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八章：囚靈詭獄（1）】
這是一間獨特的牢獄。
沒有陰暗，沒有潮溼，沒有蚊蟲，沒有糞便。
甚至床鋪、桌椅齊全。
放眼望去，廚房、臥室、客廳也一應俱全。
連窗戶都能開啟。
夜空閃爍在禁區之上，星星眨著明媚的眼睛。
這哪裡是受罪？這分明是享樂！
身為重犯的他嗤之以鼻。
他躺在鬆軟的大床上，翹著腿，哼著小曲，愜意極了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床頭後的牆上，鐘錶秒針走動。
可這秒針在逆時針走動。
砰砰、砰砰、砰砰！
哪裡來的狂風，一下又一下地撞著門，門不堪重負，搖搖欲墜。
他坐了起來，感到奇怪。
接著，床底滲出了濃黃與淡紅的液體，液體順著磚縫，爬滿整個地板。
一股燒焦蛋白的味道滲進臥室裡。
咔擦、咔擦、咔擦。
他彷彿聽見了刀斧剁下碎肉的聲音……
那狂風捶門的動靜更大了！好似有甚麼怪物要奪門而入！
他下了地，卻不小心沾了一腳黏稠拉絲的紅黃液體。
門鎖瘋了似的顫抖，螺絲釘已經跳了出來。
他不敢直迎怪物，所以選擇從窗戶跳出——
先離開這沒鎖的牢獄，逃到禁區再說！
誰知，他一躍出窗戶，就掉到了一個冰涼的懷抱中。
四面都是鋥亮的鋼牆，一陣急切的水流，將動物腐爛的內臟澆到他的頭頂！
來不及抹去滿頭腥臭，水流就在腳底匯成漩渦，吸食著他！
他又被捲進水龍捲中，聽見了許多細密的聲音，那聲音就像螞蟻，爬進他的耳朵，爬進他的耳道，爬進他的大腦，爬進他的神經……
他尖叫起來。
失重感又來。
這次，是落在了一塊燙紅的鐵板上。
一面散著蒸汽的高溫鐵板，對著他的身體，緩緩壓下……
這是一間獨特的牢獄。
這是一間……獨特的家。
眾冥士包圍了晏無名，並用捕鬼繩將他套牢了。
晏無名咧出犬牙，眼神陰沉。
寧不才就要去突圍。
她的肩膀卻被薛千拍了拍。
冥狩都統鎮定地說：“現在，你最好不要和他統一戰線。”
寧不才說：“他是好妖。”
薛千卻沒理她這一句，而是繼續發號施令：“把妖押回去。”
寧不才：“等等！”
同事們擋在她的面前，層層疊疊，似山巒一般。
寧不才踮起腳尖，只能隱約看見，晏無名被五花大綁地押上了車。
“有才！我……”寧不才聽見晏無名用千里傳音對她說了甚麼。
他急迫，他盼望，他渴切。
可犬妖上車後，傳音咒受阻，她也聽不見了。
寧不才傻傻地望著那車駛遠，直至薛千又拍了她一肩膀，她才反應過來，垂著腦袋，跟部門一同回去了。
三天後，針對“寧不才私藏一妖”之事，人間最佳化局召開審判庭。
寧不才換上了正裝，黑西服、銀襯衫、黑西褲，線條硬朗板正，看上去精神極了。
可她面上卻沒甚麼精神。
而且……這衣服扎人得很，處處不舒服。
寧不才覺得後背癢，不由自主扭了扭。
“彆扭了，以為你跳舞呢，”同事小聲地說，“到你上去了。”
門開了，寧不才穿著借來的黑高跟，走上臺子。
地毯起了褶子，她差點給絆個五體投地。
咔擦——咔擦幾聲，相機閃光燈晃得她眼疼。
弧狀觀眾席上人滿為患，這可是最佳化局總部裡的所有員工！
“惡鬼抹殺”的最佳化局標誌高掛正上方。
長劍斬鬼、羅盤尋鬼、雙手控鬼、死舟渡鬼、鋼筆寫鬼的五大部門圖圍著標誌，象徵著“合力殺鬼、最佳化人間”一意。
白色瓷磚、咖啡色審判臺、豔紅的布、黑鐵的話筒、銀色的照相機……
所有人都在注視她，寧不才同手同腳、汗流浹背了。
這時，左側的門開了，哐哧哐哧，帶輪的籠子被推了出來。
晏無名烏髮疏散、黑袍髒亂，面有汙痕、眼中狠意，嘴上……竟還被扣了個止咬器！
