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五章:落花洞女(4)】
寧不才讓晏無名先利用雀陰魄,化出結晶,將鬼味魔石包裹封存,固定洞內,然後迅速下山。
但下山時,寧不才還是受那魔石影響,劍風控制不妥,耽誤了一點時間。
哦,這次晏無名栓好了褲腰帶——可不能連表白都還沒開始,褲子就給她扒掉了。
倆人來到山下。
進入鐵匠村,要經過其他村落,寧不才見到有幾家的門口處,都掛著個銀色牛頭。
牛頭呈骨架狀,雙目被挖得極大、極深,對視幾眼,總讓點有人不適。
村民看著這兩名外人,目光一路隨著他們而去,無神又飄忽。
晏無名縮了縮脖子,更感毛骨悚然。
他們進到鐵匠村裡,同村長說明來意,展開了全方位的盤查。
所有熔鐵工作都暫停。
然寧、晏翻了半天,還是沒找到兇殺工具。
他們終究是來晚一步。
不過,還有嫌疑人這條線可以尋蹤。
在檢查時,寧不才總感覺背後有個視線。
這個視線黏糊糊的、冰涼涼的,像蝸牛爬過,像蛞蝓攀過,像牛舌舔過。
可每次轉頭,她都看不到人。
直至這麼被盯了一小時後,寧不才受不了了,她平生最不怕鬼神,也同樣最討厭人裝神弄鬼。
於是她躲起來,使了個詭計,從房後一把撲前,摁住了這跟蹤他們的人!
這人穿著破洞皺巴的汗衫,短褲發黃,看上去也幾天沒洗了,一身髒汙,頭髮處還爬有細密的黑色小蟲。
他一身肥肉,四肢長有濃密毛髮。
雖是成人的身軀,但他的眼睛卻十分空洞迷茫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他痴痴叫了起來,嘴角流著口水,還有微笑。
“甚麼名字,為甚麼跟著我。”寧不才摁著他問。
她加了點手勁,可男人就像感覺不到疼痛,繼續“啊——啊”地笑著。
這個人沒有相應的智商。
寧不才鬆了手,男人站起來,姿勢詭異地站著。
他的眼睛到處亂瞟,腦袋也歪著,右面頰貼到了右肩上;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自語,手上動作亂揮,停不下來。
“哎喲,這個傻子李又出來了!”
村長抱歉地笑笑,他用手指指指腦袋,小聲地說:
“不好意思啊,他這裡有問題哩,領導,我馬上把他帶走。”
“啊……啊……糖……”姓李的男人痴痴地說著甚麼。
寧不才攔下了村長。
她的身高一五六左右,男人只比自己高了一點,大概在一六五上下,體重的話……
“糖……糖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男人忽然高聲笑起來,那聲音跟女人差不多。
“抱歉。”寧不才兩手扶上他的肩膀,嗬哈一下,雙臂發力,硬是將他高高舉起,跟舉啞鈴似的。
村長嚇得倒退幾步。
男人“啊啊”叫著,笑容轉為哭臉,跟個孩子一樣大哭起來,聲音嘈雜,引起了周圍其他鐵匠的注意。
寧不才手背青筋暴起、關節泛白。
她的神色忽然陰鬱。
這男的,體重在七十千克左右。
寧不才雙手卸力,男人砸到地上,大聲嚎哭著。
姓寧的不管他是哭是笑,雙腿一夾,就將他牢牢鎖住;她伸出雙手,掰住男人後腿,往上狠狠一擰——
靴底嵌有防滑釘,紋路有一段模糊。
晏無名也一併看見了。
是……就是他!
寧不才鬆開雙手,男人就要往前爬去,她單腳一撩一鏟,就將他絆倒在地。
寧不才用肘部將他死死架緊了。
“昨天凌晨一點到三點,你在哪裡。”
“啊……啊……糖……糖!”
