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二章:將軍冢(4)】
死者是男性,一頭白髮,臉有皺紋、面色萎黃,五官已被屍蟲啃噬得七七八八。
他身上有老人斑,面板縮水鬆弛,按外觀評估,估計有六十五歲上下。
老人的腿被硬生生折斷,看來他生前遭受過殘酷的虐待。
他身著普通短袖、長褲,衣上多有泥土痕跡,可能老人生前務農,是一名農人。
寧不才開啟手機,調出此案的詳細記錄。
冥隱司提供了死者身份:大康村的周鋒陸。
再往下翻,就無更多資訊了。
連鬼的特徵都未標明,看來確實是“???”類懸案。
對了!鬼味——
“犬妖……”寧不才聲音一停。
她本來想讓晏無名聞一下鬼味的。
但已無任何人在她身後。
寧不才睫毛下垂,她合了嘴,默默蹲於死者身邊,自己檢查細節。
老人手臂內側有抓痕,看起來像是被甚麼撓的,應該是家養貓狗之類的動物。
他口中牙齒黑黃,細聞還有煙味。
額上有一結痂傷口,面積不小,但看深度,倒不至於致命。
寧不才摁了摁老人肚子,發現此人肚中脹氣,看來還有東西沒被消化。
寸寸短劍落到寧不才手裡。
按照規矩……應是冥隱司負責解剖。
但為了更快破案、更快找到火類“除穢魄”,寧不才別無他法。
她一劍戳進老人的肚子裡,直直拉開了道口子。
更腥臭的氣味噴湧而出!
不管姓寧的有沒有潔癖,聞到這股氣味,她也生理性乾嘔了。
二指戳入老人腸胃中,翻找幾下,氣體咕嘟咕嘟冒出,寧不才被辣出了眼淚。
她使勁眨掉眼淚,抽回手指。
寧不才抓出了一些還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殘渣。
炸肉塊、辣椒皮、奶茶的珍珠顆粒,暴露在空氣中。
她將其放到地上,再一邊乾嘔、一邊翻動老人腸胃。
除了食物殘渣,再無其他了。
只是……這老人家還挺潮,垃圾食品吃了一肚了。
寧不才借礦泉水衝了下手,水一同流到老人的手上,沖掉了他手上的泥土。
殘月已游出雲層。
藉著光,寧不才發現老人的手竟十分細嫩,面板白皙光滑,一副……沒幹過農活的樣子。
奇怪?
寧不才心中有了疑問。
她決定去周鋒陸家看看。
而當她坐上車,剛摁下啟動鍵後,一聲乾嘔就從身後傳來。
寧不才目光瞬間冰冷,她動作快到連影兒都沒有,就握住了寸寸劍。
綠光幽深,她一躍一卡,破開了後座的閒雜紙箱,殺氣濃烈,直逼向前!
寸寸劍削斷了幾根黑毛。
一雙豆子眼出現再自己面前。
毛茸茸的耳朵、溼漉漉的鼻頭、圓滾滾的身子。
是犬妖晏無名。
寧不才愣住了。
她來不及收住殺氣,又為避開晏無名,那劍風剎那間少了控制,轉頭朝自己撲來!
“有才!”
晏無名朝她跳去,在空中就化了人形,將她撲倒在前座上。
犬妖順帶擊出一掌,改變劍風軌道,“啪嚓啪嚓”,車窗玻璃盡數碎裂了。
——天吶……寧不才絕望地想……這是薛千借給自己的公家車子。
聽說還沒買保險……
她身形小巧,被晏無名這麼一抱一壓,只感覺呼吸都有點困難了。
月光靜靜地傾倒,車內一片銀海。
她能感受到他滾燙的胸膛,以及加快的心跳。
晏無名不自在地抽離了身子,坐回副駕駛上,一言不發。
車窗玻璃碎成一塊一塊,折射著墳旁的燭光。
燭光跳於晏無名臉龐,顯出一片紅潤。
他就是不看向自己。
寧不才淡淡地說:“你不是走了嗎?”
晏無名一言不發。
寧不才說:“我那麼說你,你不走嗎?”
她等著他開口。
而他也總是耐不住的那個。
晏無名說:“……你以為我想跟著嗎?別自作多情了。我只是為我的伏矢而來,它還在你體內吧,你若死了,我的魄也沒了。”
寧不才安靜地凝視著他。
晏無名瞟了她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低聲說:
“你、你非要胡思亂想,我對你沒其他意思……我想來就來,不可以嗎!”
