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章:囚靈詭獄(3)】
出招幾輪,地動山搖,可那女人卻無半點傷害。
“哈……”汗水從寧不才的下巴尖處滴落。
她確定了:
此鬼已死,但未入輪迴,現在,是無實體的“靈體”形態。
簡單來說,就跟人的“靈魂”差不多。
但不同的是,人的靈魂還會受到衝擊。
而鬼的靈體,更似魅影迷霧,打不中、也擊不著。
寧不才看見女人四肢並用爬入客廳,她伸長舌頭,舔到地面的鞋痕。
然後扒上牆壁,像蜘蛛似的爬上天花板,撈走了到處亂飛的衣物。
女人滑進凹槽內,身軀忽然膨大,肚皮裂口,尖牙長在腸子表面。
噗呲、噗呲,肚內尖牙就將臭魚、碎肉吞掉了。
寧不才走到凹槽邊緣,疑慮地望著她。
女人無視她,從她的身旁飄過。
她再將窗簾拉開了、熨衣板放直了、電視調好了。
陽光重新灑進屋子裡。
這到底是……甚麼情況?
秩序的恢復?迴圈的過程?
這跟守宮砂的迷魂路,是一樣的道理嗎?找到此空間的觸發點,需要破壞規則的嗎?
看著女人忙碌的身影,寧不才腦中有了個辦法。
袖中再次滑出寸龍針:
“去。”
寸龍針撞擊鐘表、床鋪、熨衣板、凹槽、衣櫃等傢俱設施。
門又開始發出“砰砰砰”的響聲!方才那般令人驚悚的景象又出現了!
女人消失屋中,寧不才透過貓眼檢視——
果不其然!
她又回到了門外。
同迷魂路一樣,這個空間,是一個週而復始的迴圈!
那麼究竟如何才能破局?
寧不才這次將女人關在門外,取出了黃符。
電閃雷鳴,牢獄狂震不已,她試著動用靈力,破壞屋內的這些設施,可無論怎麼使勁,那屋內設施也如女人靈體,沒有任何變動。
唯獨特別的是,在殺陣啟動第五十六趟後,門口旁的櫃門被震開了。
櫃內有一把有一把佈滿鏽跡的鐵劍,看形狀,是牢獄冥士配備的常規武器,以壓制暴亂囚犯。
寧不才拿出這把鐵劍,覺得此劍輕極了,彷彿不是由重鐵而造,而是像甚麼塑膠製品。
不過也算有把寶劍,能輔助殺陣。
寧不才一指抹去劍上鐵鏽,順風一揮,靈力豐盈充沛其上,殺陣紅光微泛,再次啟動。
她還在攻擊之中尋找著觸發點。
從寧不才進到詭獄內,時間已經過去八個小時了。
——想想,想想線索……
寧不才大汗淋漓,自己的靈力所剩寥寥,若再走不出這牢獄,半天的時間就要到了!
她將女人放了進來。
女人還是一言不發,重複上述行動。
寧不才倚在門邊,思考著。
時間一點點在流淌。
這種不同於屍身推斷,而是需要深層理解、不斷聯想才能獲得“謎底”的……
這時候,她總能想到少年時期,上學時做的閱讀理解題。
“你怎麼這都讀不懂?”
“這不是顯而易見嗎?”
“這文章寫出了大家的感同身受,寧不才,你不會沒有吧?”
閱讀理解,她總是做得一塌糊塗;好像,她天生就跟別人想的不一樣。
每次拿到卷子,姐姐們也是一臉愁容:
“不才,你就不能再理解得深入一點嗎?”
深?還要怎麼深?我覺得我理解得已經夠深了。
只是,答案跟我的不一樣。
寧不才偶爾反駁幾句,姐姐們接連嘆氣,告訴她要按照答案來,要嘗試去理解答案的思路……
可自己還是太笨了,怎麼都不理解。
大姐受不了,以買菜為由出門了。
二姐拖著地板、洗著碗筷、疊著衣服,再教了幾句,卻依然教不明白,所幸放棄了。
“你問老師吧,我還要做家務呢。”二姐寧從德打發她。
寧不才竟有些恍惚。
寧從德收衣服的身影,竟同那女鬼的身影重疊了。
寧不才扇了自己兩巴掌:
自己到底在想甚麼啊。
然而,這一巴掌,卻一下拍通了她的思路!
或許……不用深層理解,就是字面意思!
那靈體女人,說不定就是在做家務!
那麼自己先前的攻擊,都做錯了!
詭獄是空間式謎題。
周總樞士說了,要求自己在半天內解開謎題、拿到金鑰、救出犬妖。
既然謎底已有眉目,那金鑰將會是甚麼?
這次,寧不才沒有再破壞屋中設施,她開始細心觀察起來。
女人做家務時,都是在使用自己的身體——而非工具。
寧不才在屋中找了一圈:果不其然,到處都沒有抹布、拖把、掃把之類的工具!
一個執著於做家務的亡靈,卻不使用家務工具。
她的身體已然異化,她的傷口清晰可見,她的內臟暴露在外。
你到底想說甚麼?你到底想表達甚麼?
“如果是我……我會想說甚麼?”寧不才自言自語道。
她瞥向了自己手上的那把鐵劍。
鐵劍多次用於殺陣,已被磨損,按照最佳化局牢獄配備標準,這劍,不應該那麼快磨損。
除非……它不是劍。
這個想法一出來,只見風雲萬變,手上這把鐵劍化為了……一根拖把!
是的,沒錯,就是一根拖把!