寧不才眸光駭然，她暗暗握緊了拳頭。
他還是隻小狗！憑甚麼戴止咬器？！
當然，最佳化局的冥士們可不那麼認為。
群眾驚呼一聲。
不過，他們大多數心裡想的都是：
我靠，這妖也太漂亮了吧？！
審判臺後坐著四名大人物。
來自殺鬼部的冥狩司都統，薛千。
這人今天打了個領帶、抹了頭髮，扣到最上的銀色襯衫、筆直平整的黑色西褲。他笑眯眯的，正朝冥士們揮了揮手。
一臉騷包樣。
寧不才只敢在心裡罵自己的領導。誰不知道薛千笑臉背後，是一肚子壞水？
坐在他旁邊的，是來自偵察部的冥隱司司命，燕平步。
此人批了黑外套，銀色襯衫開了幾粒扣，露出蒼白無血色的面板。
他一頭長髮，甚至半張臉都被黑髮遮住了，不僅如此，司命還帶了斗笠、蒙了面紗，頗有神秘感，只能依稀辨認五官。
但就算是依稀辨認，也能覺察出此人五官挺立、眉目秀雅，可是當之無愧的冷峻美男子。
聽說，這位司命還不常在公共場合露面呢……
而坐在燕平步旁邊的，是來自外交部的冥渡司使相江驍。
江驍的制服永遠不會好好穿，此時這麼正式的場合，他也只批了件黑西裝外套，裡面光著膀子，肌肉結實健壯，猿臂狼腰、威猛高大。
這人虎視眈眈盯著晏無名，把手指擰得啪啪作響，彷彿下一秒就能將這犬妖扒皮抽筋、拆骨入腹。
寧不才對這位江使相有一絲耳聞，聽說此人外交手段頗為殘暴，從來沒有“軟的來”一則，一直都是暴力解決問題——
而且別說，他還憑藉這種手段，一路做到了冥渡司使相，是個名副其實的“狠角色”。
他將目光投向自己，寧不才頓時嚇得有點不會走路了。
再往旁邊看，那是最佳化局內的唯一一位部門女性掌權人：饒鈺。
饒鈺是檔案部冥書司的大學士，一頭酒紅捲髮，鬢邊還有編髮。她烈焰紅唇，面龐精緻雅麗，黑西裝緊貼身體，凹凸有致、身材曼妙，舉手投足間也威嚴十足，真乃御姐風範、酷颯不已。
早在冥書司內就聽過饒鈺的偉岸事蹟了，她比一般人更擅用筆墨，論鬼事相關的文書寫作、檔案管理。
要說最佳化局內，動起筆來，沒人是她的對手。
饒鈺那修長的手指，在不斷轉動鋼筆，面前還放著厚厚一疊檔案紙。
寧不才嚥了口口水：看來，為了這次審判，饒大學士應是做足了準備。
只是，那位管理部冥律司的總樞士——即最佳化局的大總管，倒沒有來。
“總樞士因有要務在身，不便出席本次審判會，審判結果將交由四位部門負責人共同決定。”主持說。
他定睛看著寧不才，先問：
“請問你和那妖是姐弟、兄妹或夫婦等家屬關係嗎？”
——夫……夫婦？！
寧不才連忙澄清：
“不、不是，我們不是家屬關係。”
主持道了聲“好”，又說：
“現確定寧不才攜外人進局，且隱瞞不報事實。”
——啊……最佳化局允許冥士攜一家屬入內。
寧不才抓了抓麥，默默想：
早知道……早知道說是母子關係了，要不，父女也可以？
五鬼在她血中驚駭：
你說個兄妹可信度還高一點吧？！
“那麼，審判開始。”主持說。
薛千是第一個說話的：
“我認為，晏無名一妖的存在，有利於殺鬼事業的繁榮發展。透過測試，該妖具有上古妖獸血統，實力強勁，有他加持，殺鬼事業定然如虎添翼，因此，我支援豁免寧不才隱瞞妖類一事，並將晏無名納入本部門。”
寧不才吸了吸鼻子，感動極了。她想，剛剛不應該罵領導騷包的。
饒鈺開口了：
“早聽聞薛都統用人不拘一格，但你方才也提了，該妖具有上古妖獸血統，你怎敢保證該妖不會反咬一口？自古以來，多少妖鬼害人，檔案庫中記存得還少嗎？就怕用成‘農夫與蛇’了！我認為需革除此妖，但……”
饒鈺望向寧不才，她眉頭緊鎖，目光復雜：
“寧不才隱瞞一事，可以豁免。她初來乍到、涉世未深，被此妖矇騙，不是她的罪。”
就聽“砰”的一聲，江驍猛拍了下桌子，聲音粗獷地說：
