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六章:落花洞女(5)】
家中牆上掛著全家福,一名微笑的婦人,一名安靜的女孩,一名威嚴的父親。
是個三口之家。
“你們……是來找王雨的?”婦人問。
王雨?原來那人是個女孩兒……
寧不才看向婦人。
婦人“哎喲”了一聲,說:
“這古怪孩子,放下牛頭就走了,急匆匆的,喊都喊不回來。”
她又貧嘴道:
“你們要是看到她,就把她抓回來!昨天晚上就到處亂跑,要是被她爸爸知道了,不得打斷她的腿!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昨晚村子裡還發生甚麼事了?真的是,現在世間不太平,她還不聽話!”
寧不才捕捉到“昨天晚上”一詞,思慮道:
“她昨天晚上去哪兒了?”
婦人說:
“誰知道她去哪了!總是這麼不聽話,領導啊,你要是抓住她,先跟她做做思想教育也好……”
婦人試著推開一間房門,可這間房卻上了鎖,她咋舌一聲,掏出備用鑰匙開了鎖。
房裡滿滿當當全是鐵質器具!
床上、床下,桌上、桌下,抽屜裡、櫃子裡、箱子裡,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鐵製品,牆上也掛著各類打鐵工具,衣服手套到處亂扔,整間房浸染著濃濃的鍊鐵味。
床上扔著她那件“銀花”工作服。
“哎喲,這甚麼時候的衣服了,還拿出來穿,還到處放。”婦人簡單收拾了一下,有點不好意思。
另外,婦人天生就是個說話的料,一講起來就滔滔不絕了:
“我們家王雨,都二十七歲了,還不結婚,天天就搗鼓她那些鐵東西……我都跟她說了很多遍,這裡的鐵匠都是男人,沒有女人!別人像她這麼大了,孩子都讀書了!領導,您能抓她回來,我們王家真是感激不盡。”
寧不才卻沒有回話,繼續觀察著這名同歲女子的房間。
晏無名尋找著屋中鬼味,可他一無所獲。
他猜測,王雨可能並非偽裝之鬼。
那麼鬼到底在哪裡?方才捉人時的鬼味又是從何而來?
婦人滿頭尷尬,好吧,這時又要晏無名微笑點頭、處理人情世故了——這也行,誰看到他那張俊臉,都會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。
寧不才看見書桌玻璃夾層中,藏著一張小小的照片。
撥開那堆鐵製品,她抽出了這張照片。
上面是兩個女孩的背影。
她們親密的靠在一起,各舉一隻手,比了個“耶”。
那是王雨和呂清吟。
婦人將牛頭重新掛回門上。
寧不才問:
“這牛頭甚麼作用?”
婦人面上略有侷促,她呃啊磕巴幾句,才說:
“……辟邪、辟邪用的。”
辟邪?那為甚麼有的人家掛,有的人家不掛?寧不才想起入山時,村落中的祭師之景。
他們也戴著銀色牛頭。
這其中到底藏了甚麼秘密?
寧不才思考片刻,便告別婦人,準備前往祭師所在處。
但她離開幾米,就用千里傳音,單獨對犬妖說:
“再查王雨和呂清吟,看她們的工作經歷。”
兵分兩路,晏無名先去尋冥隱司,深查王雨和呂清吟了。
寧不才則在村中繼續尋找祭師。
然而,她接連碰壁,聽村民們說,週四週五山上有祭祀,祭師們都上山去了。
她一家一戶問起這牛頭懸掛緣由,可其中每人,都支支吾吾、吞吞吐吐,沒一個對她講了真話。
再往家中查,她發現這些人家裡,都有一個亟待出嫁的女兒。
她們恬靜、清秀、溫婉,擅長做家務,眼睛像星辰般閃爍。
那是……
寧不才想起了山洞中的一個個坑洞,那是人長年累月坐下的痕跡。
她戰慄不安地想——這一次,她希望自己猜錯了:
這些牛頭是特殊標記。
標記著這家人的女兒,將成為湘西大山裡的“落花洞女”。
而每年的祭祀儀式上,祭師就將挑選某些人家,為他們送上銀色牛頭。
是祭師……是祭師!
