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七章：將軍冢（9）】
亡人不老不死，無自我意志，只跟隨一主。
寧不才聽見鬼血在叫囂。
那是二次覺醒的能力：
收復……半人半鬼的亡人吧。
她剛走出林間，就見面前人馬森嚴。
僅是眨眼，萬箭齊發，黑壓壓襲來，疾風揚起自己的髮梢，威壓折斷了樹木的枝幹。
冰藍的箭矢猶如漫天大雪。
冷酷的、陰騭的、沉默無言地朝自己射來。
但寧不才沒有任何舉動。
那箭矢在觸及她還有半個拳頭距離時，堪堪停下了！
箭尖直到箭羽，都在高頻顫抖著，似在面對一名強大的敵人，忍不住害怕地達打顫。
但其實，這是亡人主權不穩定的特徵。
鬼血在同尹天爭奪亡人主權。
她只覺體內的血液沸騰，幾乎要燒穿五臟六腑，以滾滾巖流打通渾身經脈。
這樣的炎熱，讓她感覺不到箭群的寒冷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沉穩的步伐，走過了那片僵住的雪箭群。
寧不才來到千軍萬馬前。
幾乎是頭也不抬，她徑直往前走去——目標只有最深處的將軍尹天。
然而，奇特的事情發生了。
她每經過一名騎兵，那騎兵就調轉馬頭，面向了尹天。
同時，騎兵身上黑朽幽藍的甲冑轉為深綠，光芒流淌，藏在頭盔裡的眼神沉重又剛毅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一名，兩名，三名……
幽藍的海洋掀起一陣陣波浪，隨著寧不才的步伐深入，那綠光的面積也愈發擴大，猶如綠藻侵入，勢不可擋！
由淺至深、由窄至廣，馬頭紛紛調轉，為她俯首的亡人越來越多了！
寧不才壓住了尹天的控制，反客為主，奪去了亡人的控制權！
“大人。”曾殺死範瑾的那名亡人也朝她低頭。
“嗯。”寧不才應道。
——他的事，後面再說。
眾騎兵舉起長弓，那弓也換了形態，似一柄彎曲枝條，其中藤曼纏繞，細碎綠色晶體點於兩端，盤成迴環連結之態，更有命途更疊、生生不息之意。
弓弦緊繃，萬千暗綠箭矢瞄準了尹天。
尹天一言不發。
威壓明顯沒有之前強烈了。
看來尹天的大部分實力，都源於臣服她的騎兵。
寧不才取出赤骨劍，一聲招呼都不打，就砍斷了尹天戰馬的前腿！
“平視我。”寧不才說。
尹天跳馬下地，緩緩抽出了腰間長劍，擺出了近戰姿勢。
寧不才卻說：“我不會和你打。”
尹天壓著聲音說：“……少廢話！”
她連劈帶斬，旋起片片劍風，卻都被寧不才閃躲而過——騎兵擅用弓箭，如此近戰，確實不是尹天的優勢。
寧不才格下一招，擊中她手腕麻筋，尹天手中長劍落地。
下一刻，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。
寧不才也扔掉了赤骨劍，然後，緊緊抱住了尹天。
守在周家前的晏無名：“？？？？？”
尹天當是也沒預料，先是詫異一瞬，後瘋狂掙扎起來。
但此刻寧不才用了鬼血，紅光閃爍，將尹天直接壓制得彎了腰，半跪在地。
寧不才個頭不高，尹天一坐，剛好能抱住她的肩膀。
“沒事的，”寧不才鄭重地說，“不用變得那麼強大也沒關係。”
尹天聲音嘶啞：“放手。”
寧不才無動於衷：“戰敗不是你的錯，被貶不是你的錯，被埋進瓦罐墳也不是你的錯……”
尹天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匕首，就要刺向寧不才！
寧不才鬆開擁抱，僅一偏頭，二指就夾住了匕首。
玉潤默默強化著她的指力。
寧不才一點一點將匕首掰彎了，她還在注視著尹天。
尹天單手撐地，一腿掃向她，寧不才腳尖一躍，閃到她身側。
二人再起身對峙。
“你懂甚麼！若是我能拿到鬼血，變得強大，不再那麼弱小……”
“拿到了鬼血，就能變得強大嗎？”
尹天抬腳就是一擊，寧不才同樣踢腿，膝蓋連連相撞，手上也過招如影，讓人看不清動作。
最後，尹天揚腿擊頭，寧不才下蹲，隨手抓了把沙，直灑尹天正面，撲得將軍眯了眼睛。
寧不才迅速一招反剪，胳膊卡住尹天脖子，將她再次下壓！
寧不才說：“將軍，兵不厭詐，這點謀略，你應該比我懂。”
尹天被寧不才死死勒著，鬼色青白的臉變得紫紅，似要喘不上氣來。
寧不才沒有鬆開：“你變強了，總有人比你更強，甚至，你還有可能因為圈套，輸給比你還弱小的人，輸給這個社會、這個時代。”
她此時鬆了胳膊，尹天跪在地上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寧不才緩緩走至她面前，蹲了下去。
那雙眸黑如夜空，卻目光炯炯，明亮極了。
“所以，不用那麼強大也沒關係。”
“你身為將領，率兵打仗、保家衛國，已足夠令人欽佩了。”
