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九章:將軍冢(1)】
範瑾雙目圓睜,臉上還保持著驚懼,血從傷口處滲出。
寧不才割開掌心,往她嘴裡送入壁虎毒。
但那仍然太晚了,鬼類被命中心臟,而且還是一箭貫穿,那彷彿能化解一切困境的庇護毒,在此時也沒了作用。
寧不才懷著她:“再堅持一會兒,我能救你。”
她點了範瑾xue位,以加速壁虎毒的迴圈,可那破裂的傷口,還是無半點好轉。
寧不才火燒眉毛、心急如焚,她抓向那箭矢,卻沒有任何實感。
箭矢由霧所制,蒼藍如深海、飄渺如蜃樓,無法觸碰,又殺氣凜冽、堅不可摧。
範瑾知自己時日無多,她抬起沾血的手,伸向寧不才。
寧不才牢牢握緊,發現鬼的血液也如人般滾燙。
“我能救你……你再堅持一下,我能救你……”寧不才借指尖之血,在地面寫下血符,陣法開啟,體內鬼血所塑靈力,就似海浪般朝範瑾湧去。
這女子,怎還會轉移靈力的秘術!肖獨清怎連禁術都教她!
晏無名輕拽她的胳膊,寧不才猛然甩開他,喃喃之聲變大了:
“我能救她!我可以!”
然如何可以呢?
這禁術僅限傷勢不重之人,範瑾心臟已在消亡,下身持續黑粉化,已然回天乏術。
——大人。
寧不才聽見範瑾透過心靈感應呼喚她。
——我再無心願了。
“不對,還沒結束!”寧不才直接說了出來。
範瑾的身體與夏語的身體重合了……那忘不掉、扔不掉的噩夢影像,又出現在自己面前。
她還想傳達些甚麼,可鬼力微弱,斷斷續續,寧不才已聽不清了。
範瑾的手化為了黑粉,只留下血液,在自己的指縫中緩緩蒸發。
再之後,幽藍箭矢也一併消去。
死亡被風帶走了,甚麼也沒有留下。
寧不才跪在岸邊,身旁路燈亮起,河面偶有微光,但天幕已暗、漁人歸港。
原來,鳳海市就快入夜了。
晏無名默默地護在寧不才身旁,只是警覺度翻倍,他小心著下一枚箭矢。
可當寧不才已經能理好思緒、獨自站起時,也沒飛來任意一枚。
那場猝不及防的襲擊,就像,於她面前盛氣凌人的招搖。
告訴她:
你還不夠強,你還跟以前一樣,那麼弱小、那麼無力、那麼沒價值。
你保護不了你自己,你保護不了任何人。
你還是一個……無法證明自己的弱女子。
冥狩司收到了範瑾的鬼頭,水娘案結。
張宇亮背後黑色交易被挖出,因牽連他市,兒童販賣案移交民間處理。
大家都說,他被惡鬼水娘所殺,是罪有應得。
而事件真相,只有寧不才和晏無名知道。
再後一週,新一屆鳳海市市長上任。
寧不才作為核心人物,收到了很多采訪邀請,可她不合群得很,一概拒絕。
薛千的電話被外交部冥渡司打爆了。
他將寧不才叫到辦公室裡,問她能不能參加兩個採訪,應付應付社媒得了,要是有不懂說的,就提前讓冥書司幫忙,寫點套話。
可寧不才態度堅決,跟上司直接說了“不”。
薛千嘴角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給你宣傳宣傳,漲點熱度不好嗎?”
“沒必要。”
“付點額外薪酬,總可以了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還想要甚麼?”
寧不才靜默半晌,說:
“……沒甚麼。”
她想要的,薛千給不了。
眼見談不下去,薛千隻好放寧不才離開,而在出門前,都統又叫住她:
“你還有三個月就要轉正了,最近,不要出甚麼問題。”
寧不才摁下門把:
“……收到。”
三個月後,鳳海市有了初秋之意。
可能鳳海市屬於華南地區,雖說是有了“初秋之意”,但熱度仍然不減,燥動仍然不退。
偶有夜晚涼風拂面,才感夏熱將消,天氣沒那麼潮溼。
自範瑾死後,寧不才無論怎樣啟動移魂陣與尋魄術,都沒找到晏無名的下一枚魂魄。
她也沒再接下任何殺鬼任務——反正飛頭鬼和繡樓兩案的積分,已經超出四個月標準線了。
她只是每天發了瘋地訓練、學習、訓練、學習……強度比體能賽前還要猛。
而且……一妖四鬼,沒一個能勸得動她,她過分到連薛千的命令都沒怎麼聽了。
晏無名有時半夜爬起,就能透過狗屋小窗,望見寧不才坐在床邊,呆呆地看向天空。
天上時而有月亮,時而只有雲朵,時而鳥雀飛過,時而樹枝搖晃,時而甚麼都沒有。
那張日程表填得越來越滿,她身上的傷越來越多,面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寡淡清冷。
同時,她的體能、劍法、靈力有了大幅提升,儘管還夠不到部門靠前的水平,但已然甩掉中後部分的同事了。
能在三個月內有這樣的進步,於冥狩司內言,寧不才還是第一人。
不過,她這樣的格格不入,已經令同事們有點不適。
按期轉正的那一天,寧不才剛買完一袋狗糧,薛千再次將她叫到辦公室內:
“不才,從今往後,你就是冥狩司的正式員工了。”
他將蓋有最佳化局紅章的證書交給寧不才,並附上帶有“一顆銀色鬼頭”的肩章。
寧不才馬上將一條銀色橫槓的見習肩章摘了下來,換上新的。
她看見薛千都統的肩章,鑲有三顆銀色鬼頭,心中那股焦躁不甘又上來了。
寧不才拿上證書,朝他敬了個標準禮,轉身就走。
薛千笑道:
“你連句謝謝都不說?”
