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二章:落花洞女(1)】
湘西近幾周大旱無雨。
深秋季節,土地龜裂、草林枯倒,魚兒躲在樹蔭下的淺水中,疲倦地吐著泡泡。
村子水管爆了,還在搶修中,他兩天沒洗過澡了。
一直等待夜晚,月似瓷盤,水管還沒修好。
他熱急了,忽然想起山坡那段有條清澈溪流,便一不做二不休,頂著盆子衣物,手腳並用爬上山坡。
山上沒有燈,他越爬越高,草木也越來越長。
他爬了快一個小時,還沒聽到溪流之聲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迷了路。
蚊蟲將他叮出了血包,葉片將他的腳割出了血痕,山腳吊腳樓的燈火隱隱閃爍,那條江河猶如臥龍盤亙,深沉地回望著他。
他抬頭看了看夜色,感覺時候不早了,內心更急,於是加快了腳步。
向左、向右?不對,向前,向後……
山上突然起了迷霧,老人家說,湘西山上多起瘴霧,遇到易遭病害,得速速跑走才對。
可是,他這時聽見了一陣歌聲。
“呼……嗚……哼哼……”
那歌聲輕輕的,細細的,柔柔的,是少女清脆婉轉的聲音,像美麗的夜鶯啼叫。
“呼……嗚……哼哼……”
他不由自主地向瘴霧更濃處爬去。
這時,一個五人高的山洞出現眼前。
山洞中亮有橙黃的火,火光溫柔地跳躍,讓此處不再黑暗。
一個面若桃花、眼如星子的女子端坐在地。
她一襲粉白長裙,黑髮及肩,氣質溫婉清秀,猶如人間仙子。
“呼……嗚……哼哼……”
他被女子深深吸引了,邁向了山洞。
此時,更多的火光閃動,他看清了洞內的景象。
近百個長裙女子坐在洞中,身形以同一方向、同一頻率輕輕晃動。
她們哼唱著沒有詞的歌曲,面帶微笑,全部睜著眼睛,深深地凝視著他。
盆子和衣物摔落山坡。
他迷迷糊糊地跟了進去,洞中異香撲鼻。
“呼……嗚……哼哼”他發現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歌曲,回過神來,他已經和女人們坐在一起,輕輕搖晃著身體了。
今天,還是大旱天,天氣十分炎熱。
但洞中異常涼快。
他不再出去了,而是燦爛地微笑著,哼著那令人愉悅的歌。
最終,晏無名還是拒絕了冥隱司的宿舍,選擇跟寧不才同一間。
寧不才找不到合適理由趕走他,只好作罷。
時間來到2027年的最後一個月。
寧不才上午做了心理測評,下午還有劍法訓練,同事們都練了十幾場,而她因上次對打太猛,留下傷勢未愈,薛千隻允許她練習三場,然後在一旁觀看。
寧不才託著腮幫子,百無聊賴地看著那幫大老爺們兒。
一名同事後背被劃傷了,大家都勸他去醫務室擦擦,但他很霸氣地擺擺頭,脫了上衣,開啟一瓶酒精,就由頭往下倒了下去。
酒精帶著滿後背的血液,唰啦一下衝到了地板上。
正提著拖把過來,準備等訓練結束去值日的冥士呆了……又怒了。
寧不才的眼睛卻亮了些。
這樣……就可以消毒治療了?夠省事,夠強!
那男人彷彿察覺到自己的目光,更加臭屁了,將酒精跟礦泉水一樣倒,還不斷秀著自己的精壯肌肉,一臉臭屁樣兒。
他媽的,是沒見過女人嗎?旁邊同事都無話可說了。
可這瓶酒精還沒倒完,他就被值日冥士一腳踹地上了。
倆人爭執毆打起來。
薛千嘆了口氣,前去勸架。
哦,這種互毆就沒甚麼好學的了。
寧不才看了看時間,在打鈴前三十秒離開了。
今天,還是犬妖上班第一天呢,她得早點回去看看。
也不知道他適不適應……寧不才如此想著,走出了訓練場。
回宿舍之前,寧不才先去充了個話費,順便被騙買了個流量套餐,還再掏了兩百塊,換了個增值附贈的廉價手機。
她回到宿舍裡,發現晏無名已經回來了。
犬妖坐在窗邊,憂鬱地望著窗外。
寧不才問:“今天順利嗎?”
晏無名無精打采地說:“別提了,恐怕是最近收魄太快,除穢魄一進來,融合的效果並不好。今天燕平步吩咐的任務,我一項都沒做好。”
寧不才拍拍他的肩:“沒事的,這才第一天,我剛來也總吊車尾,想著一頭撞死、跳樓自殺、投江自盡算了,沒事的,這很正常。”
晏無名:“……”
我還不至於消極到這種程度。
寧不才從包裡拿出廉價手機,塞到他手裡:“給你的。”
晏無名有些驚訝,耳朵豎了起來——是的,魄融合不好,妖化的特徵也十分明顯。
“給我……做甚麼?”