寧不才一揮手，身後千百騎兵收回了弓箭，也和她一起，默默地凝望著草地上的尹天。
尹天怔怔地回望著寧不才，輕聲說：
“可是，不那麼強大，就會受人欺負……”
倒塌的瓦罐墳還在眼前，無名碑破碎了，陪葬品盜走了，只有屍臭的墳冢裡，只有千年的執念和孤獨。
寧不才終於等到她這句話了。
她再走近了一步，伸出手：
“跟在我身邊，我會保護你。”
徘徊千年的孤鬼，也終於聽到了她渴望的那句話。
尹天的眼眸微闔，又睜開，那副高冷明豔的臉上，此時多了一抹淺笑。
“若是我跟了大人，還一心想著奪取鬼血，成為最強呢？”
寧不才沒有收回手——因為尹天已經將那穿戴甲冑的指尖，放到了她的掌心中。
寧不才一把拉起了她。
“儘管試，我奉陪到底。”
將軍鬼聽從鬼血號令，收於寧不才手下。
這時，寧不才看到了殺死範瑾的那隻鬼。
亡人更主，相當於再換一世——前世記憶，早已拋到奈何橋下了。
如今尹天降伏，這重新洗牌的亡人又有甚麼罪呢？
在寧不才的觀念裡，前世今生，不能混為一談。
算了……就這樣吧，留著他們，日後還有用途。
寧不才沒有再找那亡人麻煩。
尹天也慢慢轉過身，掀開胸甲，於布衫內拿出一枚平安符，交到寧不才手裡。
符內是火屬性的除穢魄。
隨後，尹天帶著整批亡人騎兵營，朝寧不才低下了頭，沉入了鬼血洞口中。
寧不才依據尹天指示，在一處剖開的樹洞中，找到了黃麗婷和周鋒陸，他倆只是被施了長眠咒，並無其他大礙。
寧不才解開長眠咒，二老甦醒，周家終於團聚了。
只是……這個盜墳、辱鬼的梁軒凡，確實是被尹天殺死了。
寧不才握著手機，敲著結案報告，還是跟往常一樣，隱去了所手之鬼尹天的生還。
寫著寫著，她的心就不免激動起來。
這次降伏鬼類，還一帶收服了亡人——這可是人數過千、訓練有素的軍隊，想來，自己也變強了些吧……
想到這裡，她的面頰也微微發熱。
犬妖身體的溫度彷彿還揮之不去。
——是的，不用那麼強大也沒關係，因為我……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啊。
“在想甚麼？”
那瓊林玉樹的男人出現在自己面前，一顰一笑，好似都集齊了山川日月的精粹，不禁令人目眩神搖。
“沒甚麼。”
該道謝，是犬妖點醒了自己。
寧不才在心裡說。
她將火紅的除穢魄遞出來。
晏無名款款凝視她：
“此物等會兒再說。”
那是一副“等獎勵”的眼神。
換做平時，寧不才早就踮起腳尖，給他摸摸腦袋了。
然聽完晏無名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陳述，還在他面前流了眼淚。現在……總有點不好意思面對他。
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。
“那個……謝、謝謝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嗯，就這樣？”晏無名笑著走近她。
天吶，那笑容真是讓人神魂顛倒。
寧不才忍住不去看他。
晏無名雙手背後，面色粉紅道：
“方才……我對你所言之意，你都明白了。”
——是的，不用那麼強大也沒關係，我已經接納了自己，接納了不完美了。
寧不才點點頭。
晏無名臉上紅暈一直紅到了耳後，他故意不看寧不才，小聲地說：
“那我要點特殊的獎勵，不過分吧？”
寧不才心想，若不是犬妖喚醒了自己，恐怕自己早已成為尹天麾下的亡人了。
要點特殊的獎勵，不過分。
寧不才又點點頭。
這次晏無名的脖子也紅了。
他挨近了寧不才。
半闔的睫毛，如蝶翼似的輕輕撲扇。
他點了點臉頰，
“就一下。”晏無名低聲說。
然而，當寧不才還在理解此舉含義時，一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傳來。
薛千領著一幫同事，氣喘吁吁、滿頭是汗地出現在二人面前。
冥狩都統臉上還一臉驚色。
晏無名沉浸在自己的“幸福小劇場”中，完全忽略了周邊，更別談化為犬態了！
“……妖？！”銀色子彈上了膛。
“慢著！”寧不才迅速攔在晏無名身前，喊道，“他是好妖！”
晏無名一拍腦袋：
“糟了！擔心你有危險，我提前聯絡了冥狩司。”
——哦，忘了自己曾教會犬妖用手機了。
於是，晏無名的妖類身份，徹底暴露在冥狩司面前了。
透過此地鬼味偵察，最佳化局判斷該鬼實力已遠超以往，眾冥士怎麼偵破，都無法找到該鬼痕跡。
難度級別無法評估的“？？？”一案，被當作了懸案處理。
甚至，直至很久的以後，還被高掛在殺鬼榜前三名呢。
不過當務之急，是要解決晏無名身份暴露之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