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四章:將軍冢(6)】
“長官,那您……您知道我媽在哪裡嗎?您可以幫我……”
周祥說到這裡卻停止了。
他望著同樣手足受困的寧不才,陷入了憂悶。
世上鬼類,像肉鬼那般吃人之鬼,就有千種之多。
這次的鬼與亡人勾結,甚有可能心思更惡,周祥之母要存活,真是困難重重、不好相救啊……
“寧姑娘。”
有一個跛腳身影,從樹林後走了出來。
那是黃麗婷的臉……
不對,不能說是她的臉,因為這層臉皮正在層層剝落。
臉皮碎裂,鮮紅的、滾燙的血流了出來,順著眉骨、鼻樑、下巴,一直流到深綠的草地上。
白骨寒冷,眼球也咕咚咕咚掉了出來,一股深藍之霧從皮後漫出,轉瞬將這怪物的渾身包裹了。
“別擔心,將軍心地善良,並未動那婦人分毫。”
怪物的聲線變了,不再是嘔啞嘲哳的老婦之聲,而是低沉鎮靜的男人聲音。
他每靠近一步,身上的人皮就剝落一片,漸漸變了樣貌、形態。
“別……別過來!”周祥驚慌失措地喊叫著,孟冰將周小安遮得更嚴實了,她的身體還在害怕得發抖。
只是,男人並未走向周家三人,而是目標堅定地走向了寧不才。
藍霧環繞,他的腳踩在浸沒鮮血的草地上,發出咕嗞咕嗞的聲響。
寧不才抬起頭,抻直脖子,眼神冷酷。
那男子身披甲冑,束髮冠中,肩上背有厚重弓矢,雖通身裝束古老無光、破敗殘爛,但其身高九尺、氣宇軒昂,可謂古代猛將弓兵,威風極了。
弓兵盔甲上都是鏽跡,處處還有劃痕洞口,他的身體由幽藍霧氣形成——
是亡人。
寧不才盯著他背後的藍色箭矢,聲音沙啞:
“是你……殺了範瑾。”
亡人供認不諱:
“正是在下。”
寧不才胸口火起,就要試著掙脫這霧繩,不料她一使勁,霧繩卻捆得更緊,幾乎要將她的手臂捆斷了!
亡人說:
“寧姑娘不必多費力氣,放鬆身體,會好受些。”
寧不才吼道:
“你為甚麼要殺她?!你憑甚麼能殺她?!你快把周家放了,民眾同此案有甚麼關係!”
亡人說:
“這些,恕在下無法回答。”
“你……”
亡人猛地逼近寧不才,深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,隨後用長而尖的黑指甲,於她臉上劃出一條血痕。
血滴到草地上。
“但若是將軍,方可解答姑娘困惑了吧。”
那滴血似游龍一般,朝林木茂盛處極速爬去!其軌跡撲朔曲折,形如鬼魅。
血痕蔓延至灌木後,忽然紅光乍閃,奪目異常!
寧不才半眯著眼,看見那灌木後竟還有一瓦罐墳!
不同的是,這瓦罐墳年代久遠、表面殘敗,看上去就快倒塌了。
墳的正面缺了幾塊磚,那血攀著墳面,“嗖”一下鑽入了這缺口。
剎那間,四周起了陰風,雲層轉厚,月光也無影無蹤了。
一隻手抓上了缺口。
將軍?這就是亡人口中的將軍。
然而,寧不才望見那亡人逐漸退後,就要沒入林葉間了!
他可是殺死範瑾的兇手!
“別跑!”寧不才吼道。
可是,她手腳都被幽藍霧氣緊錮,無論如何都邁不出一步。
這霧氣上也施了鬼血壓制咒,金翠還在破解中……
眼看那弓兵亡人就要消失了!
寧不才略張五指,使勁往外拽扯,嘎啦——吱啦,皮肉被撕裂,手指被彎曲成令人恐懼的形狀!
好在這霧氣定了大小,那麼只要……
周祥驚叫道:“長官……您、您的手!”
只要斷掉一小截手就可以了。
“嗯……”寧不才額上都是汗,十指連心,那裂口越來越大,血滴滴答答地落下。
——我挖過眼睛、斷過胳膊,還怕扯斷手指?
寧不才兇狠地盯著那弓兵亡人。
——我要他死。
“啊啊……”寧不才痛得都快失去知覺了,孟冰擋住了周小安的目光,周祥也不忍再看。
沉悶的一聲傳來。
兩截斷指連帶下方的手掌,摔入了沾滿紅血的草叢中。
“金翠!”寧不才冷汗打溼了襯衣。
“大人,還有三秒!”金翠告知了鬼血恢復的時間。
那弓兵亡人平淡無言,只是身影更隱,逐漸就要看不見了。
寧不才用剩下的手指抓出寸寸劍,一把投向那亡人!
