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六章:將軍冢(8)】
那是狼狀的形體,健碩矯美;頭部赤紅,猶如火焰灼燒;尖牙兇色,眸中綠光暗湧,可謂惡毒至極。
其毛髮黑曜光滑,靠脖頸和四肢處的毛髮呈銀輝之色;周邊黑霧湧起,四足所經之處,都渾然乾涸開裂,寸土不生。
月亮竟也隨之變換形狀,殘滿不一;風雲狂暴流動,時間與空間彷彿也發生了錯亂。
大地哀嚎、鳥獸四散,兇獸獦狚降世,天光也為之血紅。
他嚎叫一聲——那聲竟似弱豚,違和極了,可動起手來,四足卻狂暴無情。
騎兵亡人被他一足一個,擰斷了身體,丟至草中。
尖牙撕扯著藍霧——那可是惡鬼狂牙都無法咬穿的藍霧,獦狚就像撕紙張似的,輕鬆就將亡人一分為二。
“放箭!”尹天高聲道。
萬千箭矢似雨,落在獦狚身上。
有些插的較淺,抖動毛髮就脫落了;有些插的較深,只需折斷便可。
那箭口傷處還在流血,但對現在的晏無名來說,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橫衝直撞著、向前飛奔著,破開一道血路,藍霧跟飛鳥一般逃竄。
三分之一的騎兵營被他硬生生摧毀。
那帶血帶淚的怒吼,連天地都為之敬畏。
在一眼望到渾身是血的寧不才時,晏無名彷彿也喪失了理智,彷彿也忘記了傷痛。
四足狂奔起來,將甚麼傷痛、甚麼案件都拋到了腦後。
晏無名連是甚麼時候化的真身,也不記得了。
求求了、拜託了……
在人間迷失千年的晏無名,第一次向死去的父王母后祈禱:
請有才活下來……無論如何……
尹天的長鯨弓無法阻擋神獸——更別說是這一頭抓狂的神獸。
晏無名在騎兵營中殺出一條血路,很好地威懾了眾亡人。
他擲去黑傘,傘面分離,落於周家三人外圍,形成了一堵厚厚的防禦牆。
隨後,他奔到寧不才的身前。
獦狚足尖被鮮血浸染。
他顫抖起來。
似對待一塊至高無上、易碎易壞的珍寶,晏無名極盡小心地將寧不才叼起來,轉頭放到自己背上,然後往森林深處跑去。
而此時的寧不才,眉頭緊擰,身體開始不自主地痙攣。
她睜開眼,眼中已無眼球,而是血紅一片。
面板掉落,藍霧初成。
尹天立馬遠處,望著一妖一人離去的身影,諷刺地“哼”了一聲,默默道:
“現在救她,只等於受死。”
尹天的話不無道理。
亡人化的寧不才,已喪失了神智。
晏無名的背上,都是她用指甲抓出的血痕。
她痛苦地嘶叫著,牙齒也成了鬼類的尖牙,“嗷嗚”一口下去,把晏無名連皮帶肉扯下一塊來!
想來尹天帶騎兵營退後,也是為了躲避她的無差別攻擊!
終於跑到遠處,傷痕累累的他同樣放下傷痕累累的她。
寧不才瘋狂地吼叫起來,她的眼前盡是幻覺:
成群結隊的亡人,鋒利幽藍的箭矢,失去上身的夏語,洞穿心臟的範瑾……
瀕死的、流血的、喘息的……白骨和碎肉鋪了滿地,天空是陰沉沉的,萬鬼悽婉地啼哭著,到處是燒不盡的業火,大地一片蒼茫。
被老師呵斥責罰,被同窗嘲笑霸凌,被老闆壓榨教訓,被父母打罵拋棄……
她的前二十七年,充滿了屈辱、不堪、泥濘——因為她矮小、愚笨、不夠漂亮。
歸根到底,就是自己太弱小、太弱小了!
弱小到無法保護他人……
弱小到連自己都保護不了!!