他撕心裂肺地吼叫起來,不斷拍打著寧不才的手肘。
這時,晏無名的手機響了響。
冥隱司發來了訊息:
那是呂清吟的人際關係網,其中標明瞭重點嫌疑物件——李原林。
照片放大,晏無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這人正被寧不才鎖在肘中呢。
李原林,年齡三十三歲,智商只有幼童四歲。
他此時被關在臨時看守房中,正盤腿坐在床上,一臉天真地望著窗外,目光隨著一隻蝴蝶而動。
“糖,糖……”李原林伸出手指,痴傻地描繪著蝴蝶的軌跡,嘴角還淌出了涎液。
晏無名將手機遞給寧不才:“精yeDNA檢測匹配出來了。”
寧不才點開一看。
確實是李原林的。
她朝前走去,面色平靜地望著男人,男人見她過來,“糖、糖”地叫著,彷彿已然忘了方才她的武鬥。
晏無名跟在她身後,說:“冥隱司那邊反映,村民們說,李原林常常尾隨呂清吟,有幾次還直接跟到了山裡。就因為呂清吟生前曾幫他醫了一場高燒,對他寬容溫和,被父母拋棄的李原林,就自顧自將呂清吟當成自己的生母了。”
昨晚一點到三點,村裡也無人表示見過李原林。
如今,物證、人證俱全——“惡鬼所化李原林強暴未遂,於是擊暈拋屍”。
理應可以結案了。
可寧不才卻緘默了。
——不對,不對!還有疑點,此案絕不能這麼草草了結!
第一,李原林如果將呂清吟當作自己的生母,為甚麼會對她產生性行為?還會於臉上she精?
第二,智商只有四歲的他,又是怎麼想到借爐子熔化兇器這一行為?
第三,為甚麼呂清吟要爬上山洞,她又是怎麼爬上山洞的?她身上的鬼味哪裡來?
疑點重重,可寧不才卻很難再順著李原林這條線往下摸。
他根本沒辦法交流。
“吱啦,”門開啟了,看守為李原林拿去水和盒飯。
李原林咬開瓶蓋,拆開筷子,狼吞虎嚥就吃了起來,沒看看守一眼。
寧不才眉心蹙起,她眼尖地發現:
李原林是右撇字。
而敲擊呂清吟的人是左撇字。
或許是看守房內沒有空氣流通,天氣炎熱,吃到一半,李原林忽然將衣服捲到肚皮以上,渾身都是汗水,不停說著“熱、熱”,還打翻了盒飯,半哭半笑地自言自語起來。
看守讓他保持安靜,不要吵鬧,李原林卻鬧得更大聲了,不停喊著“糖、糖!”
“他胸口怎麼了?”寧不才忽然說。
晏無名順著她的目光探去。
李原林裸露的胸口處,青紫紅腫,像是被甚麼捶打過。
寧不才嘗試問他傷口怎麼來的,可李原林只是叫著“糖”,其他甚麼都不說。
她開門走了進去,單手摁住李原林,拽下了他的鞋子。
果不其然……果不其然!
他的後腳跟紅腫磨損。
這鞋子,不是他的!
李原林哇哇亂叫著,蹬著腿,差點掃到寧不才臉上。
鐵匠村長看不下去了,他十分羞愧村子裡有這麼個瘋子,現在還“殺了人”。
因此,他摸出一把薄荷牛乳糖,放到寧不才手心裡:
“哎喲……領導,你給他吃點這個,他就安靜了。”
寧不才疑惑地看了看,總覺得這糖有點熟悉。
她將牛乳糖從視窗送進去。
李原林雙眼一亮,用溼漉漉的、滿是飯菜油光的手抓住了糖,撕扯掉包裝,就全部往嘴裡塞去。
男人幸福地呵呵笑起來,嘴巴被糖塞得鼓鼓的,身體還一晃一晃。
“嘿,這小子,真是,”村長對他喊道,“傻子李,吃了糖,就坐端正了!別亂叫了!”
李原林立馬正襟危坐,比誰還標準,他嘿嘿地傻笑著,不停嚼著糖。
“領導,你看,就得用糖,他吃了糖,就聽話了。”村長說。
寧不才緊緊盯著那散落在地的包裝袋。
她知道這熟悉感從何而來了!
進入湘西深山的師傅,也在吃這種糖!
寧不才在手機上找出“銀花”車商標,往視窗一遞:
“見過這個……”
“嗎”都沒問出來,李原林就馬上縮到了牆角,眼睛咕嚕嚕轉著,滿臉都是恐懼。
“不要,不要!”
他高聲尖叫著,眼淚、口水和鼻涕齊齊流下。
“哎喲,傻子李,你又幹甚麼啊!”村長抱怨一句,轉頭賠笑道,“不好意思啊,領導,他以前不會這麼瘋的……”
寧不才收起了手機,轉過身,邊走邊對晏無名說:
“李原林害怕這個標誌,銀花車商有可能栽贓陷害、借刀殺人,走!”
這樣一來,呂清吟等人是如何來到深山中的,也有了根據——
他們只需租用常跑山路的銀花車隊就可以了!