“去接任務。”
晏無名說:“你接甚麼,我接甚麼。”
寧不才下意識地想反駁,但發現自己也願意如此,便閉了嘴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但她還是說:“有個手機,總是方便許多,我的電話,已經存進去了。”
晏無名一下一下戳著螢幕,看見聯絡人裡只有“寧不才”三字,尾巴自動晃了起來。
他高興地說:“那你的手機裡呢!”
寧不才開啟手機,瘋狂划動著,半天過去了,才堪堪找到“晏無名”三個字。
“這裡。”
晏無名大驚失色:
“你怎麼加這麼多人的!”
寧不才把手機放回桌上:
“我以前找工作,你不懂。”
晏無名說:
“你現在有工作了,刪了他們吧。”
寧不才說:
“不行,萬一我被裁了呢。”
俗話說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”,對於寧女士而言,她可是被裁過十幾二十回了。
怎麼說這“井繩”也得相應“怕”個十年八年吧。
犬妖還在嘟嘟嚷嚷說些甚麼,寧不才懶得跟這千年妖解釋。
她感覺傷口難受,於是換上拖鞋,脫下制服,鬆開頭髮,就要踏進浴室洗澡。
寧不才關了浴室門,她沒注意,傷口的一滴血落到了地上。
她花了點錢,買了個浴桶,往裡倒滿了熱水,還有醫生特地囑咐的藥液。
用手攪動均勻,寧不才就拆下了身上的繃帶。
她沉進浴桶裡,將半張臉都埋了下去。
——對,就像白天同事的治療方式,用藥液大面積沖泡傷口,簡單又方便。
泡泡一點一點地浮起、再破裂,熱氣氤氳而上。
整個浴室裡充斥著淡淡的藥味,清新怡神。
醫生說了要泡夠十五分鐘,少一秒都不行。
寧不才為了應付隔三岔五的複診,都不敢用壁虎毒了——就怕一天內恢復,把冥狩司的醫生嚇死。
寧不才泡著泡著,腦袋裡就開始自說自話:
她想等完全好之後,再去接一個榜單任務,就跟犬妖一起。這次,一定要讓冥隱司的人也對他刮目相看。
還有犬妖的妖化形態,自己真是第一次見到!就是不知道那狼身的黑毛,是不是也像小狗一樣好摸?這樣的妖獸,有多少顆牙齒呢?他還會像村子裡的土狗一樣吃屎嗎?這可不能再尿電線杆下了……
犬妖想說的話到底是甚麼?自己理解錯了嗎?後面問他,他也含糊不說,讓自己忘了便是。
這怎麼可能忘?這怎麼可能忘?
唉……還是自己太笨了,連朋友的話都讀不懂。
咕嘟、咕嘟、咕嘟……寧不才的身子越滑越低。
她的腦袋一垂一垂,眼皮也漸漸地合上,黑髮靜靜地飄在水面上。
這女子竟是如此靠在桶內,就睡著了。
睡著倒是小事,因為她定了個十五分鐘鬧鈴,到點提醒。
可這睡著之後,對散落在外的鬼血控制力就弱了,上一案沒能“大展宏圖”的女鬼們豁開血洞,一隻只爬出來了。
她們看到了大人身上被寸龍針洞穿的傷口——這,這都快紮成篩子了!
玉潤就要心疼地想哭,嘴巴卻被若水捂住了,她示意不要打擾大人休息才對。
狂牙盯著地面的泡泡,玩得起勁,還動不動用牙去咬沐浴露,被金翠飛頭拉回。
金翠滿眼都是寧不才肩頸面板。
那常年被衣物遮擋的地方,當真膚白似雪、猶如羊脂膏玉。
“切,沒點警惕心。”尹天卸了馬,靠在門邊,靜靜地看著寧不才。
若水眉心擰結,她聞見寧不才後背的血味,心中更是內疚。
想來也是她跟著寧不才最久。
若水對眾鬼說,能不能合力施點鬼咒,讓大人沒那麼疼?
眾鬼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除了尹天面上仍是清冷,其他都摩拳擦掌。
特別是……那個金翠。
若水瞪了她一眼:你他娘把口水收一下,是隔空施咒,你在想甚麼呢!
四鬼合力施咒,沒想到咒力不夠,竟顯示要半個時辰!
而下一秒,另一個強大鬼力加了進來,瞬間就將時間縮短到半分鐘了!
是尹天!
四鬼回頭看她,都露出了呵呵的笑容。
“看、看甚麼看。”尹天依舊不願跟她們靠在一起,但手上咒力不減。
可是,這半分鐘未到,寧不才卻突然驚醒。
有鬼在對自己施咒!!
她雙眼一冷,本能就抽出赤骨劍,以電光火石之速,朝外一旋,劍風浩蕩而來,殺氣濃濃,將五鬼片刻掃到在地!
劍風旋下再斬,就要將五鬼全部腰斬了!
“……嗯?”寧不才剛回頭髮覺是她們,趕緊收了劍。
然剛睡醒時胳膊總是無力的,她一下沒收好,劍風偏了軌道,朝自己的浴桶擊去!
這可不是個好情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