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十三章:落花洞女(2)】
劈哩啪啦,那可憐巴巴的浴桶碎成了五六七八塊,寧不才“砰咚”一聲跌倒在地。
鬼咒未成,身上傷口已裂,她趕忙用手撐地,可這麼一撐,直接扯得血洞大開,她幾乎能感覺到肌肉撕裂之聲。
“啊!”她痛得大叫起來。
喊叫與鬼味,被晏無名敏銳地捕捉到了。
犬妖心中一慌,不顧一切地破開浴室門。
熱氣蒸騰,心上人的黑髮白膚就這麼出現眼前。
晏無名“噗通”跪了下來。
他以頭搶地,腰背彎折,如同大臣朝貢,跪得那叫一個畢恭畢敬,彷彿聖上龍顏大怒,就要誅他九族。
不過,眼下這位“聖上”倒不至於“龍顏大怒”。
而是一臉疑惑,心想犬妖進來幹嘛。
外面打仗了?狗糧不夠吃了?還是手機不會連WiFi啊?
畢竟,她對自己的身體也沒甚麼自信,姓晏的也不是那種好色之輩——犬妖若真想看世間美人,每天對鏡自賞,都足夠了吧。
直到寧不才看見晏無名緩緩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沾滿了水,眸色極黑極深,兩道鼻血流出,嘴唇青白髮抖,面部沒有任何笑容,一副大義赴死的模樣。
就是他那直勾勾的眼神,讓寧不才有點沒看懂。
她剛想問他怎麼了,就見五鬼已將他包圍起來。
尹天最先拉了弓:“啊……要不然,就將他的眼睛射瞎好了。”
金翠睜著重瞳:“在此之前,先把他的骨頭都折碎吧。”
玉潤也兩手叉腰,面有怒氣:“喂點毒,煉成人肉乾算了。”
狂牙還算年幼,尚不明瞭,但一見姐姐們要“殺人”,興奮得哇哇亂叫:
“腦子,腦子留給我吃!”
若水用毛巾將寧不才裹起來,重重地嘆了口氣,甚麼都沒說。
她們將晏無名轟了出去,用鬼力將門封老實了,第一次嚴肅地對寧不才說,讓她五分鐘內洗好出來。
寧不才抓抓腦袋,只好用水隨便沖沖,重新在傷口上貼了紗布,穿好衣服就開啟了門。
她一開門,發現晏無名還在地上跪著。
“我有死罪。”晏無名雙手扶著膝蓋,先發制人。
“我來殺。”尹天說。
“等下,”寧不才攔下,往椅子上一坐,她漠聲說,“先解釋。”
晏無名將來龍去脈同她講明白了。
“犬妖,”寧不才深思半晌,說,“我身邊有她們在,第一時間,也有她們相助。你明知道我可能沒穿衣服,還擅自入內——我知你不是登徒浪子,為甚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?”
她問的很直接了。
為甚麼還想跟我一間房?
為甚麼還陪在我身邊?
為甚麼那天要擁抱我?
為甚麼要對我說出那種話?
我們究竟是……甚麼關係?
你到底是怎麼想的?
可是,晏無名又不說話了。
浴室的熱氣飄了出來,為他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,氤氳當中,他的目光溼漉漉的。
“我……我”晏無名“我”了半天,也沒再往後說下去。
他的嗓音繃得極緊,手指關節也握得泛白。
晏無名別過腦袋,垂下了目光。
“解釋不清楚,我來殺。”金翠冷淡地瞥了晏無名一眼。
可寧不才卻離開了座位,擋在了她的飛頭前,
“你甚麼?”她彎下腰,將臉貼近了,她歪了歪腦袋,自下而上尋著晏無名的目光。
男人的睫毛似黑蝶翼一般顫動。
“你為我尋了四魄,我……我理應報答你。”晏無名輕聲說。
“沒用,我來殺。”玉潤長長嘆息,用手捂住了臉。
“哦,那謝謝你。”寧不才抽身而去,乾脆利落得很。
犬妖見她離去,趕忙再道:
“有才,我真不是有意而為,若你還是心中有氣,我……我幫你做甚麼都行!”