寧不才和晏無名一路飆車至銀花車隊區,卻發現這裡“關門大吉”了,一個人都沒有!
酒瓶子裡還有半打酒,菸頭依然滾燙,桌椅一片狼藉。
他們才走不久。
來晚了……又來晚一步!
寧不才憤恨地錘了下牆,突然聽見車後有聲響。
晏無名已召出長傘,急速奔前:
“鬼味!”
寧不才緊隨其後,那人知自己暴露了,也慌不擇路,奔逃起來!
銀花車輛中人影穿梭,雖身影極快,但寧不才查案殺鬼的“鷹眼”也非浪得虛名,即刻判斷清楚了:
此人身高一米六五上下,體重七十千克左右,左手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刀,身上穿著銀花車隊的制服。
只是頭部戴了個銀色牛頭,讓人看不清面容。
“抓人。”
寧不才不敢再懈怠,血滴在空中灑成弧線,五鬼撕開裂口,目光陰森地爬了出來。
尹天拉弓射箭——
幽藍箭矢似有穿雲裂甲之聲,朝那人飛去!就要將他的腦袋射穿!
“鏘——”
箭矢撞到了甚麼東西。
火光飛濺,一朵層層疊疊之花驟然爆開,花瓣足有百千之層,紋路奇麗、光澤透亮,黑紅色高速旋轉,將箭矢擦至地面。
真乃奇兵異寶!
那花將人吞至其中,裹嚴實了,似穿山甲一般捲曲旋轉,飛下山坡!
“追!”寧不才帶著五鬼也滑下山坡。
晏無名投出長傘,八瓣分成,扎於地面,形成控陣,暫緩了那花的移動。
若水將狂牙送至之前,狂牙張開大嘴——
寧不才發現狂牙的牙齒間隱有藍霧,意識到是尹天幫助,借亡人之力,進一步增強了狂牙的咬合力!
那麼這次一定……
“咔!”狂牙的一隻尖牙崩了出去。
寧不才想錯了:這東西根本咬不破!
狂牙察覺到甚麼,迅速躍後,那花型裝甲下一秒噴出熊熊烈火,以殺力攻出一條縫隙!
八控陣也破了!晏無名額上出汗。
“糟了!”寧不才發現那東西正往江中躍去,“若水,玉潤!”
玉潤全神貫注強化若水之速,若水投入江中,試從江中以水力相搏而阻攔。
可她剛一衝進水裡,就撲騰上來,她的腦袋被江河水力擊穿了個洞,血花花的腦漿正不斷湧出。
寧不才迅速撈出她,往她口中輸入壁虎毒,傷勢才逐漸穩定。
而此時,江面又恢復了風平浪靜。
那人已消失不見。
晏無名說:
“此鬼有這般神兵利器,恐怕有些棘手。”
寧不才看著狂牙長好牙齒,才將她收入血中。
她一言不發,重新爬上了山坡。
——嫌疑人逃掉一次,想要抓住,就更難了。
晏無名見她面有愁容,就輕摸了摸她的頭髮,然後開啟黑傘。
那兒夾著一塊花瓣尖端碎片,鬼氣濃烈。
估計是八控陣被毀時一併留下的。
晏無名朝她笑了起來:
“但是這神兵利器,也有點荒廢失修了啊。”
寧不才心花怒放,激動極了,雖然她還是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,但眼裡神采奕奕、滿是光芒。
甚至自己有點想擁抱他的衝動。
“謝謝,有你在,很好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……你該改改你這種說話方式了。”晏無名紅了臉。
小黑狗背過身去,不再多說,借碎片展開鬼力追蹤。
妖力流出,金絲線蔓延,江面、岸面跳躍熒藍光點。
那是鬼行去的方向。
順著鬼力追蹤,他們來到了山腳的另一個村莊。
鬼味消失在一戶平凡人家的門口,門口有一個掛鉤,同別人家一樣,掛鉤應該是用來掛銀色牛頭的。
但是現在牛頭已經不見了。
一名婦女開了門。
“你們……是?”
寧不才亮出查案令牌,二話不說就進了門。
留下個初出茅廬的犬妖,同婦女好聲解釋來龍去脈。
姓寧的也太特立獨行:
這人情世故,倒是讓千年的妖去處理了……
而令人精疲力竭的是:
那人又跑了。
桌子上留有一個銀色牛頭,家中已再無他人。
寧不才咬了咬牙。
到底如何……才能抓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