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一章:囚靈詭獄(4)】
女鬼呆若木雞地望著她。
寧不才以靈魂態與她面面相覷。
想來從前,詭獄關押的那麼多重犯,沒有一個會用靈魂的方式同女鬼對話。
寧不才略有不快,她以為這女鬼是傻的,剛想怎麼簡單點複述一遍,女鬼就手忙腳亂飛過去,猶如跳水,“噗通”一下,跳入了寧不才的肉體內。
寧不才看見“寧不才”的眼睛睜開了。
這名女子一定沒想到,在監視器後目睹全程的冥士們,眼球都快掉出來了。
這人……是怎麼願意把身體交給鬼靈的?!她瘋了吧?!
不過,我們一路都知道,姓寧的,做事都是這般瘋狂。
鬼靈進入她肉體,卻無法掌控她的肉身。
畢竟,鬼血已然認主。這位女鬼一進去,就被另外五位虎視眈眈盯著了。
簡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個!
寧不才二指併攏,召動寸龍針所引針線!
線牽動著寧不才的身體而去。
螢幕後的冥士已經徹底驚得不會說話了。
“握住它。”
寧不才輕聲說。
她能感覺到女鬼明白了自己的用意。
人身鬼靈,產生了配合。
“寧不才”躲避著摔落的傢俱,越過一件件帶腐蝕液的傢俱,回到了沙發後。
她就要伸手抓住那拖把——
威壓襲來,那拖把發出更多的責備聲。
詭獄本能地不願讓她抓住拖把。
本能地不想讓她當回家庭主婦。
房屋繼續旋轉,拖把被扔來扔去,怎麼抓都抓不到。
寧不才終於惱火了。
她再次召動針線,這次,女鬼感覺自己被肉身帶著跑!而且,已經渾然不顧面前的障礙了!
寧不才的面板被燙穿了,手臂被砸青了,後腰也被碎落的牆體擊中,那尖銳的碎片,好像都插進了腸子裡。
女鬼說了話:
“大……大人,您的肉身,會撐不住的!!”
寧不才有些意外:
“我還以為你不會講話呢。”
她衝到拖把前——那威壓的風鋒利至極,將她的臉皮都削下一塊來!
寧不才牽動絲線,一手抓住了拖把!
詭獄中死亡的重犯,被人發現時,站立地面,手臂不斷左右搖擺。
實則是他正在“拖地”。
不過是缺少了最關鍵的工具、最關鍵的“鑰匙”。
就是這根拖把。
風起雲湧,門窗敞開,所有漂浮的傢俱都重重地砸到了地上。
鐘錶停止了轉動,那牆壁的黑水也凝固了。
俄羅斯套娃存錢罐擺放桌面,臭魚與碎肉消失了,電視機呈關閉狀態,熨衣板正正地放在儲物間內,炒鍋也安靜了。
一切,都恢復了原樣。
下一秒,寧不才手中的拖把,變為了一枚鑰匙。
詭獄金鑰。
靈魂交換,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。
女鬼在她面前跪了下來。
她看到此鬼的面龐在一點點化為光點。
那是亡靈消散的標誌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,”女鬼望著她,懊悔地說,“我若還活著,肯定能為您……”
“噓。”寧不才朝她眨了眨眼睛。
這事兒,可不能讓領導們聽見啊。
女鬼知曉了,只好嚥下了後半句,眼神怯生生的。
她身上布有紫紅深綠的斑點,血肉潰爛、體無完膚。
可能她的鬼類之身,是因感染了世間毒而逝去。
“你叫甚麼名字。”寧不才問。
“小的以靈體被封入詭獄太久太久……已不記得名字了。”女鬼說。
“你擅長勞作、熱愛家務,就叫荷鋤吧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可小的……很快就要入那輪迴道,忘記前塵舊事了。”荷鋤說。
“那又怎樣,總該要有一個名字的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大人,您認同小的嗎?”荷鋤垂下了眼。
“我不認同,只會更快送你入輪迴道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……可他們都覺得家庭主婦不好,說女人一定要強大,一定要在職場找到份工作。”荷鋤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誰說的?家庭主婦就不強大嗎?家庭主婦才厲害,能做好這麼多家務,能盤算好這麼多方面的事情。”寧不才蹲下身,與她對上了目光。
就像自己的姐姐們一樣。
那麼優秀,那麼厲害,能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,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飯煲好、將地板拖乾淨,能照顧好家裡那麼多人?她們難道不值得肯定嗎?
總有人擅長這個,總有人擅長那個,投身家務勞作,也只是她們的一個選擇,也只是她們實現人生價值的一種方式。
為甚麼老要按照社會的“生產力文化”,去肆意評判一個人的選擇呢?
逼著熱愛家庭、喜歡家務勞作的女人,投身社會齒輪的運轉,難道不算是一種“生產力文化”的剝削,家務勞動的貶值嗎?
她們只是在體驗了社會職場後,主動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。
“不要試著用鋼劍去砍斷這間勞作的屋子,應該遞出一根拖把,繼續發揮她的價值。”
這才是詭獄的謎底。
時代,已經不同了。
荷鋤的身體也閃爍著光,她的臉龐已消失一半。
她的眼裡含著熱淚:
“大人,不知如何感激您,是您助小的脫離了這煉獄,小的想永遠記得您……可入了輪迴道,就甚麼都記不得了。”
寧不才給她擦掉眼淚——不知是否因為方才的靈肉交換,這時自己能觸碰到她了。
“沒關係,過好你的下一世。”
荷鋤點點頭,淚中帶笑,消失在了她的面前。
須臾,寧不才聽見“啪嚓”一聲,原來是房中的全身鏡碎了!
