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八章:落花洞女(7)】
想來盧豐也是人類。
寧不才本來不想用劍的,但他既然做到這種地步,那就別怪自己不留情了。
自攻破黑髮牆、斬斷晏無名身上束縛後,寧不才一句話都沒說,劍尖串著黃符,將符上破邪咒融入劍法,就將盧豐斬得連連後退。
無論他說甚麼,寧不才也聽不進去。
硬是將他逼至洞口邊緣。
“你這是要把我殺了!我是人!你他媽個冥士不能直接殺人!!”盧豐說。
“哪隻手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什……甚麼哪隻手。”盧豐退得不能再退了。
“那算了,我也沒看清。”寧不才淡聲說。
隨後,她直接斬下了盧豐的雙手!
“這樣就肯定砍中了。”寧不才面上濺血。
回憶起盧豐用手摸晏無名的臉,她就十分不爽。
是的,十分不爽。
盧豐一愣,隨後瘋狂地痛叫起來,他趴在地上扭動,十字鎬也化為了鬼石。
他還不死心,再次動用鬼石之力,黑髮白手將他拖回洞xue深處。
燭火熄滅,盧豐消失在了視野中。
“金翠!”寧不才喊。
那滴埋伏在洞xue中的鬼血有了反應。
金翠飛頭而出,叼走黑髮上的鬼石,回到了鬼血中。
就是等你回去呢。
寧不才走到奄奄一息的盧豐面前,甩了甩劍,讓血從血槽中流出。
“你對這些女子做了甚麼。”
盧豐死到臨頭,還猖狂大笑。
“我對她們做了甚麼?是她們拜託我做些甚麼!一個個腦子都壞了,我只是幫她們恢復神智!”
寧不才眯了眯眼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恢復神智?”
盧豐嘴角淌血,還在笑著。
“怎麼不是呢?該結婚的結婚,該生子的生子,該回家的回家——從古到今,村子裡都是這個風俗,她們倒好,不知聽了甚麼妖言,一個個都想找其他的做。她們走了,他媽誰生兒子!誰來傳宗接代!男人做的事,她們女人摻和甚麼!”
盧豐的目光兇狠起來,但他又舔了舔嘴角,不懷好意地低笑。
“特別是那個姓呂的,非要當甚麼醫生,哎喲……像她這樣大的屁股,就應該多生幾個兒子給我。”
寧不才一劍刺穿了盧豐的胸口,然後轉身就走。
她這劍沒有一擊致命,而是令盧豐血流不止。
晏無名看懂了:這是讓盧豐流血死去——跟呂清吟的死因一致……
寧不才收回赤骨劍,找到躲藏起來的王雨,檢查起她身上傷口,確定了她並無大礙。
盧豐不斷吐著血,已然奄奄一息了。
晏無名就要跟著寧不才,卻聽到後方盧豐聲音微弱道:
“呵……你以為你們就可以救她們了嗎?她們永遠都是,這般模樣!”
“鬼石只有我能……完全操控,你……你單憑一隻飛頭鬼……還想控制……我一死,鬼石就會失控,她們就會失控,哈哈哈哈哈!”
就在這時,寧不才聽見嘎啦嘎啦之聲。
那端坐的落花洞女竟站了起來,面帶微笑地朝她飛撲而去!
她們甚至還在輕哼著歌謠,但手上卻下了死勁!