與此同時,晏無名也查到了王雨和呂清吟的工作資料。
十七歲的呂清吟一心學醫治病,可家裡人卻想讓她嫁人。
十七歲的王雨一心成為鐵匠,可家裡人卻想讓她嫁人。
倆人有著不同的職業理想,卻有著同樣的苦衷——這樣的苦衷,讓她們成為了朋友。
她們本想繼續堅持下去,可家裡人接連阻攔,村子也受愚昧的民風影響,也多有障礙。
呂清吟失去了好不容易的醫生工作,又回到家裡。
王雨失去了愈發精煉的鐵匠工作,又回到家裡。
而呂清吟生性隱忍溫良,不卑不亢;王雨生性執拗,失去鐵匠機會,還是想出去賺錢,就被他人介紹了一項跑山的司機工作。
寧不才翻動資料的指尖微微顫抖。
王雨加入的車商,是銀花車商。
而不到兩個月,她又辭退了工作。
接著,她進入了村子中的祭師組織。
鐵匠、祭師、司機、村民……
低智男人、想學醫的女人、想成為鐵匠的女人……
鐵匠痕跡、熔化的兇器、面上的精ye、後腦勺的創傷……
受鬼石影響的自然環境、精巧強大的主防型鋼花……
寧不才眼眸一沉:
她知道真相了。
晏無名補充道,這祭師組織看似普通,實則暗潮湧動。
大祭師手下有個心腹,名叫盧豐,盧豐父親是銀花車商的大經理,盧豐母親則是鐵匠村風流一時的美女,一家人可謂大有名頭、聲望不淺。
至於為甚麼說“暗潮湧動”,是因為憑著盧豐的人脈、手段,讓年過七十的大祭師其實早已“名存實亡”。
把話說開了,就是這片村的祭師,都在等著大祭師駕鶴西去,讓有錢有權的盧豐上位。
晏無名“嘖”了一聲,又說:
“但是,盧豐並不是甚麼好貨色,他年幼時曾因網癮,誤入邪教,成年後又因強姦未遂進了局子,判了些年,放出來了。”
晏無名把資料往後一翻,漂亮的臉上露出厭色:
“出來後,他死性不改,反而更加猖狂,男女通吃,也經常騷擾呂清吟。盧豐父親為了治他,想給他安排個工作,誰知他一下就跟上了大祭師,還掏空資產、鼎力相助,在大祭師前裝得人模狗樣,就是為了暗中掌權,做他那些勾當!”
寧不才說:
“甚麼勾當,詳細講講。”
晏無名說:
“再深的,我和冥隱司挖不下去了,這歪風邪俗,紮根良久,幾個村子,都不算配合!”
他合上資料,又說:
“不過有幾個小姑娘,倒是配合,她一見我是冥士,還想多聊幾句。”
晏無名從袍袖中拿出寧不才送的手機,開啟相簿:
“看,她們提供了此圖。”
是夜,月明星稀,山間瘴霧繚繞,幾十名清秀的少女陸續登上銀花車,她們嘴角有笑、目光單純,充滿期盼。
只見長路綿延而去,盡頭是一座隱隱約約的大山。
那山便是二人發現山洞那座!
寧不才的心快揪成一團:
落花洞女,也成了人心之惡的靶子!
今天,祭師組織也要上山,那說明少女也會乘車前往……
寧不才還猜測,王雨此人,也將到達那個山洞。
那麼,就“狹路相逢”吧。
她和晏無名再次趕往山洞。
寧不才多問一句:“那些姑娘,沒跟你再透露甚麼?”
晏無名搓了搓鼻子,瞥了她一眼:“沒……她們貌似還想同我聊些甚麼,問我年方多少、家中情況、聯絡方式……我見情況不對,就溜了。”
寧不才淡然地“哦”了一聲:“她們喜歡你呢。”
晏無名差點摔個跟頭。
寧不才說:“人間多有這般情況,你進入社會,還會遇到更多。”
她再一次感嘆,果真,人長得漂亮,問話都能少點阻礙。
晏無名安靜片刻後,又突然來了一句:“那、那你怎麼想?”
寧不才說:“我?”
晏無名兵荒馬亂地再瞟她一眼:“她們問我年紀、家庭,想後續跟我聯絡,你……你怎麼想?”
寧不才腳步速度不減,眼眸卻垂了下來:“我沒怎麼想,你擁有選擇你人生的權利。”
無論你是作冥士,還是作一隻小妖,我都沒權利插手吧。
這時寧不才的腳步更快了。
她想,若是能早點想到:女孩也有選擇成為鐵匠的權利——自己就不會一下山就直奔鐵匠村找人,而是到旁邊另一個村,能更快尋到王雨了。
晏無名沉默了,他跟在寧不才身後,此時咬了咬牙,加快速度,硬著頭皮也要伴於她身旁。
無論她現在有沒有看自己,無論她……到底在想甚麼。
總有機會,總有機會的!晏無名對自己說。
攀到洞xue邊緣,寧不才突然說:“等等。”
他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樹影張牙舞爪,月色慘白如脂粉,黑鳥嘔啞飛過,山頂瘴氣縈繞,陰冷潮溼,無不讓人脊背寒冷。
洞xue中亮著幽光,一盞、兩盞、三盞……成百盞燭火輕輕搖曳,照亮著一旁的少女。
少女們端坐著,靜靜微笑、身體輕擺,面上洋溢著幸福;只是,她們的眼神是空洞的、空闊的、空心的,沒有任何聚焦,沒有任何精氣。
她們嘴唇微張,用方言唱著歌謠,細聲婉語,動聽優美至極。
但無論再怎麼動聽優美,此情此景,也太詭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