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章:將軍冢(2)】
青磚堆疊,壘成半圓,以作墓xue,猶如瓦罐。
磚上留一洞口,洞口處擺有飯菜。
飯菜早就餿了,蒼蠅盤旋環繞,嗡嗡響個不停。
磚墳一圈插有長短各異的紅燭,燭火搖曳,風吹不熄。
林中幽黑,此處更顯明耀。
一隻枯槁的手從洞口裡伸出。
那面板乾巴緊皺、膚色焦黑,指甲長而捲曲,斑痕明顯,猶如起屍之手。
手抓住餿飯,順帶捏死了兩隻蒼蠅。
就像青蛙舌頭彈出收回,手縮回墳中的速度很快,咀嚼之聲傳來。
然後再伸出、再抓住、再收回……週而復始、不斷重複。
直到碗底見了空。
那沾滿飯粒油光的手攀住洞口,撕撓磚面,留下一道道帶血的指甲痕,聲音刺耳。
雲層加厚,遮擋了殘月。
每吃完一碗飯,青磚就堆疊多一層。
直至那隻乾瘦的手再也伸不出洞口。
墳墓徹底被封死了。
“砰、砰、砰”,青磚中傳來吼叫與摳挖聲,或強或弱、斷斷續續。
紅燭燃著,燭光像祭祀舞女的裙襬,輕輕搖晃。
走近一點……走近一點……四周鴉雀無聲,樹影婆娑。
透過磚縫,向內看去。
一抹幽藍,驟然燒起來。
正如像鬼火點點,衝撞在墳墓內。
假期第一天,寧不才和晏無名準備去醫院,探望肖獨清和柳惠晴。
寧不才將偷偷將黑狗塞進包裡,坐上公交,掏出手機刷著影片。
她刷到一部短劇。
男主是一介魔尊,可遭正派圍剿,在無法保護神女妻子的情況下,向神女說了狠話,以分釵斷帶,逼神女離開。
儘管她難以認同這種“精神病咆哮”的演技,但魔尊沾血的臉、痛苦的淚和無助的心吸引了她。
她罕見地沒有長按倍速,而是原速且完整地看完了一段影片。
不知不覺,公交車到站了。
肖師父已經出院,不過後半輩子都要坐著輪椅生存。
此時他剛好出去一趟,寧、晏到了病房中,只見到了躺在床上的柳惠晴。
師孃的臉是如此安詳,似乎只是睡著了。
醫生說,她身體內外已無大礙,就是長睡昏迷,甦醒全憑運氣。
寧不才沒同柳惠晴說過話,但以往求學的時候,總能見著師父喝醉後,抱著師孃的照片喃喃自語。
面對失去的人,師父總表現得十分脆弱。
這也能暗暗提醒寧不才:
師父雖然強大,但還有爬不上的高山、攀不上的高樓,在無能為力的時候,就會變得弱小,就會無法保護重要的人。
所以……自己絕對不能像師父那樣,讓重要的人受傷。
她需要變得更加強大。
哪怕爬不上高山,就讓高山夷為平地;哪怕攀不上高樓,就讓高樓檣傾楫摧!
寧不才往病床床頭的花瓶內,插了束馬蹄蓮,拉開了窗簾,試讓陽光照進房間內。
但她忘了,今天雲層極厚,是個徹頭徹尾的陰天。
“噢,來了啊!”肖獨清開啟病房門,提著一袋子盒飯進來。
“樓下的東北菜可好吃了,不吃不是中國人。”肖獨清開啟蓋子,甚麼鍋包肉、溜肉段、豬肉粉條、地三鮮、小雞燉蘑菇……應有盡有,令人眼花繚亂。
他用熱水燙了下碗筷,遞給寧不才和晏無名。
“今天放假?”肖獨清問寧不才。
“嗯。”寧不才裝了一碗飯,先遞給肖獨清。
“有心了,第一天就來看我們。”肖獨清爽朗地笑笑,將手中的飯又遞給了晏無名。
晏無名盯著那塊肥肉,眼睛都快掉出來了。
“應該的,師母怎麼樣?”寧不才瞟了晏無名一眼,晏無名注意到她的目光,清了清嗓子,收回那餓虎撲食的姿態,坐端正了。
“就那樣,或者能醒,或者醒不了,我後面打算將她接回家了。”肖獨清拍了拍晏無名的肩,拆開筷子給他,揚揚下巴,示意先吃。
晏無名小心翼翼地看向寧不才。
“回家?”寧不才朝晏無名點點頭,晏無名伸出筷子,瞄準那塊肥肉,塞進嘴裡,一連陶醉。
肖獨清不解地瞥了犬妖一眼,心想這美人在局裡到底吃了啥?最佳化局的伙食也不錯啊……
難為我們肖師父了,他可想不到,這三個月以來,姓晏的只吃過那簡單方便的狗糧——畢竟他的主人,自己有時連飯都不吃呢。
“嗯,醫院沒意思,回到家裡,能自在點,”肖獨清嚼著鍋包肉,乾澀地笑笑,“說不定……她回到熟悉的地方,還能早點醒來。”
寧不才無言嚼著米飯。
“師父,我有一事想問。”寧不才說。
“你講。”肖獨清偏愛鍋包肉,一口接著一口。
“我應該怎樣殺死亡人?”