晏無名帶著寧不才後撤,他揮出長傘,就要由防轉攻——
“別!別傷她們!”寧不才說。
盧豐目睹著這一景,眼睛蹬得溜圓,恨不得親眼看到寧不才被洞女撕扯至死,但他血已流盡,撥出一口長長的氣,就命喪黃泉了。
落花洞女一案無鬼,只有一枚鬼石。
這鬼石恐怕是會影響人的精神,從而控制她們的行動。
而盧豐說鬼石只有他能操控,單有一隻飛頭鬼的自己,是控制不了的。
但是……
寧不才疑惑地歪了歪頭。
誰說自己只有一隻飛頭鬼了。
血色鬼石高懸洞中。
成群結隊的洞女垂下雙臂,微笑著朝她走來。
寧不才滴下血液。
“若水。”
溫婉可親的長髮女子從血中爬出。
鬼血吵鬧起來,寧不才正在嘗試控制這枚鬼石。
石頭不斷變化形狀。
“狂牙。”
天真暴躁的孩童女子從血中跳出。
鬼石方位移動,朝寧不才手掌靠。
最前排的洞女慢了下來。
“玉潤。”
“金翠。”
四鬼站到了寧不才身旁。
此時,鬼石已成了花型,懸浮在寧不才的眼前。
全部的洞女都停下了腳步,朝她跪了下去。
“要結婚,要生孩子,要留在村子裡,要傳宗接代、延續香火……”
密密麻麻的女聲穿梭在寧不才的腦子裡。
四鬼加持的鬼力,已足以讓掌控權落到寧不才手裡。
——不過……還是要讓她們醒過來。
寧不才一字一句道:
“尹天,出來。”
尹天揹著長弓、騎著戰馬,出現在寧不才身後。
幽藍光芒閃爍,接著是第一個亡人騎兵、第二個亡人騎兵,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成千個亡人騎兵,在寧不才身後組成了軍隊。
鬼力暴漲,寧不才握住了鬼石,鬼石通體血色,透亮無比,內裡的翠綠紋路猶如葉脈。
少女們的眼中緩緩有了神采。
“我想當教師。”
“我想當賽車手。”
“我想當醫生。”
“我想當拳擊手”
“我想當會計。”
“我想當翻譯。”
“我想當程式設計員。”
此時,寧不才聽到的是這些聲音。
“我想當鐵匠。”
她聽見王雨的聲音,也傳進了腦子裡。
呂清吟和王雨,是意志最堅定的兩個女孩。
所以,她們才沒有受到盧豐的鬼石影響。
寧不才知道,跟自己選擇冥士是一樣的,這裡的所有女孩……都有選擇職業的權利。
風將雲吹開了,月色清明,鴉雀落在枝幹上,梳理著墨色的羽毛。
江面開闊、溪流叮咚,牛與馬都沉睡了,火光在村子裡若隱若現,一隻懸掛已久的銀色牛頭斷了角,碎片砸在地上,卻沒有爬行的螞蟻砸暈。
螞蟻揹著塊塊綠葉,排隊而上,攀登著那座瘴氣繚繞的高山。
那溫良的風就這樣吹拂著它們,那明亮的月色就這樣照耀著它們。
那即待升起的太陽,就這樣藏在東山後,等待著她們。
寧不才寫好結案報告,提交給了薛千——當然,她串通好王雨,把口供跟她講明白了。
她可不是怎樣怎樣把盧豐殺了,她是因為人質王雨差點被殺,才選擇動手的。
那五鬼,寧不才說是“幻術”,王雨沒見過冥士殺鬼,心裡又本來傾佩寧不才,就相信了。
收拾東西準備返程時,寧不才看了看錶,離領導安排的發車時間沒多久了,該上哪兒找化心草呢?
苦惱間,就聽後方有人叫她。
是王雨。
孩子一頭汗,看樣子是急跑過來的,她遞上一枚鐵製小花。
這是……是那攻防皆可的花狀法寶!
王雨是個頑固靦腆的孩子,她使勁將小花塞到寧不才手裡,也不說話。
寧不才明白她是想將這東西送給自己。
她問:
“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?”
王雨聲音細細的,跟蚊子哼哼差不多:
“洞xue裡,從那塊黑石頭中掉出來的,我改良了一下……”
她仰起頭,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芒:
“姐姐,你拿走吧。”
寧不才想起來了,那墨石中央有層鏤空——難怪當時看得像被掏空了一樣!
估計是鬼石的衍生物。
沒想到這孩子還有製造此等神兵利器的能力。
她要是在這村子裡作鐵匠,走不出大山,便是屈才了!!
晏無名不知道姓寧的在想甚麼,他只是驚喜壞了,就要拿過寧不才手中的小花,仔細瞅瞅。
可寧不才眼珠一轉,咳嗽幾聲,一把推回了:
“我……不能要。”
晏無名呆若木雞:這女人在說甚麼呢。
王雨還往前塞,執拗極了:
“你為我報了仇,救了我的命,你拿著。”
寧不才說:
“不能要,我的武器,都是局裡專門的人給的。”
王雨的神色窘迫: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寧不才聳聳肩,說:
“除非你是局裡負責武器製作的人,否則我不能收。”
晏無名瞟向他,心裡上上下下,有了個不好的猜測。
“你若是真想送我,就隨我進局吧。”
寧不才雲淡風輕地說。
晏無名:“!”
還真他娘是這樣啊!
犬妖趕緊將寧不才拉到一邊:“不是,你說進就進,你把薛千放在哪裡?你把周百川放在哪裡?她不是鬼類,豈能是想收就收的?”
寧不才對晏無名說:“她待在這裡,浪費了。”
轉頭就扯開了晏無名的手。
晏無名:“哎!”
寧不才來到王雨面前:“想來人間最佳化局嗎?”