寧不才露出尖牙,四肢的面板就快剝落完全,藍霧瀰漫,那隻剩半個頭的剝皮鬼死在她背後,正在徐徐腐爛變臭。
她無差別地攻擊眼前一切,晏無名眼下最好的方案,應是選擇逃避——
可他在放下寧不才後的瞬間,就化為人形。
黑霧輕柔地散去。
他緊緊抱住了她。
寧不才的尖牙扎進晏無名的肩膀中,血滲透墨金黑袍,流了出來。
他痛得悶哼一聲,但仍未撒手。
晏無名無法撫摸她的脊背——因那處已是皮開肉綻、白骨森森。
他輕輕地攀上寧不才的肩膀,一遍遍在她耳邊說:
“沒事了,沒事了,我在呢……”
寧不才那尖利的長指甲撓破了他的臉、抓破了他的胳膊、撕破了他的衣襟,讓他也遍體鱗傷。
而晏無名只是緊緊地、緊緊地、緊緊地抱住她。
無論身上有多少傷口,無論流了多少血液,無論受到多大的痛苦……他都在所不辭,甚至甘之如飴。
晏無名能聞到寧不才身上的情緒味道。
——海浪一般的悲傷中,是濃濃的懊悔。
寧不才還在抓狂地攻擊他,赤手空拳,就將晏無名打得接連吐血。
可這傻傻的犬妖還不放手。
“我來晚了,你受苦了,別怕,別怕……”
寧不才雖尖牙狠厲,手腳也不留情面,但她身上那濃郁的悔恨哀愁,卻像一劑粘稠的膠,粘得晏無名無法鬆手、也不願鬆手。
晏無名抱著她,暫且壓制住她的掙扎,飛快從袍袖中拿出一管透明液體。
這是肖獨清給他的靈水,能恢復神智、補充靈力。
好在提前裝了針頭……不然不可能喂到她嘴裡。
“呃!”晏無名左肩一痛,原來是寧不才咬穿了那處!
肉渣子糊了姓寧的滿臉,晏無名心想這傷口肯定見骨了!
可他只是將寧不才抱得更緊。
沒有任何放手的想法。
是啊……他怎麼會放手呢?他又如何能放手呢?
千年來,好不容易有個人能與自己產生了聯絡,他也於此找到了生命的樂趣,不再隨波逐流、不再漫無目的。
因為有眼前這名女子,自己的生命才開始有了一絲“意義”——而非執著於那三魂七魄的迷障中,不知去向。
卸下復興獦狚血脈的擔子,是寧不才捧起黑犬身軀,接納了自己的弱小,給了自己“第二次生命”。
晏無名將針頭扎入寧不才的後頸處,寧不才掙扎得更瘋狂了,她連連嘶吼著,身上的藍霧更濃了。
晏無名能聞見她的情緒。
他抱著她,回答著她的情緒:
“沒關係的,你不用變強也沒事!這不還是有我在嗎?”
寧不才又一拳錘向他的小腹,似要推開他。
可晏無名緊閉著眼,還是死死摟著她:
“誰說你一定要是最強了?!誰說你一定要是天下第一了?!你可以強大,但不用逼迫自己成為最好的……有才,我在呢,我在呢……”
寧不才撕下晏無名上臂的一塊肉,晏無名疼得冷汗直流。
但他仍未推開她,而是輕柔地、一下下地安撫著她的肩膀:
“你也是個普通人,所以,接受自己就好了……不用那麼強,不用活得那麼辛苦……”
風吹散了血味,月光重新照耀,像絲綢、又像水,流淌在這一人一妖身上。
靈水起了作用。
寧不才的靈力恢復不少,亡人化有了變緩的跡象!
她的掙扎也小了下來。
而晏無名那顆心還在砰砰直跳,他沒有減少手上的力量。
自己的胸膛與寧不才的胸膛貼在一起。
心臟彼此跳動著,那是如此強烈,又是如此輕柔。
“如果可以,你身上的傷,都出現在我身上就好了。”
“如果可以,你身上的痛,都由我來承擔就好了。”
“如果可以,你不是寧家的女兒就好了,我想……”
晏無名說至此處,天旋地轉,顯然他也體力不支、妖力不足了。
身上傷口繁多,還深之入骨,眼下不及時療傷,恐怕再多挨幾招,性命難保。
可晏無名卻還是要將自己的心聲傳達給她:
“我想你就做一個城市人家的獨女,先天無憂、快樂長大,不必遇上我,不必為了我那魂魄出生入死,不必變強,不必保護他人,只需要健康開心地度過一生……”
“甚至,你沒有鬼血也行,因為如此,你便不必割破自己的手、劃破自己的胳膊、豁開那麼多血口……”
“我不想你疼。”
晏無名流下眼淚,將寧不才抱緊了:
“可若如此,我又不甘,我想同你相遇、想同你相伴。有才,是我害了你,是我沒保護好你……你本不用執著於變強的,是我的錯……”
明月,清風,夜色正濃,樹影婆娑,遠處還在蟲鳴,小溪緩緩流淌,人家已經熄滅了燈,黃狗也回到了看門的位置,大康村馬上就要陷入沉睡了。
晏無名忽覺腰上一熱。
有一雙手搭上了他的腰。
寧不才輕聲說:
“這怎麼能算是你的錯呢?”