肖獨清夾住鍋包肉的手停住了。
“亡人?”
“嗯,非人非鬼之物,幽藍魂魄所成,神力無邊、不老不死。”
肖獨清放下筷子,嚴肅道:“你確定你遇到的是亡人?這東西,不是幾千年前就消失了嗎?”
寧不才吃不下飯了:“三個月前,張宇亮‘河伯娶親案’中,其中一人透過剝皮鬼形式,變成了亡人。我是在他還未完全化作亡人前,擊穿心臟……殺死他的。”
提到“擊穿心臟”這幾字,寧不才腦袋又疼起來,範瑾的死亡揮散不去。
她必須找出殺害她的兇手。
肖獨清想了想,說:“‘剝皮鬼探出’通常是‘人化鬼’的過程,中間會有非人非鬼的形態,要是研發了新型鬼咒,轉變亡人,倒也不是沒可能……只是,要研發這種鬼咒,需要幾千年前的條件和知識。”
幾千年前……
寧不才眸光一暗:“是鬼。”
肖獨清瞟向還在埋頭苦吃的晏無名,戲弄道:“還有可能是妖。”
晏無名塞了滿嘴,含糊不清道:“別血口噴人!”
寧不才急切道:“師父,那我該如何殺死亡人?”
肖獨清眉頭緊皺:“傳說亡人不傷不死、群聚行動,有一個出現,可能會第二個、第三個,甚至十幾二十都有可能。你想徹底殺死他們,估計會很困難。”
肖獨清又說:“但對你來說,應該也有辦法——阿才,你擅用鬼血,能收復萬鬼,這亡人群聚團結,至死跟著一個頭目,若你能將這頭目收復,想來他們也會死心塌地跟著你。只是……”
肖獨清沒再說下去。
但寧不才明白他話中意思:
想要收復這頭目,首先要衝破亡人的攻守。
十有八九是個硬仗。
肖獨清說:“阿才,放輕鬆,是你的話,沒問題的。”
寧不才焦躁不安。
沒問題的……嗎?現在的自己,真的足夠強大了嗎?真的能不讓夏語、範瑾的慘狀重現了嗎?
晏無名見倆人停下筷子,也不免慢了動作。
他目視寧不才,眼神中盡是擔憂。
晏無名一手撫上寧不才手背,輕言道:“人死不能復生,想必鬼也同理,那水娘生性善良,並無作惡之心,約是死後也能入輪迴之道,投胎重生了吧。”
寧不才低頭看著盒中的飯,半晌才應了句:“嗯……”
肖獨清有些錯愕,他望望寧不才,也望望晏無名,突然驚覺:
這一人一妖,已相處近五個月之久了。
記得上次見面,自己還對徒弟講過,不要與這妖有太多牽扯。
——想來……
肖獨清含笑吞掉那口鍋包肉,沒有說話。
——你只是個強大的普通人啊。
再聊幾句,寧不才就要道別離去,出病房前,肖獨清將晏無名留下了。
寧不才有些不解,想留在房裡,但還是被肖獨清攆了出去。
晏無名往椅子上大馬金刀一坐,半是高傲半是好奇道:
“怎麼,老頭,有事求我?我身為貴族妖類,辦事價格你應該心裡有數。”
他翹起腿,將桌上剩下的可樂倒進了嘴裡,眉眼翩翩、姿態風流,彷彿那不是可樂,而是瓶上好的竹葉青酒,
誰想肖獨清盯了他片刻,就面無表情道:
“你喜歡阿才是吧。”
晏無名剛入口的可樂噴了他一臉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,可樂從肖獨清臉側滑下。
秋天早晨,陽光被遮擋,窗戶開著,風淺淺流淌,還算涼爽,隔壁病房的電視機開太大聲了,一聲聲郎情妾意的臺詞,都能傳到此處。
晏無名“嗖”一下起身,滿面通紅:
“信口雌黃!老頭,你他娘可別胡編亂造!”
