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一章:將軍冢(3)】
出醫院後,寧不才帶晏無名去市中心逛了逛,但倆人心中有事,都逛得糊里糊塗。
夜晚來臨,他們隨便吃了個豬腳飯,就準備回局裡休息。
可這時,晏無名對寧不才說:“你後面兩天去哪兒?”
寧不才沒想好,只說:“都統不讓我訓練,我待在宿舍裡。”
晏無名思索後說:“那行,我出去一趟,兩天後回。”
寧不才張了張嘴,但還是沒說甚麼,她點點頭,與晏無名分開了。
她獨自一人坐上公交車,插上耳機,繼續刷著白天沒看完的短劇。
慢慢地,她發現自己看不進去,腦子裡一片亂麻。
犬妖去哪兒?他有甚麼要緊的事?不需要自己幫忙嗎?
還是……他厭倦了這幾個月的平淡生活?他想自己一個人出去尋魄?
他討厭我了嗎?
寧不才無法平靜下來,那生離死別的短劇,不停地回退、播放、回退、播放……
等到下車了,她連一集都沒看完。
天黑得越來越早了,晚風一吹,寧不才打了個寒戰。
十月中的鳳海市,要慢慢轉涼了。
晏無名不在的這兩天,寧不才不用訓練,過得更頹廢了。
她花了很長時間去睡覺,但沒多長時間睡好,每一次都是噩夢連連、冷汗涔涔。
輾轉反側、翻來覆去,睜眼閉眼,都是夏語和範瑾的死亡之景,還有無法消滅的恐怖亡人……
惡鬼入侵,頤年村被燒了,父母被一刀兩斷,兩個姐姐、兩個弟弟也化成了齏粉。
師父和師孃被剁成了碎肉,包裹在一層層酥皮內,陷入肉鬼的血盆大口中。
連犬妖……都被萬千箭矢射成了肉泥,化成了一灘血水,融進黑土。
而自己怎麼伸出手,都無法拯救他們。
大地開裂、天穹塌陷,火流星追著她,一聲聲雷鳴,震得耳膜都快開裂。
“哈……”寧不才鯉魚打挺坐起,面色發白、嘴唇哆嗦,額上全是汗珠。
“嗞嗞、嗞嗞”,枕邊手機不停震動,看來是有人打來了。
寧不才平復情緒,接通電話,原來是兩天假期結束,犬妖借了局外公共電話,讓寧不才出來接他。
寧不才穿上制服外套,剛拿上卡準備出門時,她就瞥見桌面上的回血丸有了移動,長明燈的燭火也為之閃爍。
時隔三個月,移魂陣和尋魄術終於有發現了!
紅線再現、光芒變換,回血丸指標不停抖動著,最終給出了一個方位。
那是處於悅廣市和鳳海市交界區的大康村。
寧不才一邊往外走,一邊點開手機,重新整理著殺鬼榜單。
而此鬼並未上榜。
她輸入詳細地址,就有一鬼跳了出來。
不尋常的是,這鬼並未評分評級,因此也沒有排位,說明此鬼還處於冥隱司的偵察分類階段。
鬼的評分為:
“???”
寧不才黑髮被汗水濡溼,她握緊了拳頭,做了個決定。
回到宿舍裡開啟燈,晏無名就從她的懷裡跳下來,馬上化為了男人身姿。
他看起來很興奮,眼內似有星光閃爍,臉上也有些醉了般的酡紅。
寧不才剛掛上外套,就聽晏無名叫她:“有才,你猜我給你帶了甚麼?”
可寧不才剛從噩夢中醒來……或許她還沒有醒來,現在的她聽不下任何話。
那顆心跳得極快、極重,幾乎就要躍出胸腔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晏無名沒看出來,他只是從袍袖中拿出一個小袋子,眼神溢滿了膽怯和期待。
他開啟袋子。
裡面有一枚珍珠般大小的小丸。
丸表面深藍,猶如天幕,被光線一照,就流淌細膩的白雲紋路,流光溢彩,好不驚豔!
寧不才剛要說出的話,卡在了舌尖。
晏無名掛著兩道黑眼圈,身上也沾上了灰塵,看來這兩天,為了得到這枚小丸,真是廢了不少力氣。
他笑著說:“這凝氣丸,送給你。你含於口中,便可收斂氣息,減少暴露風險,像張宇亮的部下那般。”
寧不才輕聲說:“為甚麼送我?”
晏無名哼了一聲,說:“我、我得來沒用,扔了可惜,你拿走便是。”
他偷偷地看著寧不才,尾巴都快搖出殘影了。
寧不才靜默了片刻,卻說:
“犬妖,我們到此為止吧。”
房間裡只有鐘錶走動的聲音,長明燈的火光,是如此安靜而冰冷。
晏無名說:
“你……這是何意?”