“放屁！欺瞞可是局內大罪！！管她是鬼迷心竅還是妖迷心竅！寧不才隱瞞一罪不能免！”
江驍又望向籠中的晏無名，狡黠地笑了，還在捏著手指骨：
“不過，我倒同意薛都統的想法，這小妖可以留，不過……得讓他進我部門，屆時有任何叛亂，就由我來鎮壓。”
寧不才看了看江驍滿是肌肉的身體——這位使相剛剛那一巴掌，還將審判臺拍了個掌印！
絕對不行！
寧不才已經想到晏無名被江驍折磨至死的場景了。
而此時，燕平步張開了嘴，他的聲音也像他的人一樣，幽幽的：
“妖，跟人不同，不可入局。當死。”
寧不才能察覺到燕平步將目光投向了自己：
“這女子，隨意。”
隨意？！
甚麼叫隨意。
寧不才還沒想出個大概來，就聽臺上爭執不斷。
“只是，饒學士保她，念是同為女子，有失客觀。”
“同為女子？不是，姓燕的，你沒看過記錄嗎？寧不才殺了多少榜單之鬼，她要比冥狩司內一大半臭男人強多了吧！”
“哎哎，饒大學士，您可別妄自對我的部門下屬下定論。事到如今，難道不是冥狩司支撐著整個最佳化局嗎？殺鬼不強，要本局意義何在？若是將來此妖還能保你們一命，可別哭著喊著謝……”
“誰說這妖是你的薛千，這妖是老子部門的！！”
“你是讓他跟著只有肌肉、沒有腦子的蠢貨嗎？”
“你說甚麼？！”
麥克風被拍斷了。
“勿吵。”燕平步安靜地說了一句。他的面前飛過兩個麥克風碎片。
“啊……受不了了，我就應該離職，離開這一堆噁心的男人窩。”饒鈺最厭吵鬧，她率先離了座位。
“好的，饒大學士自動棄權，二對一，保下晏無名。”薛千一邊笑嘻嘻地說，一邊接過了江驍揮來的拳頭。
“你在放甚麼屁？！”饒鈺指著他，火冒三丈。
“無需理會，女人的話，沒甚麼含金量。”薛千那是“知法犯法”，笑得讓全冥士都害怕了。
饒鈺蹬蹬蹬過來，臉黑得跟煤炭似的，“唰”一下就朝薛千揍出了一拳——
寧不才能感覺到那拳的實力！
可此時，薛千卻換了位置，將江驍拉了過來。
“咚！”那拳結結實實捱到了江驍身上。
混戰開始了，冥士們左看、右看，左扭頭、右扭頭，左驚呼、右驚呼，簡直目不暇接、眼花繚亂——都快忘了這會議的初衷了！
“勿……吵。”燕平步還是那句話。
“你閉嘴！！”三位負責人朝他吼道。
燕平步決定下次再也不來了。
唉……最佳化局裡也是“人才輩出”啊。
寧不才目睹這般亂象，沒有任何插嘴的餘地。
“好了。”只聽一低沉的聲音在後方響起。
一名臉有刀疤男人出現了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。
薛千、燕平步、江驍、饒鈺也不再打鬥。
四人朝男人單膝跪下，以示禮數。
觀眾席上的冥士也紛紛單膝跪地、低下腦袋。
來人是人間最佳化局的總樞士：周百川。
主持摁向寧不才的頭：“你在發甚麼愣！快跪下！”
寧不才還有些不知所措，迷迷糊糊跟著眾人單膝跪地了。
周百川嗓音雄渾滄桑：“大家請起，都落座吧。”
他的聲音彷彿有種魔力。
寧不才憂鬱煩悶的心竟少頃平靜下來。
眾冥士回到了位置上。
寧不才抬起頭，這才看清了周百川的樣子。
男人雙鬢斑白、額有皺紋，臉上的面板已耷拉下來，小小的老人斑點佈於臉側，看樣貌，已有五六十了。
只是，周百川的眼睛卻十分明亮，沒有一絲渾濁，反倒如雄鷹一般，銳利極了。
他一身黑西裝，幹練整齊，皮鞋也擦得一塵不染。
若是光看他直挺的後背，很難認為，這是名上了年紀的老人。
寧不才能隱隱感覺出他強大的實力。
這就是……管理部冥律司的部長，人間最佳化局的總樞士，周百川。
總覺得……在哪裡見過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