晏無名從鏡中掉出來。
看來是這面鏡子受鬼力侵蝕,製造了另一處一模一樣的空間!
晏無名拔掉手背上的玻璃渣子,抬頭一眼就看見了寧不才。
寧不才“啊”了一聲,同他揮揮手打招呼。
她高興極了。
可是,當她邁出下一步,卻咚地摔在了地上。
她的渾身都是傷洞,半張臉也滿是鮮血。
“有才!”晏無名慌亂地朝她跑來。
寧不才這才感覺到,自己的身上,真是痛極了。
她抓著那根金鑰,閉上眼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在晏無名觸控到寧不才的一瞬,時間剛好是“獄後十二時”。
寧不才完成任務了。
周百川按照約定,赦免了寧不才欺瞞之罪,同時授予晏無名冥隱司內一職。
小黑狗還有了自己的一張銀行卡。
原本部分冥士仍是質疑,不滿妖的加入。
但有三位冥士將寧不才相救之事說出,還力挺晏無名,他們才肯罷休。
寧不才望著那三位冥士離去的身影,才察覺到:
那是繡樓內後來的三人。
自己還請求過他們,不要將小黑狗身負靈力一事說出呢。
寧不才裹著渾身紗布,心中幸福地想:
真是“好人有好報”了。
白天,晏無名需到冥隱司中,在燕平步眼下參加訓練。
他問晏無名,要不要在冥隱司內,給你多安排一間宿舍?
寧不才:“好。”
晏無名:“不必。”
周百川看看她,再看看他,清了清嗓子:“你倆商量好。”
晏無名說:“我有睡你的床嗎?”
寧不才說:“……沒有。”
晏無名說:“我有磨牙放屁打呼嚕嗎?”
寧不才說:“……沒有。”
晏無名說:“我有礙著你訓練學習嗎?”
寧不才說:“……也沒有。”
晏無名抓狂了:“那這是為何!”
寧不才沒回話。
她最近,總是有點不敢看晏無名的臉。
因為一看就容易心跳加速,臉還會微微發燙,甚至,腦子也變得有些不靈光了。
不行,本來就夠笨了,絕對不能再笨!
寧不才想著要離他遠一點,可每次這犬妖就死皮賴臉貼上來,還說甚麼……
“我們都這個關係了!”晏無名說。
對,就是這句話。
甚麼關係?我跟你甚麼關係了?
尋魄與幫助尋魄的關係。
殺鬼與幫助殺鬼的關係。
普通朋友……不對,可能還要比普通朋友更好一點,非普通朋友的關係。
寧不才不明白自己的心,也讀不懂犬妖的眼神。
她從小淡漠疏離、自卑無聞,唯一擅長的,只有殺鬼。
現在突然有這麼個男人闖入自己的生活,還不知不覺……闖入了她的心。
她的身體只會本能地認為“異物侵入”。
好些,就自動清掉——但顯然現在她已經無法自動清掉了。
壞些,就放置不管——這對於晏無名來說,可真是難熬。
見寧不才一直不回話,晏無名有些傻眼。
“你……你覺得,上次瓦罐墳那夜,我對你說的話,是何種含義?”
寧不才天然地回答:
“你在安慰我。”
“除此之外呢?”
“甚麼?還有甚麼?你不會是……諷刺我?”
“……你就當成安慰吧。”
“哐當——”彷彿一個大石頭從天而降,將小黑狗砸得眼冒金星。
漂亮的男人快步離開,他的臉氣得都快發紫了。但是想想,又能怎麼生氣呢,誰讓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呆木頭!
寧不才看出來他生氣了,不明不白地追著他而去。
吃了一臉瓜的周百川總樞士留在原地:
“好歹……告訴我要不要多一間宿舍吧?我還等著批覆呢。”
周百川先去忙了,他留給倆人半天時間,在晚上六點前給出答覆。
寧不才目送領導的領導走遠,想起來還有一件事。
她撫弄起晏無名背上的一縷黑髮,說:
“那天,謝謝你。”
晏無名側過頭,雙眸中微光閃爍。
這縷髮絲又軟又順,倒不像那狼型的毛髮。
——他還真是個上古神獸啊……
寧不才繼續說:
“如果不是你出手相救,我估計,早變成亡人了。”
晏無名轉過來,與她面面相對。
他撫住寧不才的雙肩,喉結滾動,聲音有些低沉: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那個樣子嗎?”
黑髮從寧不才的指縫中滑落。
寧不才抬起手,摸上了晏無名的側臉。
她看他看得極深、極專注,彷彿雙瞳裡只裝得下他一人。
“沒甚麼不同,”寧不才淺淺地笑了,“還是一隻小狗。”
她抓了抓他的頭髮。
晏無名呼吸凝滯,微微睜大了眼。
“寧不才,訓練了!”同事吆喝一聲。
“嗯。”寧不才放下手,跟晏無名道別,朝同事們跑去。
留下晏無名一人僵在原地。
只見他緩緩下蹲,用胳膊抱住了腦袋,那藏起來的臉,此時正紅得跟熟蝦一樣。
“太過分了……太過分了……”
晏無名喃喃自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