寧不才點點頭:
“可以,沒有誰禁錮你。”
她握上方向盤,踩下了油門。
犬妖還在耳邊“絕對不是為了你”、“你下次再推開我我當真走了”、“我不可能對你有其他意思”……
簡直滔滔不絕、喋喋不休。
但寧不才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她只覺那一路的月光,是如此溫柔、如此暖和。
可儘管如此,她內心的焦慮和擔憂依舊沒消除。
這一次案件,必須儘快偵破!而且……絕不能再讓身邊之人再受傷害了!!
晏無名說,鬼味來自於瓦罐墳周邊沙地,但再往後,鬼味就消失了。
寧不才想起那平整的沙地,還沒思緒,就來到了周鋒陸家中。
妻子黃麗婷、兒子周祥、兒媳婦孟冰和孫子周小安還在沉睡。
寧不才叫醒了兒子和兒媳婦,出示了自己的身份。
周祥和孟冰對視一眼。
寧不才點開手機照片:“瓦罐墳一事,你們知道甚麼?”
倆人面色慘白,都不說話。
寧不才皺了皺眉:“周鋒陸是你們殺的嗎?”
周祥立刻辯解:“長官,絕對不是我們!他可是我爸啊,我怎麼可能會殺他呢!”
這種話說了等於沒說。
親情在人的惡行面前都是泡沫。
寧不才繼續問:“那好,這瓦罐墳你知道是誰建的嗎?”
周祥想開口,卻被妻子孟冰奪去了話語。
孟冰說:“這個不知道,我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。”
寧不才盯著周祥:“你剛剛想說甚麼?”
周祥面色痛苦,他望望妻子,又望望寧不才,想說甚麼,卻被妻子握住了手。
幾番糾結,周祥突然大叫一聲,掙脫了妻子的手。
他掙扎道:“我受不了了,我說吧。”
“那瓦罐墳,不瞞長官您,是我們夫婦倆建的。”
孟冰驚呼一聲,想再去抓周祥的袖子,卻被小黑狗摁住了手。
周祥掩面說:
“我爸腸胃有瘤子,需要錢來治——可我們家實在沒錢了,只能按照前人的方法,建了瓦罐墳。可每次想把他送進去時,我們還是於心不忍,就一直僵持到了現在。”
“長官,我是個老實人,我不會說謊。雖然我們‘於心不忍’,但確實有想過他隨便怎麼去世也就算了,我知道,那瘤子一日留在腸胃中,一日就是受刑。”
周祥嘆息了一聲,說:
“所以,爸腦袋不好,出門幾天沒回,我們也沒也報警找他。心想他早點脫離苦海,不在我們面前受苦,對雙方都好。”
寧不才漠然地注視著他。
男人垂下了頭,聲音顫抖地說:
“長官,您說……這樣的我會不會遭報應啊。”
寧不才卻一直沒說話。
男人聽她一直沒回復,更是恐慌:
“可是長官,我確實沒害過我爸,這瓦罐墳荒廢許久,我是真沒動過。您、您可以理解為我是‘有賊心沒賊膽啊!’”
可是寧不才卻說:
“你們家有養甚麼動物嗎?”
周祥不解:
“動物?”
他搖頭:
“沒有養啊,我們自己都養不活自己呢。”
寧不才一下站了起來,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她沉聲說:
“錯了,這名死者,不是你爸。”
她剛說完,就注意到孟冰的眼神變了,她變得更加惶恐,甚至有點不可思議、不敢相信。
寧不才發現晏無名也在注意她。
周祥說:“慢著,長官,您這話是甚麼意思……”
他剛說完,寧不才就瞟見房間門開啟了。
孩子周小安揉著眼睛,走了出來:“爸爸媽媽,你們在幹甚麼?”
可能是自己天生冷麵,周小安不過五六歲,見到這般氣勢洶洶的陌生女人,還是有點害怕。
他瑟縮地躲在孟冰身後。
孟冰乾笑了一聲,就要將他哄回去:“沒事,我們在跟姐姐聊天,你先回去睡,好不好?”
可是周小安卻鬧起來了,非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睡,不然就要他們重新把“城堡”搭好,才到那兒去睡。
——城堡?
周小安哭鬧個不停,談話被迫中止,周祥憤怒地給他來了一巴掌,結果是讓這小屁孩哭得更傷心了。
寧不才不會哄孩子,只好捧出晏無名:“給你玩。”
晏無名兩隻爪還晾在空中:“?”
