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三章:將軍冢(5)】
但令寧不才沒想到的是,在黃麗婷身上,她卻沒問出甚麼有用資訊。
反而被老婦人辱罵了幾句,還被推搡趕走。
黃麗婷只是說著那老頭子早點死算了吧,反正待在這也是受苦受累。
她背對著寧不才,太陽還沒出來,自己看不清她的神情。
等出了周家,已是晨光微薄,村莊炊煙裊裊,東山那端已有鳥兒甦醒,它們身影輕快,匆匆展翅覓食。
寧不才打了個哈欠,感覺身心都很疲倦。
——也是,最近都沒休息好,腦子也亂,怎麼可能精力充沛呢?
但無論如何,都要將殺死範瑾的兇手抓出來!
她還不夠強……她還要變得更強!
犬妖注意到她哈欠連連:“你要不要休息會兒?”
寧不才搖頭:“不用。”
犬妖化成人:“要不這次換我來開車把。”
寧不才說:“換你?我還沒那麼早想死。”
她剛說完,只覺眼前一暗,身體一重,耳鳴響起,就要摔倒——
晏無名攬住她的腰,急忙環住了她。
寧不才的臉埋進他的墨色衣衫中,那心跳聲聽得更清楚了。
遮蓋妖味的異香,吸進鼻腔——那是寧不才第一次覺得,此香還有安神助眠的作用。
因為她的身體本能地告訴她,就這樣埋在他懷中沉沉睡去,甚麼也不用想就好了。
可寧不才還是很快推開了晏無名。
不可能……在這裡倒下。
野草一樣的她,渺小又堅韌,面對每一塊土地,她都妄圖紮根挺立。
只是這野草一心生長、狂妄自大,總是忘了,腳下這片大地已然烈焰重重、分崩離析了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找到大康村最近的失蹤人口記錄,篩選出非農民、愛吃垃圾食品、家中有寵物的人。
然後再回到屍體前。
寧不才叫出玉潤,讓她配出她的“香酥人肉餅”,然後一口吞掉。
這下,寧不才看所有人都是美麗青春白皙的模樣了。
不過……
寧不才瞟了一眼晏無名。
這犬妖沒有半分改變。
天殺的美貌,已經超出玉潤所想的“幻覺”範圍了。
老化咒和易容咒不再明顯,寧不才重新看向屍體,又與失蹤人口匹配。
她很快鎖定了目標。
那是一週前失蹤的青年梁軒凡。
一到梁軒凡家,他的母親就焦急地詢問人找到了嗎?
寧不才猶豫了一陣,還是說,梁軒凡可能遇害了。
母親就快暈厥。
寧不才雖然不執手民間的梁軒凡失蹤案,但既然牽連上了惡鬼,她還是要找這位母親瞭解清楚。
家中的橘貓見誰都抓,唯獨除了寧不才。
在交談中,橘貓跳上她的膝蓋,就要跟晏無名搶這“一席之地”,被晏無名“汪”的一聲轟走。
一貓一狗抓狂地打起來。
寧不才:“……”
這犬妖不是說了他還是甚麼千年貴族血統嗎……
不管那邊了,透過詢問,她瞭解到梁軒凡一週前去了趟醫院,因為最近換季,有點著涼。
可就在那天,梁軒凡再也沒回來。
寧不才跟著梁母所指,走了一遍他平常看病的路線,在一條小巷處,晏無名大聲地叫了出來。
那裡有一個染血的石塊。
看來,梁軒凡額頭上的傷口就是這麼來的了。
寧不才調出梁軒凡的資料。
這人不愧是愛宅家、愛吃垃圾食品的青年,體重是她的三倍有餘,身材也十分高大,平時喜歡研究風水盜墓、奇門異術。
興趣真獨特……寧不才息屏了手機。
如果說鬼扮成了人,要將這樣的胖子擊暈,再扔到瓦罐墳裡,必須得是個身強力壯、四肢健全的模樣。
寧不才在瓦罐墳前模擬了一下,推斷出鬼的人形身材。
接下來,就是縝密的排查了。
可問題出現了。
無論寧不才和晏無名怎麼看監控,都無法在梁軒凡進出醫院那天,於附近找到合適的人。
他們再擴大範圍、再延長時間,依舊沒有發現。
寧不才終究是個人,她的精神也快到了極限。
不對……不對!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?到底是哪一次推斷沒有接上?