紅色塑膠外殼掉了皮,拖把頭毛糙極了,渾身帶有濃濃消毒水味,看樣子十分老舊。
寧不才握著這根拖把,神色淡然。
她朝女人走去。
女人還漂浮上空,五指貼著窗戶,正用血紅的長舌,一遍遍舔著窗戶上的汙痕。
“這是你的嗎?”寧不才抬起頭問。
女人專心致志地舔著窗戶,沒有聽她說話。
“這是你的嗎?”寧不才又問了一句。
女人依舊沒回復。
寧不才靜靜地望著她,彈出寸龍針,那針拉長膨大,龍體躍出,一尾就將女人掃了下來!
女人癱坐在地,又要飛起,四爪金龍將她纏繞摁倒,直面寧不才。
“問你話呢。”寧不才晃晃手上的拖把。
哎喲……這姓寧的真是沒甚麼素質。
可是這時,女人的眼睛瞪大了,金龍伏地成針,她連滾帶爬地來到寧不才腳下,眼眶內流出褐黑的水。
她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地叫著,聲音嘶啞,猶如年邁老婦。
女人伸出細長的手,試著去抓拖把,可無論怎麼揮舞,她都無法觸控這拖把一絲一毫。
因為她已經死了。
因為她僅是靈體之身。
她眼中的黑水越流越多,身子也發生了異變,四肢像擰乾的抹布,腹部膨成了一面鐵鍋,腦袋透明可見,其中的腦花如同洗衣機內滾筒,忙碌運轉、不止不休。
傢俱又產生異變,寧不才被殺了個措不及防,只好用手中拖把,以作反擊。
“咚咚、咚咚”,寧不才聽見地面傳來敲擊聲,接著是犬妖的呼喚。
她再朝地面趴去。
晏無名似在抵抗某物,聲音吃力道:
“你……觸發了何物!這邊的空間也崩壞了!”
——看來這拖把的確是觸發點!
但怎麼會崩壞呢……謎題,應該解決才對……
正當寧不才這麼考慮時,一陣尖嘯刺得她近乎耳鳴。
那尖嘯從女人口中發出。
她捂著耳朵,跪了下去,緊閉雙目,不停地尖叫著。
鐘錶指標飛快地逆轉,禁區天色暗了又亮、亮了又暗,詭獄中傢俱緩然浮起,表皮轉為腐爛的內臟,牆壁上也爬滿了黑水。
房屋倒轉,她手中拖把滑落,掉到了沙發後。
眼看桌子尖角就要撞向她的太陽xue——
寧不才迅速伸出手,扶住了那桌邊尖角,將其往外一推。
然而,那尖角上布有的臟器,卻瞬間腐蝕了她的手掌!
面板脫落、血肉融化,掌骨清晰可見。
寧不才痛得吸了口氣。
這詭獄的攻擊……不減反增啊。
密密麻麻的聲音,似飛蟲振翅,不帶任何猶豫就鑽進寧不才的耳朵裡!
“你一個家庭主婦,算甚麼東西?”
“不會吧,她沒工作?就在家裡不停幹活?那也太沒用了。”
“看到了吧,沒文化、沒學歷,就是這個下場。”
“她就是個廢物女人,只配在家裡給男人掃地,外面那些事兒,都做不來!”
“全職太太、家庭主婦,是最沒用、最對社會沒貢獻的女人了……
聲音來自抹布,來自購物袋,來自炒鍋,來自碗筷,來自洗衣液,來自熨斗……
整個家,整個禁區,整個社會,整個時代,都在向她發出指責!
趴在地上的女人繼續尖叫,她捂住了耳朵,身體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破洞,她的內臟不斷流出,包裹著詭獄中的每個傢俱。
她爬向沙發背後,想用嘴叼起拖把,可惜此鬼終究是死後靈體,無論怎麼努力,都沒辦法碰到這拖把。
詭獄的牆壁開始鎖攏閉合,傢俱紛紛掉落坍塌,寧不才的小腿也被這臟器腐液燙傷了。
但她的目光卻十分沉穩,甚至,多了些肅然。
觸發點沒錯,解謎思路也是正確的,問題就出現在……
此鬼拿不到這根拖把。
就像遊戲的某一關過不去,後面的故事也無法繼續開展。
死人無法復生,死鬼當然也無法回生。
寧不才眸光一閃,伸長手臂,在漂浮的梳妝抽屜內,掏來一把織線。
接著,她從袖中再次拿出寸龍針,以線入孔。
然後沒有任何遲疑,就將寸龍針扎於自己的肩膀上!
“嘶……”她用了力,將針愈推愈深。
晏無名當是還在那邊拼命抵抗,若他見到自己又這般傷害身體,該責罵制止了吧。
寧不才想到收復尹天那夜,犬妖溫暖的懷抱。
那令人落淚的剖白又浮現心頭。
寧不才將寸龍針推得更深了。
——無論怎樣,都要將你救出來!
隨後,她念動咒術,寸龍針便帶著那絲線,在她面板上穿孔而行!
寧不才調動清心咒、凝血咒,硬是將這苦痛忍了過去!
寸龍針滴滴染血,金龍目中也都是不忍,寧不才在自己身上縫完最後一針,“啪”一下,紅針掉在了地上。
刻不容緩,她四指掐訣:
“能為此道,分身散形,千億裡外,呼吸往還!”
出入無間術!
寧不才的靈魂脫離了肉身。
——師父說過,該術能出入任何封閉之物。
而“出與入”是相對的。
那麼……
寧不才盯向了那異化的女鬼。
“你,去我的身體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