肖獨清用袖子擦了擦臉,漫不經心說:
“是嗎?那是我誤會了……本還想告訴你怎麼追她……”
隔壁的電視機實在過於大聲,那纏綿悱惻、柔情似水的對話,在這兒聽得一清二楚。
肖獨清指指隔壁:“我叫他們調小聲點。”
他推著輪椅要走。
晏無名一爪扶向肖獨清的輪椅。
“肖前輩,”犬妖沉重地說,“留步。”
病房門關上,電視機聲音小了些。
肖獨清說:“我原本以為,你們能同行兩個月,已是極限。沒想到,今天你還同她在一起。”
晏無名說:“她答應我了,一定要將伏矢魄還我。”
肖獨清說:“阿才說到做到,這點大可放心。只是我疑惑,她到現在還允許你待在身旁。”
晏無名說:“肖前輩這是何意?”
肖獨清說:“我這個徒弟,獨來獨行慣了,把關係看得很淡,一般不會與人維繫長久。但我看到你……”
他上下掃了晏無名一眼,晏無名頓時正襟危坐、緊張起來。
肖獨清說:“你陪她破了幾個重案,或許你身上有不一樣的地方,讓她想跟你產生聯絡。”
晏無名面頰微紅:“……她不過是歡喜我犬類身體罷了,甚麼都不明白,愚鈍得很!”
肖獨清眨了眨眼,緩緩說:“是嗎?那也有可能。”
晏無名與他對上目光,急切道:“肖前輩,您說您有辦法傳授於我,我應該怎麼做?”
肖獨清沉默了一陣,說:“你可知你是妖,有幾千年的壽命;而她是人,只能活一個百年。”
晏無名抓緊墨袍,睫毛垂下:“晚輩知曉……”
估計是隔壁電視節目播完了,此時甚麼聲音都聽不見了,只有窗外秋風颯颯,吹得樹葉嘩啦啦響。
肖獨清說:“但百年也是時間,若你一片真心,活在當下就好。”
晏無名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肖獨清說:“阿才最近又過度訓練了吧。”
晏無名說:“……是我沒管好她。”
肖獨清大手一揮:“誰都管不了她!你可別想著管好她。你要是真想讓她明白你的心,就要細水長流,用你的方式陪在她身邊,不要離去。”
晏無名拍拍自己:“我就是這麼做的。”
肖獨清說:“不對,不對,我所言是‘用你的方式’。”
晏無名不解:“?”
肖獨清又說:“有些事,只有你能做;有些話,只有你能說。阿才不是一般女子,靠凡人手段,是拿不下她的。她不善言語,表達太直,時常察覺不到自己與別人的真心,有時,她天生的刺還會傷了你,但算我請求你——別放棄她。”
晏無名怔了怔神,他半跪在地,抱拳低頭:
“晚輩上刀山、下火海,都不會放棄她的。”
肖獨清又將一管透明液體交到晏無名手裡。
“這是我收藏的靈水,用來恢復神智、補充靈力的,我知你待在阿才身邊也多有危機,必要之時,可以用。”
晏無名珍重地收下了。
肖獨清又與晏無名聊了幾句,晏無名時常理解、時常不理解。
罷了肖師父還是嘆了口氣,說你要實在想主動點,就先投其所好,試著送她個好禮物吧,她從小到大,估計都沒收過甚麼禮物。
好禮物?
一心變強的寧不才,沒甚麼物質追求。
她會喜歡甚麼?
晏無名就要走出病房,他又回頭問了肖獨清一句:
“肖前輩,為何您要幫我追求她?”
肖獨清擺弄著床頭的馬蹄蓮:
“君子以成人之美,不行嗎?可以了,趕緊走吧,別讓她在外面等久了。”
晏無名眼眸閃動,他再次抱拳,彎下了腰。
不過,晏無名並不知道,在他走後,肖獨清掏出了手機。
裡頭是薛千發來的一條簡訊:
肖都統,這是您徒弟的心理測評情況。
[附件圖片]
我給她放了三天假,她應該會去您那兒吧。
若是方便,還請干預。
前冥狩司都統——肖獨清坐在柳惠晴的病床前,凝視著陰雲密佈的天。
他想:干預這件事,就留給合適的人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