寧不才腳步一停:
“是嗎?那變狗吧。”
晏無名雖然不解,但還是乖乖變成了一隻小狗。
他已獲四魄,體型大了不少,一半牙都長出來了,毛髮也烏黑柔順。
晏無名走到她腳邊,抬起腦袋,黑豆子般的眼睛一眨一眨。
寧不才伸出雙手,將小黑狗捧起來。
晏無名蜷著爪子,雙腿吊在空中,他伸出舌頭,舔了下鼻子。
然後,寧不才上下打量了小黑狗一番,視線停留在粉肚皮下。
她將他放回地上:“行了,你我倆不相欠。”
晏無名:“?”
啥意思??
寧不才見他面露疑色,便漫不經心地解釋道:
“你看了我,我也看了你,公平了。”
房內一陣沉靜。
隨後五鬼一妖才反應過來:
是啊,犬類形態也沒穿衣服啊!!
寧不才拿起手機,翻身上床,把腿一翹,就點開了短影片軟體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縱然姓晏的還是小狗形態,他渾身上下也燒燙了,小爪子抓著地板,急得不知該說甚麼。
反倒是這位寧小姐毫不在乎:
“你那東西,平日我看得多了。”
晏無名決定日後要找燕平步做了套犬類制服。
“行了,回來吧,”寧不才對五鬼說,“他也只是報答心切,罪不至死。”
血洞擴大,她們接連爬了下去。
而若水在經過晏無名時,輕飄飄說了句“你不說清楚,大人是不會明白的”,就陷入黑血中,沒了蹤影。
燈光淺淺打在晏無名精緻的側臉,讓他看起來猶如一尊雕像。
那邊萬千思緒,這邊已經快刷短影片刷到失智了。
寧女士經常寬容自己搞不明白的問題,畢竟她認為自己並不聰明,很多事情放一放都沒關係。
這時,手機上彈窗跳出,勾回了她所剩無幾的腦細胞。
殺鬼獎金榜更新了。寧不才坐了起來,她劃拉幾下,找到了一隻新晉第六的“洞鬼”。
洞鬼位於湘西山中,起源於“落花洞女”的民俗,蹤跡飄忽不定。
近來它殺死了一名妙齡少女,蛛絲馬跡被冥隱司捕捉,今天正式被列為殺鬼懸賞物件。
寧不才接著往下劃,發現該任務完成後除了高額的獎金,還可以報銷差旅費!
湘西……湘西!寧不才想起了甚麼,在床底翻出女書,翻到“百藥”一頁,其中說明若魂魄融合不暢,可透過“化心草”一物消解。
手指順著女書的菱形字型往後滑,“化心草”就位於現湘西地區!
寧不才立馬對晏無名說:
“領任務,準備去殺鬼。”
晏無名化為黑犬,還趴在小窩裡抑鬱呢,他半死不活地“啊”了一聲,無精打采。
這次又是去附近哪個村莊……
可當他收到寧不才轉發的資料時,眼睛一下睜大了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接下了殺鬼榜第六的任務。
出發當日,晏無名換上一套現代裝束,提來大包小包,甚麼零食衣物自拍杆、地圖牙刷充電寶,還戴了頂太陽帽,嘴中念念叨叨:
“我昨日一夜沒睡,定了一份出遊攻略,你放心,這次我安排,一定能令你……”
“扔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把殺鬼任務當成甚麼了。”
“……”
到頭來,還是留了袋薯片。
寧不才進列車時,瞟了一眼正四處張望的晏無名,她心想也是,犬妖好不容易有了身份,他第一次坐上火車,一定對人間的出行十分興奮。
等下次……有假期了,再帶他往遠地方走走吧。
寧不才將行李放好,讓晏無名坐上靠窗坐。
而她並不知道,晏無名興奮的絕大部分原因,是能跟她走在一起。
所以,其實去哪裡,都沒關係。
落花洞女,是湘西傳統靈異民俗。
指的是年輕女性被洞神選中後,常被抽走魂魄而變得痴迷呆傻。
她們的外貌常常美麗嫻靜、行為潔身自律,聲音也如絲竹般動聽。
等待洞神迎接時,女性會沉浸在自己的婚中幻想,不同他人交流,也不吃不喝,只是默默地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,守護好自己的純淨秀美。
靈異民俗常跟人心多異掛鉤,所以,惡鬼滋生也是常有情況。
寧不才翻看著死屍的照片和解剖記錄。
死亡的是一名十六歲少女,名為呂清吟,死因是失血過多,預計死亡時間在昨天的凌晨一點到三點。
她的指甲縫中被提取出苔蘚和蝙蝠糞便粉末,腦後有一處凹陷性損傷,擊打者的慣用手是左手。
少女渾身有多處骨折、擦傷,連肋骨都斷裂戳進內臟了。
呂清吟的臉上還濺有男性精ye,經冥隱司檢測,精ye上存有鬼味。
此鬼還有強暴少女的經過。
寧不才將手機攥緊了,走下了列車,換乘最佳化局安排的小轎車,準備先前往屍體發現地。
而一上車,晏無名就聞出了不同的味道:
“師傅不是最佳化局的人?”