寧不才說:
“你別跟著我了,你走吧。”
晏無名握著那枚盒子,沒有開口。
寧不才心如刀絞,但她知道憑自己現在的實力,沒辦法能保證護他平安。
——犬妖必須走……必須離開自己……
腦海中,白天刷過的短劇劇情盤旋不去。
真是娛樂害人啊。
我們的寧不才絕情地說:
“你……你不夠強,跟著我出去,會拖累我。”
晏無名笑了一下,抬起眼眸:
“你在……開玩笑,是嗎?哈哈,有才,你可沒太多風趣的天分。”
寧不才說:
“若是我沒有獲你一魄,若是我不做冥士,夏語是否就不用死?範瑾是否就不用死?”
她狠心地說:
“犬妖,為了你那三魂七魄,我把師父的腿、兩鬼的命……還有我的職業道路,都搭進去了。如果當時冥婚夜一切正常,我早就家庭幸福、兒女滿堂了。”
——別說了,別說了!
寧不才頭疼欲裂、雙唇發抖,可她還在往下說:
“如果不是為了你,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?你別再……別再跟著我了,我後悔了、我反悔了,我不想再幫你找其他魂魄了——想來我也沒有義務。”
“那枚伏矢,我剖開腹部、換血給你。”
——不是這樣的,我不後悔,是我太弱了,不關你的事。
綠沈耳釘融成寸寸劍,她就要扎向自己的腹部,晏無名攥緊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像一把鋼鐐,抓疼了她。
晏無名嗓音沙啞:
“你後悔了?”
寧不才無法掙脫:
“嗯。”
晏無名說:
“如今一切,你都後悔了?”
寧不才說:
“……嗯。”
晏無名眼尾紅了,他伸出那枚凝氣丸,就要塞到寧不才手心裡:
“那你至少收下……”
寧不才卻一掌拍飛。
咕咚、咕咚、咕咚,深藍色的丸在地面跳躍,滾到了桌底。
一人一妖對立站著,互相靜默無言。
“你走吧……就算我,求你。”
“我不想再因為你,過這樣擔驚受怕的人生了。”
許久,寧不才這麼說。
晏無名一點點後退,他低著頭,讓俊美的容顏藏在了陰影裡。
殘月的光照入房內。
他化作一團黑霧,從視窗出了去。
地板上有一粒水珠。
那滴水珠,不用嗅、不用嘗,寧不才也知道,是鹹的。
晏無名徹底離開後,寧不才恍惚了一陣,再手忙腳亂地趴到地上,開啟手電,在桌底撈出那枚凝氣丸。
她坐在地上,用手掌合抱此丸,指尖冰冷而顫抖,彷彿還在貪戀這丸上的體溫。
這樣……這樣就行了。
就像手機裡影片那樣,由此天涯海角、互不相見吧。
她蜷縮雙腿,將臉貼在了膝蓋上,閉上了眼睛。
寧不才將凝氣丸收好,別正了“劍斬鬼”胸針,隻身驅車前往大康村。
關好車門,她看見了一座墳墓。
墳墓周邊一圈插有紅燭,燭身布有經文,以作來世祈福。
寧不才走近了幾分。
這座墳墓由青磚壘成,呈瓦罐型;
磚由下往上,由舊至新,看來正面封口,非一日而成。
她知道了——
是瓦罐墳。
民間常挖瓦罐狀墳墓,將年滿六十的老人送入其中。
子女每日送飯,且每送一次,就會在墳墓入口添一塊磚。
直至入口完全封閉,老人因飢餓和缺氧而死。
此習俗與“活子孫壽”一論有關:古人認為老人壽命一旦超過六十,便會壓制子孫運勢,甚至會使家族後代早夭。
所以,才要使用如此殘忍的方式,剝奪老人的生命。
寧不才圍著這瓦罐墳走了一圈,她思考道:
不過對於今人,因無力贍養父母之故更多吧。
“孩子試圖殺死父母”這個觀點,於眼下浮躁、物慾和粗暴的時代而言,總是層出不窮。
這不禁讓她反思,究竟是父母出了錯,還是孩子出了錯?
不過,現在的寧不才還沒太多時間,來思考這深奧的社會問題。
她抽出赤骨劍,插入磚頭縫隙中,一掰一撬,一塊青磚就掉了出來。
隨後,是第二塊、第三塊……
殘月移入雲中,燭光晃動,寧不才很快就將瓦罐墳正面剖了個洞。
這手法,可真是乾脆利落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她有甚麼盜墓經驗呢。
晚風吹來,墳墓內傳出極濃的屍臭味。
寧不才收回赤骨劍,開啟手電,照出了內裡綣縮的一具屍體。
他/她的身上爬滿了肥大的白蛆,地面也都是糞便、尿水。
墳內西南角堆滿了塑膠碗筷,那些腐爛的食物已成湯水,黑蟲嗡個不停。
寧不才再掀了瓦罐墳頂,就挽起了袖子。
她不像晏無名那般有潔癖,於是握著手電,直接跨腿進墳。
靴子將地面的蠕蟲踩得軟爛。
寧不才來到死者旁邊。
這死者情況真是慘不忍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