梁軒凡的屍體已然入土,周鋒陸也還未找到,任務倒計時迫在眉睫,死去的夏語和範瑾,以更高的頻率出現在自己的腦中。
她為了使自己保持清醒,不斷地割開手掌,讓鬼血灼燒傷口。
晏無名勸不動她,四鬼也勸不動她。
那沉甸甸的死亡化作沉沉巨石,壓在心底;一路變強的執念成了重重迷霧,遮擋去處。
寧不才吃不好飯、睡不好覺,身體也變差了。
她將自己鎖在車裡,不斷地覆盤究竟哪裡出了錯,任晏無名怎麼敲擊車窗,她都不曾理會。
苦思、苦尋都無果後,寧不才拋下一句“我等會兒再去周家一趟,你別跟來”,就又丟下了晏無名。
她知道,自己現在的情況,無力保護身邊任意一人。
晏無名憂心忡忡地看著她。
這樣下去,不是辦法。
小黑狗決定前往瓦罐墳,再找找線索。
瓦罐墳內的屍體已經清掉,但屍臭仍存。
鬼味遍佈在這一圈的沙地上。
沙地留下了小黑狗的爪印。
晏無名低著腦袋,用鼻子去嗅沙上的鬼味。
因之前藏在車內,他只是隱隱約約聞到鬼味原於沙地,現在實到現場,他覺得還有一絲鬼味……隱在深處。
吸收吞賊、雀陰、臭肺三魄後,小黑狗體型大了不少,相較起先前剛出生三四天的模樣,現在已有兩個月的樣子。
同樣,他的感知也在進化。
順著那詭異的鬼味一路摸去……
晏無名來到了瓦罐墳旁。
此時烈日晴空,秋風乾燥,紅燭不滅不熄,還在灼灼燃燒著。
蠟油滴進墳旁沙地。
鬼味源於長明燭下。
他挑開一支長明燭,側邊細沙緩緩流淌,看來這瓦罐墳處沙石松軟,光是踩踏其上,就容易陷入其中。
晏無名動了動鼻子——
更濃的鬼味冒了出來。
他拔走一條腿。
原先落腿處出現了一個坑洞。
因為犬身比先前成長不少,胳膊和腿也逐漸細長,晏無名所站立之處,都呈現了一個個坑洞。
細沙繼續流淌。
因為該瓦罐墳被寧不才開了個口,磚頭鬆動,底下一圈磚石,掉了塊出來。
這時,沙石順著底下磚縫,流入墳裡。
他再凝神感知,發現長明燭旁——即瓦罐墳底下一圈用以加固的磚頭,也全都浸染了鬼味!
看來此鬼為了加牢這瓦罐墳,真是大費心思啊……
慢著!
他還沒嘲諷完,一個想法就與寧不才之前的疑惑撞上了。
磚數!
除去正面磚,還有那十幾二十塊磚,用在了哪裡?!
這底下一圈的磚,都是被鬼重新替換過的!
那麼這線索就說得通了!
此處細沙流失嚴重,為防止入墳,需用磚頭封住。
在替換底下一圈的磚時,鬼在鬆軟的細沙出留下一圈痕跡。
為了遮掩停留時的鬼味,鬼在痕跡——即坑洞中填入長明燭。
那麼,究竟是甚麼人狀之鬼,會留下一個洞一個洞的痕跡?為了消除這種痕跡,還抹平沙地、留下鬼味。
那鬼的腳部,應不像正常人類,可能是像自己這般細長直立,也可能是裝有甚麼器械……
等會兒!
那豈不是——
晏無名的腦海中浮現一人。
那是周祥的母親黃麗婷。
她有一條木棍腳。
寧不才有危險!
晏無名化為人身,朝周家狂奔而去!
寧不才錯了,她忽略了“病殘者也可使出千鈞之力”的可能。
所以篩錯了物件。
在她的心底,“強大”這個概念,因自身原因,有了侷限。
如今意識到黃麗婷嫌疑最大時,小女不才已來不及了。
周家無人,門卻沒關。
寧不才試想屋中是否還有線索,便闖了進去。
誰想屋內有新鮮血跡。
血跡一直蔓延到周祥母親黃麗婷的屋內。
屋中沒人。
寧不才一眼就看到了牆上枯乾的艾草。
那艾草是黃麗婷用來煮食的,但此刻,被掛於牆上風乾的它們,有了不同的涵義。
那是跟“水娘案”一樣的倒置型影象。
寧不才四步倒掛房梁。
她呼吸一停。
那影象……是一行女書字!
跟著金翠,她或多或少還學了點:
“鬼血……”
“在……”
她冷汗直髮,身體僵硬。
下一段寫的是:
“寧不才體內。”
她並未注意到一人從衣櫃裡爬出。
悄無聲息,幽藍色的臉於身後出現。
指尖染血,捂向了她的嘴——
寧不才只覺身上一軟,面上似被迷霧籠住,就失去了意識。
“長官,長官!寧長官!”
有聲音傳來。
寧不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,渾身上下刺痛難受,她一察覺到手腳都被束縛,立馬恢復了神智。
這裡是一處草地,周圍樹木茂盛,杳無人煙。
殘月凌空,星子稀疏,天幕轉為紫黑,看來,自己昏倒已有幾個小時。
她手腳被霧氣捆綁,這霧氣是亡人之物,猶似活物,力大無窮,捆得她難以掙脫。
“長官,您終於醒了!”
面前是同樣被捆綁的周祥、孟冰和周小安。
這個惡鬼……連小孩都不放過!
周小安蜷縮在孟冰身旁,孟冰髮絲凌亂,死死護在孩子身邊。
寧不才看見周祥的手腕腳腕鮮血淋漓,看來他為掙脫這亡人之霧,費了不少氣力。
“有鬼,有鬼變成了我媽的樣子!”周祥說。
“嗯。”寧不才已知曉。
犬妖不在身邊,無辜人質還有三個,真正的黃麗婷不見蹤影,自己手腳還被束縛……
接下來這場仗,恐怕不好打啊。寧不才如此般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