按照最佳化局普遍規則,送往第一現場的交通都由局中冥士負責,到了不同區域,就由其他分局冥士負責便可。
寧不才仔細一看,確實,這司機身上沒有五大部門的胸針。
師傅操著湘西口音,說:
“我不是啦,是老闆通知我今天有客人的,叫我送你們過去。”
寧不才心中疑惑:老闆?
她望向外面的車輛,發現有幾輛車上貼著個銀花符號,想來方才上車時,自己這輛的車門上也有。
看來這裡還有這樣的運營車商。
寧不才透過詢問得知,運營車商“銀花”是這裡的重要車商,專跑湘西山路,師傅們車技嫻熟,主要負責山中貨物的運輸。
“今天送人,”師傅笑笑,說,“還是第一次呢”。
師傅左手握方向盤,右手就從口袋裡拿出幾粒糖,接連不斷地往嘴裡扔著。
一嚼一嚼,他全程都在吃糖,寧不才瞟了一眼,想起有些司機確實如此,會透過飲食消除開車睏意。
糖沒有太大氣味,不至於讓人暈車,還算清新,估計是薄荷。
因此,寧不才也沒太在乎了。
寧、晏繼續乘車,往深山中走。
旁邊有一條寬闊的江水,江面濤濤,顏色隨天空而變,此時萬里晴空,江面碧藍,還有白雲倒映;江水旁就是蔥綠的大山,山頂雲霧繚繞,山腰樹木茂盛,夏季萬木齊發、綠得讓人心曠神怡。
時而可見石林、峽谷、丘陵、溶洞,自然鬼斧神工,雕出大地奇景。
造型奇特的吊腳樓坐落山腳,臨於水面,屋簷古雅,木製而成、刷有桐油,古色古香。
隨處可見都是山寨,寨中刺繡蠟染、臘肉曬菜;銀飾繡花、藍白頭巾,還有人勞作歌唱。炊煙升起,旁有犬吠,一派歡欣寧和、民風淳樸。
偶爾還能看見穿有黑色內袍、紅色外褂的祭師,一身鳳鳥獸面銀飾,再戴銀色牛頭,舉有麻鞭、綹巾神秘起舞。
聽師傅講解,祭師們不僅做著驅邪祈福的工作,還關心著每家每戶的情況。那崇高的地位,都能媲美各村的村長了。
湘西多美景,湘西多美人,文化與山水交織,形成了這一副寶貴、神妙又充滿想象的民俗畫卷。
翻過一座大山時,路上還有點塞車,寧不才看見有幾輛同是銀花車商的車,正運輸著一袋袋廢銅爛鐵。
她下車歇歇腳,發現身邊就有一輛運輸車。
那一袋袋廢銅爛鐵就快貼到她臉上了。
寧不才問:“為甚麼要運銅鐵物到山中?”
