往,寧不才這樣被領導訓了,肯定會知趣地溜走。
但經歷了這麼多後,她發現自己的步子邁不動了。
她非要讓周百川看看王雨的能力。
這不僅僅是為王雨證明,也在為她自己證明,為成百上千個懷揣不同理想的“落花洞女”證明。
寧不才想好了,招呼也不打,就朝後邁出第一步。
薛千說:“你上哪兒去!”
寧不才說:“我再去湘西,帶她去山裡做殺鬼劍。”
離開最佳化局,難道王雨就沒地方發揮了嗎?!
她知道鬼的弱點,知道鬼的習性,知道怎樣佈下殺鬼的陣法——我自己教,絕不能浪費這個好苗子!
薛千拽住她的胳膊,鏡片後的眼睛冷酷:“停下來,你還懂不懂禮數!”
寧不才掙扎幾番,口袋裡的盒子掉了出來,碰到地上開了口。
裡頭那鋼鐵小花,也隨之掉出。
花瓣張開旋轉,百千層層疊交錯,紋路凹凸、黑紅光澤,轉動之速飛快,就膨脹了身軀,像一枚輪盤,勢不可擋地朝薛千衝去——
薛千反應迅速,抽出銀槍射擊,誰想那子彈竟沒攔下花輪分毫!而是將其徹底反彈回去,表面鋼鐵堅不可摧,子彈射穿了辦公室的牆壁。
花輪繼續旋轉,薛千射擊不停,那能擊穿鬼類的銀子彈,竟都被彈了回去!還有一粒幾乎擦著寧不才的耳畔而去。
鋼鐵花輪將薛千逼至牆角,男人再次扣動扳機,銀手槍上浮了層暗紋,暗紋如幻影般湧動,銀子彈尖頭轉為烏黑,周圍的空氣灼燒湧動!
加強的銀子彈,射穿了花輪的一枚鋼片!花輪的停在了牆角。
可薛千還來不及喘氣,就見那花周邊伸出鋼片,形態擴張,像一頭直立的猛獸張開大嘴,“噗嚓”一下就將薛千吞了進去!裹得嚴實極了!
王雨“啊”地叫了一聲,趕忙跑過去,尋到一枚稍亮的鋼片,往底下一抽,竟抽出一根頭髮絲般的透明線。
她以特殊的頻率一抽一放,鋼花便停止了旋轉,百千層鋼片張開,將其中保護的薛千“吐”了出來。
冥狩都統摔在地上,眼鏡都給摔歪了。
“都統……”儘管寧不才再膽大包天,但面對誤傷了領導這事兒,她還是會害怕的。
薛千明顯臉都灰了,那笑容比蛇都惡毒。
“你這個月津貼……”
“這東西,是你做的?”周百川沒等薛千說完,就望向了王雨。
“啊……呃,嗯。”王雨嚥了口口水。
寧不才看見周百川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你叫王雨?”他重新翻了翻王雨的申請表。
“嗯。”王雨說。
周總樞士站起來,雙手背後:
“我帶你去煉器庫看看。”
還在搓揉頭上淤青的薛千愣住了,盤算怎麼道歉的寧不才也愣住了,握著透明絲線、正在慌亂收回鋼花的王雨也愣住了。
“不走嗎?”周百川問。
“快去。”寧不才將王雨往前拱了拱。
少女露出笑容,就像天邊的晚霞,純真又燦爛。
她轉過來,對寧不才和薛千頻頻鞠躬。
“還沒說收你呢,快去吧。”薛千說。
王雨小跑著出了門,緊緊跟在了周百川身後。
辦公室裡只有寧不才和薛千倆人。
“唉……”薛千搖了搖頭,真心笑了出來,他指著寧不才說,“人才,你他媽真是個人才!”
一見領導笑了,寧不才方可放心下來。
她也呵呵地微笑著,不到兩秒,馬上又說:
“都統,我還想申請五天假期。”
寧不才回到宿舍裡,小黑狗立馬朝她撲來,前爪搭在她膝蓋上,尾巴搖搖晃晃。
“怎麼樣?收了嗎?”晏無名問。
“嗯,應該吧。”寧不才抱起晏無名,坐在床邊,揉亂他的毛。
“……怎麼了,收了你還不開心?”晏無名舔了舔鼻子。
“都統說以後的訓練,都得聽冥狩司的安排。”寧不才看向牆上貼的日程表,表上還有自己額外加練的幾個專案。
不僅如此,薛千還要求自己每隔兩週,就完成一份心理測評。
除此之外,還要抽出時間去冥書司上課,看看優秀的結案記錄是怎麼寫的。
——真是的,要不是每次收了鬼,我還能這樣模稜兩可寫?我早就寫個滿分範本出來了。
文字考試吊車尾的寧女士不服氣地想。
而且到頭來……薛都統也只給自己批了三天假。
晏無名用柔軟的爪子拍拍她,寧不才捏著他的肉墊,下巴埋進了他的毛裡,聞著這股小狗味,心又漸漸地放鬆、平和下來。
她慢慢地說:
“明天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晏無名問:
“去哪兒?”