寸寸劍劈開了空氣、破開了風,以雷霆之勢,就朝亡人扎去!
誰料亡人抽出箭矢,“鐺”地射出,將寸寸劍撞偏了角度!
“恢復了!”金翠的聲音在腦中響起。
寸寸劍柄上甩出寧不才的幾滴血,狂牙撕開血口,一撲而上,咬住了那幽藍亡人!
誰知那亡人竟如鐵打一般,無論狂牙怎樣撕咬,他身上藍霧收縮又膨脹,根本沒留下任何傷口。
眼看另外三鬼也對手腳的霧鎖一籌莫展,寧不才狠了心,抽出赤骨劍,不帶絲毫猶豫,就斬斷了自己的一手兩腿!
她沒有發出任何叫聲。
內心只有“復仇”和“變強”的渴望。
接著,她吞下壁虎毒,胃中火燒火燎一陣後,四肢復原了。
她的眼神,陰冷似冰霜。
“有邪必斬,有怪必摧。敷祐福祥,啟悟希夷。”
寧不才抓穩赤骨劍,就朝弓兵亡人攻去!
此快斬咒會增強攻勢、增快身法,力將敵人斬成九九八十一塊!
赤骨劍渾身血紅,劍鳴不斷,一劍劈於亡人甲冑,就濺起耀眼火花。
可那亡人之退不攻,轉眼寧不才就已逼近瓦罐墳。
她派狂牙從後方牽扯亡人行徑,玉潤留在周家前,用以保護和強化前鋒。
隨後使出假動作,在亡人往左方閃躲時,背後金翠猛然伸長頭顱,咬向那亡人脖頸!
寧不才得以抽身——同時喚出若水,借了她的水速,一遍遍旋繞亡人佈陣。
他怎麼不還手?寧不才奇怪。
但是——不還手正好!
寧不才剎住腳步,塵土飛揚、裙襬一飄,她斂下心神,雙手掐訣。
“混沌初開,乾坤為蓋。誅邪蕩魔,殺伐陣開!”
殺陣血紅,完全圈住了亡人,哭號之聲、慘叫之聲,不絕入耳!
此次一定要你償命!!
可是,事情並不按預料中的發展。
“錚——”一支幽藍箭矢從瓦罐墳內射出。
這箭矢更快、更利、威力更強!速度和攻力都超過了方才投出的寸寸劍!
箭頭衝上雲霄,帶了遊離的雲霧,又直衝而下,“砰”一聲扎入殺伐陣的陣眼中!
氣浪掀翻了四鬼,寧不才也撞到了樹幹上,吐出一口血。
殺伐陣啟動不過五秒,就被攻破了!
團團霧氣出現面前。
寧不才擦去嘴角的血,望著那團殺氣極重的迷霧。
此時月光又傾灑下來。
迷霧散去,寧不才被眼前之景震驚了。
一排、兩排、三排……不對,成百上千的弓兵亡人出現在瓦罐墳旁。
他們排列整齊、嚴陣以待,甲冑統一、裝束統一,面門被頭盔遮擋嚴實了。
其胯下還有一匹匹鐵馬,這馬身上滿是傷口、屍臭濃濃,但同樣披甲帶鐵。
馬鞍在月光下成銀灰色,匹匹高大魁梧。
那是一批訓練有素的騎兵隊。
他們投下的陰影完全遮蓋了自己。
寧不才的雙腿不自覺發抖,這股威壓……已經超過之前遇到的所有鬼類了!!而且……不止超過一倍,足足有十倍、二十倍!!
要逃,再不逃就來不及了……
可她還沒動一條腿,就見前方瓦罐墳撲通撲通倒塌,另一匹更為高大的駿馬,從墳中緩緩走出。
駿馬通體漆黑,韁繩、甲冑都成銀色,在月光下閃閃發亮;縱使它身上同樣傷痕累累、瘡口遍佈,但單憑它大一倍的體型、華貴高階的裝束,就明白其與旁邊的騎兵馬不是一個等級。
駿馬之上,坐著一位披甲戴胄、威風凜凜的將軍。
將軍手上握有藍如深海、霧氣纏繞的弓,其形如鯨,拐角圓潤光滑,握處還有布條纏繞,一看就是威力不淺。
是鬼。寧不才腦中警鈴大作。
將軍身披戰袍,戰袍破損,從頭到腳都是硝煙痕跡。
那身經百戰的感覺,讓寧不才不寒而慄。
鬼騎著馬,從騎兵中出來。
唰啦唰啦,兩旁的騎兵紛紛低頭,臣服此鬼。
鬼的眼睛是血紅的,那是猶如鬼血的顏色。
目光與自己對上——寧不才牙齒都快打顫了!