她背後的半隻剝皮鬼頭,竟自動脫落,像癟了的皮球,咕咚咕咚掉了出來。
濃綠的壁虎毒蔓延後背,細密地縫合了傷口。
手上的、腳上的、脖子上的、腰腹上的傷口……全部都癒合了。
鬼血重新被喚醒了。
寧不才虛虛回抱著晏無名。
她將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晏無名此刻聞不到她的情緒了——這個姑娘又很好地隱藏了情感。
但是,寧不才卻接著說:
“犬妖,我傷了你的心。”
晏無名一怔。
寧不才雙手攀上,緊摟著晏無名。
她瘦小的身體在顫抖,像一隻新生的鳥兒,蜷縮寒風料峭的懸崖頂端,羽翼還未豐滿。
寧不才的聲音有了哭腔:
“我不該……扔掉你精心準備的禮物……”
晏無名感覺肩上溼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寧不才的哭聲。
是他第一次觸控到她心裡的柔軟。
也是他第一次……覺得懷裡的人是如此脆弱。
是啊,寧不才也是個人,也是個會哭會笑的、活生生的、普通而平凡的人。
寧不才緊緊揪著他的袍子,流淚道:
“我也不該……將你趕走,我沒想……這樣的。”
她的眼淚不斷地掉下,怎麼擦也擦不完。
“我錯了,我傷了你的心,我不該……”
晏無名咬住了唇。
他的眼睛也紅了。
此時又有情緒氣味飄出來了。
他能聞到:
這是坦然接受、面對脆弱的釋懷氣味。
現在的你,已經比誰都強大了。
晏無名說不出話來,只是牢牢地回抱了她。
有些事,只有你能做。
有些話,只有你能說。
肖獨清很早就跟晏無名說過了。
能讓寧不才變得更強大的,是需要讓她知道:自己不是最強也沒關係。
這名女子曾想,自己只有“殺鬼”這個優點了。
就像鄺凡擅長寫作一樣,殺鬼這是她所擅長之物。
所以,只用在這個領域上做到“最好”就行了——這樣她的人生就是有價值的。
可誰能做到“最好”呢?換句話說,怎樣才是“最”呢?
如果說,因為自己擅長這個,就能做到天下第一、就能做到天下無敵,難道不會太狂妄了嗎?
肖獨清想讓寧不才變強,薛千想讓寧不才變強,姐姐們也想讓寧不才變強。
這個社會、這個時代,都告訴她:
身為弱女子,你就必須變強。
可是,無論是男是女,從來都沒有一個規定說“人必須活成強者的樣子”吧。
晏無名告訴寧不才,沒關係,盡力了,不強大有沒關係……
因為你首先是個人,再是一名女人。
寧不才與晏無名分開後,身上傷口已經消失了,亡人化的特徵也不見了。
她為晏無名簡單療傷後,重新站起了身。
此時她已不再哭泣,甚至連淚痕都看不見了。
倘若不是眼角發著紅,晏無名還會恍惚方才縮在自己懷裡那人,究竟是不是寧不才。
赤骨劍回到手裡,劍鋒丹紅,猶如心頭血色。
她沒再同晏無名言語,而是徑直走向了尹天那千軍萬馬。
鬼血二次覺醒,她的右眼紅光隱退,轉為了樸素的純黑。
鬼血徹底認主。
四鬼掙脫束縛,回到她身邊。
“尹天。”寧不才輕輕吐出了這個名字,眼神堅毅。
——尹天曾說,鬼血沒有接納自己,所以才能被提取。
晏無名輕抓住她的手腕,寧不才取下他的手,用眼神示意無礙。
她拜託犬妖守好周家,再朝騎兵營走去。
——但是現在,感覺不一樣……
寧不才能察覺鬼血已完全融入了她身體裡。
不是鬼血沒有接納自己,而是自己接納了鬼血。
是尹天……搞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