十七歲的王雨掰著指頭:“我沒靈力,也不會殺鬼。”
寧不才指了指她手上那朵小花:“但你有打造利器的長項。”
王雨望向她:“真的嗎?”
寧不才說:“來試試,不然我就不收你這份心意了。”
王雨羞慚地笑笑,點了點頭。
寧不才自掏腰包,為王雨買了張車票。
她想想還是先斬後奏,別跟薛千說,萬一在手機裡就給她“夭折”了,那連讓王雨進煉器廠參觀的機會都沒有。
寧不才再看看時間,距離發車還有四個小時,也不知夠不夠找化心草。
她問王雨:
“聽聞湘西地區有一‘化心草’,能解決魂魄融合問題,你知道這草在哪兒找嗎?”
王雨興奮地望著車窗外,那是她第一次走出大山。
聞言她轉過頭來,皺眉道:
“不清楚,關於藥草的問題,清吟知道得多些,就是她已經……”
她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,寧不才摟了摟她的肩膀。
王雨卻突然“啊”了聲,她開啟藍白包袱,匆忙翻找著,掏出一個小盒子。
盒子裡裝著一瓶褐色藥水。
她說:
“姐姐,這是清吟以前弄來的,說是能讓洞女們重新恢復神智,有還原三魂七魄的功能。”
她抓了抓短髮,聲音又小了:
“只是……這東西對她們沒用,清吟試了很多次,都沒能讓她們甦醒過來。”
——那是鬼石控制所為,不攻破宿主,又怎能挽救她們呢?
寧不才將藥水遞給晏無名,晏無名開啟瓶蓋嗅了嗅,微微搖了搖頭。
不行。
寧不才將藥水還給王雨,說了個謝謝,不用了。
王雨把藥水裝回包,說那還是看還有誰昏迷了,就給他喝下去吧……
寧不才聽到“昏迷”一詞,說:
“這藥能讓昏迷的人醒來?是怎樣的昏迷?”
王雨說:
“具體是怎麼個昏迷法,我也說不上來。比如那種莫名其妙的昏迷,怎麼都醒不了,身體裡外都沒甚麼傷。”
她接著說:
“像這回傻子李給盧豐嚇暈了,怎麼都醒不來,我就是給他灌進去,他才醒的。”
寧不才眼瞳深沉,她朝王雨伸出手:
“這藥送我吧。”
晏無名搞不明白為甚麼寧不才要這沒用的藥。
也搞不明白,為甚麼寧不才要把王雨的座位安排在倆人中間。
他一直盯著王雨不放,臉上臭得很。
王雨想把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摸下去:“……姐姐,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坐吧。”
寧不才正在用手機幫她寫著入局申請:“沒事。男朋友?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王雨“啊”了下,看看寧不才,又看看晏無名——晏無名毫不怯意地回視過去,王雨縮了縮脖子,明白了。
等到出了列車,寧不才去取報銷車票,王雨和晏無名倆人待在一起時。
王雨臉蛋紅撲撲的,她小心地說:“哥哥,雖然我看懂了,但你不說出來,像姐姐這樣的,是不會知道的。”
晏無名被戳了軟肋,頓時焦躁道:“小毛孩子,看懂個屁?!用你瞎操心了!誰喜歡她了,就她這種天天殺了殺去、笨拙愚鈍的,沒人喜歡!”
王雨抱著行李,心想,我連“喜歡”倆字都沒提到過啊……
這時,寧不才回來了,順帶列印了一張申請表,交給王雨。
這尷尬的氣氛才得以緩解。
晏無名那跟川劇變臉似的,唰一下就笑容滿面,他伸出手,就要幫寧不才提行李。
寧不才又說了聲沒事,直接把王雨的行李也一併扛走了。
晏無名跟緊道:“讓我來吧,這挺沉的,你身上又有傷。”
寧不才說:“不用,早好了。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晏無名說:“我又怎麼了?我哪裡又做得不對了?”
寧不才突然停了腳步,王雨差點撞到她的腦袋。
她抬起腦袋凝視著晏無名的臉,過了會兒,才轉過腦袋,繼續大步往前。
寧不才沒底氣地說:“……你別長這麼好看了,總給別人盯上。”
晏無名一愣,心花怒放,他屁顛屁顛跟過去,跟寧不才說些甚麼。
寧不才只推開他,沉默無言,一個人扛著大包裹,走得飛快。
王雨握著申請表,看著“鳳海東站”的牌子,遠處的天已經亮了,青鳥在雲間飛過,人們拖著行李趕路,列車員的大喇叭響個不停。
“王雨,”寧不才叫她,“快跟上。”
她開心地笑了笑,邁開了雙腿:
“好!”
她朝新的生活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