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五章:將軍冢(7)】
幾乎是身體比謀略更快一步,寧不才衝了過去。
她用肩膀撞破箭矢牆,手臂頓時爆開片片血花,然後她猛地抱住了周小安,將孩子撞倒在地上。
那從天而降的幽藍箭矢忽然扭了方向——
寧不才半張臉是沙、半張臉是血,抬起了頭。
完了,猜錯了!那惡鬼目的根本不是周小安,而是——
箭矢洞穿了若水的胸膛。
寧不才張著嘴,彷彿喉嚨內被灌了火紅的鐵水,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接著,另一枚箭矢扎穿了金翠的脖子。
第三枚穿過了狂牙的肚子,第四枚刺破了玉潤的額頭。
“滋滋”,箭矢頂端散出濃霧,濃霧捲曲,形成一條細長的繩索,將四鬼串在了一起。
將軍面容冰冷地一拽,四鬼像是斷線的木偶,先是被揚到空中,然後摔到了她旁邊的土地上。
壓制鬼血的咒像一根根針,將四鬼牢牢地釘在了地上。
寧不才胸腔一熱、喉嚨一腥,噴出黑血,跪了下去。
四鬼受強烈壓制,連帶著自己體內的鬼血,也無法運轉了。
寧不才只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呼吸聲。
她以前看動畫片時,好人被打到奄奄一息時,就能回想起自己的過往,或者是重要之人的鼓勵。
然後金光護體、全力爆發,一舉翻盤、力挽狂瀾,將壞人打得落花流水、屁滾尿流。
寧不才眼皮逐漸沉重。
她沒甚麼才能,只會殺鬼……只能殺鬼了!
——我就想在這方面變得強大,也做不到嗎?!
現實並非動畫片,就在四鬼被奪去的下一秒,將軍策馬來到了她身邊。
幾乎是來不及出招,將軍就冷酷地射下了一箭。
寧不才感覺後背一痛,身體一軟,就倒了下去。
明明沒有霧鎖,可她就是爬不起身來。
“撕啦”——寧不才聽見甚麼東西被撕開了,貌似是布帛,又貌似是草葉……
她吃力地抬起頭,朝聲音傳來的後背處看去。
寧不才霍然瞪大了眼睛。
後背裂開了一道血口。
內裡血肉滾動,有些許毛髮長出,仔細看,還能看到毛髮下一顆充血的腦袋。
是鬼種。
柏昊、鄺凡、董博鑫體內的鬼種!
將軍收回箭矢,離馬下地,淡然地俯視著她。
將軍說:“交手這麼久,還未報上姓名——”
她突然跪地行禮,目光卻十分輕蔑:
“末將尹天。”
尹天站在寧不才面前,高高在上道:
“上古有一天地精寶,名曰鬼血,可號令萬鬼。”
“此寶本是先帝賞賜於我,卻被流寇奪去,我也在那爭奪戰中失去了雙臂。”
寧不才這才注意到,尹天的雙臂由藍霧組成。
“朝中對我——對女將頗有看法,此戰敗北,奸佞風言傳到陛下耳中,陛下心有多慮,便廢了他人口中‘失去雙臂、戰力盡損、還是女將’的我。”
寧不才“啊”地驚聲,她後背的裂口更大了,隱約還有惡鬼喃喃之聲,從自己身體裡傳來。
尹天卻無半點同情之心,她接著說:
“老去後,我又被埋入瓦罐墳,從此餓死,化為鬼類。”
尹天用腳尖勾住寧不才下巴,輕輕抬起寧不才的臉。
“誰知千年之後,鬼血重出,聞之氣味,我也由此甦醒。只是肉身還困於這瓦罐墳中,動彈不得。”
“好在那毛頭小子衝著盜墓之名,挖了我的墳,踹了我的身,我才能派出下屬尋你。”
寧不才咬牙說:“……梁軒凡當真是你殺的。”
尹天哼道:“這小子不僅折了我的榮譽葬品,還口出狂言,說我是將軍中的弱蟲——我平生最忌恨有人說我弱小。折他兩條腿,算仁慈罷!”
那剝皮鬼哀叫一聲,頭頂衝出血肉,寧不才背後開裂更猛,那疼痛令她快要暈厥!