我是甚麼想玩就能玩的嗎??
周小安將他的鼻涕抹到了小黑狗腦門上。
晏無名還要配合地揮揮爪子,眼神已經生無可戀了。
寧不才說:“周先生?剛剛他說的‘城堡’是甚麼?”
周祥領著寧不才去到屋後的一塊廢地,那兒有許多亂糟糟的石塊……
不對,是磚塊。
周祥說:“都是以前建屋廢下的,這不寵著孩子呢嗎,就給他搭了個小屋子。不過,沒想到兩週就倒了,唉……估計也是很久沒修繕了,倒了很正常。”
周祥向寧不才展示原來小屋子建好的圖片。
寧不才眉頭緊鎖。
這磚,跟瓦罐墳正面封閉磚……太像了。
“犬妖,”寧不才同晏無名單獨傳音,“你數一數這些磚數,沒覺得少了點嗎?”
她察覺“城堡”本身的磚數,同現在剩餘的磚數都不同。
“當真如此,若是算上正面磚,那也少了大概十幾二十塊。”晏無名也留意到了。
忽然,寧不才看到孟冰的眼神十分惶恐。
甚至在與自己對視時,她還故意避開了目光。
寧不才繼續盯著孟冰,嘴上卻對周祥說:“我有點口渴,周先生,能先給我倒一杯水嗎?”
周祥立馬起身:“好,長官您等一下哈!”
他為自己端來一杯水。
寧不才故意手一抖,將水潑到了孟冰身上。
她連忙道:“不好意思孟女士!我馬上給您擦乾淨。”
說罷就從掏出紙巾去擦她的外套:“先把外套脫下來吧!”
寧不才一掀開她的外套,她就聽見了晏無名的傳音:
“鬼味。”
寧不才眼神即刻冷冽,她扔掉水杯,抓住孟冰的胳膊。
當水落在地面的時刻,寧不才已反扣住她,將女人深壓至地。
關節處傳來咔嗒咔嗒之聲,孟冰連連喊痛。
周祥就要去制止,卻被咧開尖牙的晏無名擋住。
寧不才的眼神無情而堅定:“孟女士,有些事情,瞞著對您沒有好處。”
這個女人,曾到過瓦罐墳旁。
孟冰跟周祥坐在一起,揉著胳膊,小聲地說出了她的經過。
這個女人,是“殺過”周鋒陸的。
她時不時就慫恿周鋒陸自己進瓦罐墳,因為真想讓他死了算了,不然家中負擔太重,誰也不好過。
直到一週前,孟冰習慣性去瓦罐墳檢視時,發現裡面有了人!
再一細看,就是丈夫的父親周鋒陸!
孟冰喜出望外,認為這老不死的終於想通了,立馬從廢地上撿了磚頭,每天留下一碗飯,按照“瓦罐墳”的習俗送過去。
周祥驚呼:“你怎麼敢做這種事!”
孟冰說:“怎麼了?!我怎麼了?!你不也希望你爸早死,到現在來裝正人君子了?!”
寧不才沒工夫理會夫妻倆吵架,她接著說:
“但是孟女士,你確定你在墳中,看到的是周鋒陸?”
這麼一問,孟冰也不確定起來了。
她咬著指甲說:
“是他……應該是他沒錯,但是那時天很黑,墳裡也沒光線,我只匆匆看了一眼……”
——錯了,那裡面的不是周鋒陸。
周鋒陸是農民,可屍體手掌白嫩,不像幹過農活的樣子。
周鋒陸腸胃有癌,可屍體生前吃的卻是炸雞等垃圾食品。
周鋒陸手臂內側有寵物抓痕,可週家沒有養任何寵物。
是鬼用了老化咒和易容咒,貍貓換太子了!
天慢慢亮了,周祥的母親黃麗婷出來煮早餐。
她一開門,就見到了寧不才。
寧不才發現她的腿缺了一條。
代替之物,是一根簡陋的木棍。
周祥連忙過去扶著母親,用方言對她著急說著甚麼。
大概意思,就是你那麼早醒來幹甚麼,應該多休息一會兒,本身你的腿就有點惡化了。
可黃麗婷雖身上衣衫樸素,可銀髮盤得整齊,氣質不凡,她執拗地將周祥推開,抓著把艾草,扔進鍋裡,硬是要一瘸一拐地自己煮早餐。
寧不才決定去問問她丈夫周峰陸的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