忽然,那鬼摘下了頭盔。
寧不才瞪圓了眼。
黑髮及腰垂下,眉眼高貴秀麗,鼻樑似峭壁般高挺,面板也不如其他亡人般幽藍,而是潔白如雪。
那是一名女將軍。
“將軍,在下已按照您壁畫指引,將鬼血之人帶到。”她身邊那騎兵抱拳。
“嗯,”果真是女音,將軍湧高冷的眼眸注視著自己,說,“寧姑娘,別來無恙。”
她只輕輕一抬眼,寧不才就拔腿而奔!
周家!!
她朝周祥三人跑去,試要護著他們。
可與此同時,萬千箭矢在頭頂掠過,以同樣……不,更快的速度朝周祥三人飛去!連玉潤強化後若水的速度都趕不上!
那箭矢打下的陰影,遮蓋了雲月,遮蓋了林木,也遮蓋了自己。
可寧不才的防禦終究不如晏無名,只好以擊作擋,她揚起沙石,踢向空中。
沙石劃破空氣,因摩擦而灼灼燃燒著,擊中了最前方的幾枚箭矢。
但那箭矢如浪如滔,一波掉了,還有一波!
寧不才趕不及,只好投出赤骨劍,想借劍上鬼血內的狂牙護住他們。
可亡人箭矢已落下成牆。
“鈧啷”一聲,赤骨劍與箭矢牆撞擊,發出的聲響就快把人震暈。
“末將暫且沒有想殺他們的想法,寧姑娘不必擔心。”將軍說。
寧不才沒說話。
她知道:這鬼拿箭牆中的玉潤和周家作人質了。
“想來寧姑娘你有很多疑問,若不嫌棄,末將願意一一告知。”將軍說。
寧不才死死握住赤骨劍,到處尋找突破點,沒跟她搭話。
但將軍卻自顧自開口了:
“原以為董博鑫會你帶過來,誰想那廢物一心為了他的市長,不僅洩露了鬼血的秘密,還將你捲入水孃的麻煩。”
寧不才躍上將軍頭頂枝幹,佔領高處,軍隊箭矢待發,將軍卻舉起手,示意不用拉弓。
——這鬼完全沒將自己放在眼裡。
寧不才揮下一劍,劍風破月,揚起片片落葉,將軍一牽韁繩,戰馬鳴叫一聲,聲波就將那劍風擋開了!
“是末將看錯了人,白給了董博鑫亡人之力。”
寧不才沒空說話,她身形一旋,再斬赤骨劍,血雨腥風裹著劍氣而去,將軍側臉一避,借長弓推走。
可此時她左側就有了暴露,寧不才抓住機會,輕甩寸寸劍,劍以蛇型詭譎蹤跡而去,就從左側捲上將軍脖子,越纏越緊,還有側鋒猛砍之勢!
將軍目光微變,她直接扣住寸寸劍,用三指就掐斷了!
綠沈色的軟劍支離破碎,結晶體噼哩啪啦往下掉,在地上摔成了粉末!
寧不才來不及心痛,那女鬼已逼近眼前——
“早知寧姑娘動起手來不會拖沓,但眼下,是否將狀況瞭解清楚更好呢?”
寧不才崩出一劍至女鬼臉面,狂牙尖牙森白,將軍眼神一沉,抽出一幽藍箭矢,就捅進狂牙口內!
箭矢在她口內爆開,狂牙痛得摔落,好在若水及時捲來,攜走了她。
寧不才落下,雙膝擦地,手法打轉,試用赤骨劍砍斷戰馬四腿。
可戰馬四蹄敲地,回聲蕩然,震得她就要失去意識!
不行,還得佈陣——
狂牙有傷,不可再上前線;玉潤受困,強化也受限。
剩下一個速度型若水、學習型金翠,該如何面對這訓練有素的千軍萬馬?!
將軍見她無交談之意,便也閉上了嘴。
只見女鬼握緊鯨狀長弓,長弓遍體紺青色流動,群青霧深沉,細碎的銀與瓦藍滑於箭弦,箭矢之霧更濃——
弦崩緊了,箭就要射出!
寧不才深呼吸幾次,忍住通體的顫抖,壓下心底的恐懼。
她知道自己必須戰鬥,必須變強,必須獲勝!
赤骨劍紅得快滴出血來,燙得她手心都快起泡。
“嗖——”
寧不才瞳孔縮成一個小點。
那箭矢擦著自己的臉而過,朝周小安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