尹天收回腳尖,漠視道:“女書上有言‘天命輪迴之人,有使用鬼血的能力,可收服萬鬼,戰無不勝’。這鬼血屬於強者,屬於我。
“鄺凡沒用、董博鑫沒用,那我便……親自來收回我應得之物。”
寧不才只覺渾身血液都朝裂口奔去,那剝皮鬼鼓動不已,似在不斷汲取她的血液,吃得津津有味。
尹天蹲下身,與寧不才拉進了距離。
將軍典雅的眉目中,還流露出一絲惜憫的垂青:
“你放心,等我吞了這剝皮鬼,獲取鬼血後,你也可化為亡人之身,到我麾下,取得神力、不老不死。”
“你會……越來越強的。”
手腳越來越無力,腦中越來越混沌,眼皮越來越打顫。
寧不才身上熱量不斷流失,她的呼吸逐漸沉重,已是奄奄一息。
那剝皮鬼已露出半個腦袋,額上經脈突起,渾身血紅。
尹天翻身上馬,靜候鬼類的成熟:
“看,鬼血終究不屬於你。若此物接納你,我也不可能提取出來。”
被植入鬼種後,會處於非人非鬼的階段,屆時理智喪失,不知會做出甚麼……
寧不才忍著背後劇痛,望向前方的一株蒼天老樹。
冷汗已糊進眼裡,刺得她不停眨眼。
她使出最後一絲力氣,暗中掐訣:
“天工作火,發製作藥……”
尹天注意到了她的爆破咒:
“垂死掙扎,不過火力而已。”
誰知接下來寧不才手勢變了,因手指僵硬,中途失誤兩次,終是掐成:
“風起青萍,氣貫雲霄!”
霎那間,赤骨劍凌空騰起,似有開天闢地之勢,狂斬之下,狂風勁舞,形如龍捲。
一縷風柔和而來,抽走她制服口袋內的黃符,黃符再被兇猛捲上天際。
尹天頓時拉弓——整個騎兵營也隨之拉弓。
想不到這女子竟還有力氣,將爆破咒與劍風咒結合而用!
黃符愈加明耀,尹天下令放箭,劍風捲著黃符而動,竟使那幽藍箭矢射了個空!
滿天都是即將爆破的黃符,箭矢也跟隨而動,藍黃交錯,佈滿夜空,連月光都無法透入分毫。
寧不才知此時爆破咒實力不夠,但若是加上這跟隨態的亡人箭矢……
她二指一併,控符於天,箭矢窮追不捨。
剝皮鬼的鼻尖已衝出面板,寧不才快要將牙關咬碎。
就是現在……就是現在!
那黃符似翩翩黃蛾,伏於蒼天老樹上,劍風驟歇,那箭矢似長矛般湧來——
“……爆!”寧不才含血說,即刻發咒。
箭矢洞穿老樹,黃符爆破,塵霧四起,大地也在震動,老樹轟然倒塌。
寧不才看準時機,使出最後的力量,向東翻滾幾米。
然後將背後剝皮鬼對準了那倒塌的樹。
“射穿那棵樹!”尹天終於反應過來了。
可為時已晚。
寧不才算準了角度,算準了時機,那老樹枝幹倒下,正正好壓向剝皮鬼探出的半顆腦袋!
箭矢還在空中,寧不才就已聽見背後骨肉寸斷、腦漿四溢的聲音了。
彷彿是吸收了滿腔鬼血,那剝皮鬼被壓斷腦袋後,吸收之血不可擋地爆了出來,撲了寧不才一身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……”寧不才滿面是血笑了。
——現在……尹天就收不了我的鬼血了吧。
尹天騎著戰馬,神色淡漠地來到她身邊。
她面龐冷豔:“寧姑娘,你可知這樣抵抗,不過浪費時間。”
寧不才呼吸著,口中全是血沫。
尹天說:“你知曉我為何挑此時為你種下鬼種?鬼種復甦快慢,取決於執念深淺、靈力薄厚。”
尹天又說:“如今你這樣濫用靈力,已是日薄西山;而鬼種我用之不盡,我當可以再播入一枚,再召一鬼!”
寧不才咳嗽起來,黑血噴了滿地。
尹天眼神依舊冰涼:“本身你沒那麼快亡人化的,多虧了你那一招,耗空靈力。現在,等你亡人化完成,我才好取血了。”
她一揚手臂:“所有人聽令:退後林間!”
騎兵營齊刷刷往後轉,只留寧不才一人躺在空地上,孤寂的月光似霧似紗,輕輕地蓋在她染血的身上。
鬼血無法使用,壁虎毒也無法呼叫……雖剝皮鬼的動作停下了,但寧不才的理智告訴自己:
這次……確實要撐不住了。
我還不想死。
我還沒再見到師父師孃。
我還想拿到三顆銀色鬼頭的肩章。
我還要給若水、狂牙、玉潤和金翠一個交代。
我還想……再跟犬妖說一句話。
寧不才的面板結塊,開始一點點剝落,幽藍霧團散出。
失去理智的那一刻,亡人化開始了。
而就在此時,一股強勁的風從後方而來。
一匹戰馬發出嘶鳴,然後後腿斷折,跪了下去!
上方的弓兵不及轉頭,就被摁進了地裡!
尹天覺察到威壓降至,立馬朝後方繃滿了弓——
對於來人,她心裡有數,但看見此景,她的目光仍不免晦暗了下。
來者是晏無名。
但並非人身,也並非犬身,而是……上古神獸的獦狚真身。
早在香酥人肉餅一案中,晏無名就化過真身。
只是那是犬妖魄力稀薄,僅能支援片刻,後續還被肉鬼打得屁滾尿流,於是便沒向寧不才坦白。
然而,此時已獲得三魄的他,已然能轉化自如了。
那獦狚真身的外形,真是與黑犬形態大有區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