師傅也下來抽了兩口煙,說:“前面有幾家鐵匠,噢,剛好也住在你們要去的山下。他們現在可不好活啊,這一帶都是賣銀器的。能有今天這種貨量,真是少見。”
再往遠看,越過山頭,貌似是能看見濃霧,聽師傅說,這就是鐵匠們鍊鐵焚燒時產生的白汽。
“生意真不錯啊……哈哈,我也想有這麼好的生意。”師傅自嘲地笑了笑。
寧不才見前面車動了,沒說甚麼,便上去了。
越往深山中走,景緻就越瑰麗大氣。
可是寧不才知道,此處還存有殺人惡鬼。
她沒心情欣賞湘西之景,只是等待著目的地。
師傅將車停下,告訴他們再往裡開不動了,需要他們步行前往山腳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踩過潮溼的草葉,來到了屍體發現地。
此處用警戒線圍起,中間只剩屍體的死亡輪廓。
她的四肢摔斷扭曲成恐怖的模樣。
寧不才說:“犬妖,聞得到鬼味嗎?”
晏無名湊近屍體輪廓:“鬼味位於屍體身上,沾了點兒在地面。”
他以一指抹過地面落葉,置於鼻下:“這鬼味還有一種異香。”
寧不才也蹲了下來,她想起了飛頭鬼一案中也有異香:“異香……你是說掩蓋鬼味那種?”
晏無名說:“有可能。”
洞鬼偽裝成人了。
寧不才站起來,環視一週。
她發現山面樹枝有斷摺痕跡,不遠處的落葉還有坑洞,估計是山中潮溼、吹風較少,將這些痕跡很好地保留了下來。
寧不才眼尖地看見山體的石塊上有血跡。
山體呈九十度,高聳入雲,抬頭望不到頂,表面長有些許樹苗,還有尖銳石塊凸起,青苔遍佈、溼潤滑手。
她後撤幾步,緩衝加速,以點水輕功而上,忽然單腳踩滑,下墜時急忙伸出一手,攀住石塊,使了個倒掛金鉤,腰腹緊繃捲起,整個人倒置卡在了山體石縫中。
這次她離那石塊的血跡近多了。
此血遍佈石尖,看樣子,彷彿插入了身體內部;旁邊還有劃拉和撞擊式血跡,樹幹上也有重重的撞擊痕。
想起少女指甲縫中的苔蘚和蝙蝠糞便粉末,寧不才有了猜測。
她躍下翻滾,蹲著說:
“她是從上面掉下來的。”
“洞鬼常駐何處?”寧不才問。
晏無名劃開他的新手機。
“山洞。”晏無名說。
倆人都不約而同抬起了腦袋。
上面會有山洞嗎?
此案……難怪要冥狩司的人來。
不是一般人,還無法上去呢。
寧不才試拜託若水,借用水力將自己送上去,可水力也要受到重力影響,若水很難攀上九十度的山體。
於是寧不才撿起一枚石子,朝樹幹射去,石子如子彈般擊中了樹幹,剛好留下一個坑窪。
寧不才對晏無名說:“山體十米以上有一棵樹幹,送我上去。”
晏無名紮實馬步,十指交叉成網,寧不才拉長距離,衝刺向前,疾風捲起滿地溼葉。
她一腳踩上晏無名手掌,腿部肌肉緊實發力,一蹬而上,身輕如燕,就落到了那枝幹上。
可沒想到枝幹疏鬆,支撐不住她的體重,轉眼就要碎裂。
怎會——
她方才用石子擊中樹幹,已確定了自己的體重合適,可怎麼還會斷裂?!
與此同時,晏無名召出長傘,輕柔地裹住了她。
同時,傘面拉長變軟,似一面飛毯,承住了寧不才。
“風!”晏無名單說一字。
寧不才知道了。
墜落之時,她咬破手指,握緊赤骨劍。
“三界肅清,鬼魅無形。風起青萍,氣貫雲霄!”
赤骨劍斬出陣陣劍風,捲起扁平長傘,朝上再次旋起!
晏無名抓住時機,向上躍起,抓住了傘面邊緣!
寧不才牢牢握住了他的手,將他拽到傘面上。
拽到之後,寧不才趕忙鬆手控劍,原本好好的劍風突然盤旋不穩,就要將二人晃下!
怎會連劍風都控不好了!
前是瘴霧,後也是瘴霧,此處摔落,定然屍骨無存了!
必須……必須要想個辦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