寧不才說:
“醫院。”
晏無名:
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,這女人除了去醫院,不會再去其他地方玩了。
她到底對甚麼有點興趣呢?犬妖琢磨著。
次日,寧不才和晏無名來到醫院。
師父肖獨清也在。
寧不才從包裡拿出一瓶褐色藥水——正是王雨給她那瓶。
她輕抬起師孃柳惠晴的腦袋,就要將藥水從口中灌下。
肖獨清抓住了她的手腕,面上糾結。
寧不才說:“師父,試試吧。”
昨夜她抓了只蟑螂,拜託玉潤用肉鬼的鬼咒,以此煉了一份“香酥蟑螂餅”。
然後為蟑螂灌下藥水,不到兩分鐘,這小蟲子便甦醒了,就要振翅飛翔——
不過沒飛出十厘米,就被晏無名一爪子拍死,在地板上爆了漿。
這藥水對蟑螂有效,就是不知道,對人……有沒有效。
柳惠晴終日不醒,甚麼藥都沒法治。
師父請不起護工,只能醫院、家裡兩頭跑,為了照顧師孃,別說貨沒怎麼送了,連彩票都沒怎麼買了。
寧不才想賭一把。
褐色藥水流入柳惠晴的口中。
女人面色青白、面頰凹陷,手腳瘦成了枯柴,腰腹也因肉鬼的摧殘而羸弱不堪。
南方就快入冬了。
雲層厚厚的,天色陰沉,寒風咚咚吹著窗戶;聽聞隔壁愛看電視的病人沒撐過上週,死在了這個深秋。
現在的病房裡一片寂靜。
藥水空了,瓶子放在桌上,柳惠晴閉著眼睛,彷彿睡得正深。
時間過去了十分鐘。
“算了,沒事。”肖獨清笑笑,看著毫無變化的心電圖,開啟了輪椅的鎖釦。
他從抽屜拿出幾張紙幣,說我去給你們買飯,就推著輪椅出去了。
風已經不敲擊窗戶了,因此,病房裡更顯安靜。
只剩桌上師父的手錶還在嘀嗒作響。
時間一點一點流淌。
三十分鐘……一個小時……兩個小時……
寧不才連湯粉都沒吃兩口,就是死命在師孃的床邊守著。
一直來到夜晚。
晏無名給她提來盒飯:“吃點吧,你回家洗個澡,我來守著。”
寧不才邊吃邊走,心裡堵得慌。
走出醫院,風真的不颳了,但氣溫驟降,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,鼻子酸了。
輪流守替,時間一直來到第二天夜晚。
師父沒有再來,寧、晏都有點守不住了。
凌晨三點,小黑狗盤縮在床腳,睡熟了。
寧不才死撐著,還在釣魚。
忽然,她聽見腦子裡玉潤叫她。
大人,我幫您守一會兒。
愧疚的感情在血液中流淌,傳到了她的大腦中。
寧不才拒絕幾次,玉潤還是堅持,寧不才便放她出來了。
看著玉潤守在床前的身軀,還有偷偷抹淚的動作,寧不才更握緊了拳頭。
自己……還能做些甚麼呢。
可到頭來,她也僅限於待在床邊,還是沒撐住,緩緩睡著了。
她還做了個夢,夢中夏語和範瑾都在,連父親母親也眉目和善。到處春花燦爛,枝頭鳥兒啼叫不絕,草長鶯飛,世間生機盎然。
連雷雨也溫柔。
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寧不才感覺到臉上有點感覺。
奇怪,雷雨是溫熱的嗎?
而且,這雨滴倒是不像雨滴,像草皮、像樹皮……
寧不才猛然睜開了眼睛,本能地警惕周圍一切。
她直接抓住了面上的東西——
那是一隻手,一隻枯瘦焦黑的手。
柳惠晴靜靜地凝視著她。
寧不才的耳朵“嗡”地就叫了。
玉潤滿面紅光、手舞足蹈,興奮極了。桌上搪瓷水杯蓋子開啟,看來是她給柳惠晴喝過水了。
小黑狗也咧開了嘴,牙齒雪白,他說,睡那麼死,夢見甚麼了?
寧不才呆呆地望著柳惠晴。
師孃原來是這個模樣的。
耳鳴之中,她聽見柳惠晴語氣輕緩:
“寧……不才?”
“你就是……老肖的徒弟?”
玉潤捂住了嘴。
按理來說,在柳惠晴失蹤期間,肖獨清才收了自己作弟子。
那麼她就是……
柳惠晴聰慧過人,一眼就看出寧不才在想甚麼。
她說:“在醫院這段時間,我聽得見。”
寧不才詫異極了。
柳惠晴將寧不才額前的黑髮別至耳後,溫聲說:
“老肖能收你這樣強大的徒弟,是他的福氣。”
她笑起來,眼角和麵龐有深深的皺紋,但五官清麗,似出水芙蓉。
柳惠晴說:
“你跟著他,不容易。”
師孃的聲音彷彿有一種魔力,讓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,心情也變得平淡似水。
這種魔力,是歷經了漫天的風霜、翻過了蒼茫的群山、越過了變化的青空,才能獲得的。如同寬廣而溫情的大地,又如淡然而灑脫的草芥,柔情又堅毅,真實又舒愜。
成熟自然,落落大方。
寧不才痴痴地看著她,覺得師父確實是三世積德,才能攀上師孃這樣的女子。
“啪嗵!”
鐵質保溫杯掉在地上,咕嚕嚕滾動著。
熱水灑了一地。
剛推輪椅進門的肖獨清目光呆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