寧不才說:
“謝謝。”
然後轉身就走。
薛千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:
“回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你要是現在出門,我馬上收回肩章。”
寧不才牢牢護住肩章,嘎啦嘎啦地擰過身子,放下狗糧,不情不願地坐到他面前。薛千打量著她手上的繭與傷,說:
“聽說你最近三個月,都沒出任務?”
寧不才左右手都扣著肩章說:
“我積分夠了……肩章您已經給我了,不能再收回去了。”
薛千嘆了口氣:
“沒想收回,我不是在批評你……你把手放下來!”
寧不才不安地將左右手放下了。
一左一右兩枚銀色鬼頭,在燈下閃閃發亮。
薛千說:
“我看了你的日常報告,怎麼又玩命兒訓練了?你再這樣練下去,身體會費的。”
寧不才說:
“沒有,我提升了。”
薛千說:
“那也是暫時結果,負面影響是潛在的,你再不放鬆些,很快就容易爆發了。”
寧不才沒回話。
薛千敲了下電腦,列印了張紙:
“我給你開三天假,你出去走走。”
寧不才說:
“都統,我喜歡工作。”
薛千要抓狂了,他的笑容近乎開裂:
“問題是你工作了嗎?仗著那倆案積分,三個月在局裡混吃混喝?!給我滾出去。”
寧不才抓著批假單,不快地離了座位。
“等會兒,狗糧不要了!寧小姐你不吃飯,你的狗也不吃是嗎?”
寧不才忍氣吞聲,低著腦袋回來抓走狗糧,出了辦公室。
路過偷聽的同事都要跪下了:
怎麼會有人批假還不願意啊?!這他媽是人不是?!
大門合上,薛千十指交叉、抵於下巴,他的手機提示音接連作響,提醒他還有新工作。
只是,他望著電腦,遲遲沒有動作。
電腦上顯示著寧不才前日的心理評級與自動意見:
綜合性C級(恐有不安全行為-建議辭退)。
任何測試都老老實實完成的寧不才,當然也如此完成了心理測評。
她的情況並不好,從表面、到內在,已然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袋狗糧放在桌上。
那張桌子放在訓練場內。
那個訓練場內站著兩個人。
寧不才抽出赤骨劍:“誰先搶到,誰贏。”
晏無名打了個哈欠:“凡間犬類的糟糠之食,能配得上我?”
寧不才說:“裡面有芝麻雞肉凍幹。”
晏無名傘柄作劍:“看你無聊,陪你練練。”
寧不才先發制人,劍身染血赤紅,風力猛進,如雷暴乍響,一招“游龍驚雷”,直取狗糧袋。
晏無名眼眸深沉,黑劍劍背一拍桌子,拍出桌子三米,使寧不才劍尖刺離袋口。
他袖袍一舞,黑劍扎地,地面墨金絲線蔓延,佈下傘面陣,陣名“落花流水”,似緩似柔,推著那桌子移形換影。
寧不才的“燕子剪尾”練至爐火純青,她追著那桌子,就要抓住狗糧袋。
晏無名再次換陣,提前預估了寧不才行徑,迅速迫身她一側!
寧不才瞳孔一縮,剛想踢出一腿,攔住犬妖奪袋——
可犬妖並未奪袋,只是反握黑劍,用劍柄一拍寧不才手背。
寧不才悶哼一聲,手背通紅、筋脈麻痛,可她還是死握赤骨劍不放,跟晏無名過起招來。
“你總是太急太躁、過於迫近,這樣可很容易落入圈套的。”晏無名說。
“……”寧不才專心用劍,沒有說話。
然而,獲取三魄的晏無名功法增強,他以退為進、以守為攻,劍法“月下梨花”更具迷幻性,空招、假招虛晃一槍,不斷消耗著寧不才的靈力。
寧不才沒管那麼多,只是越戰越勇,劍力更激、腿法更快!
那一招“飛雪壓城”猶如寒霜凝結,兇猛至極,殺氣重至空氣都惶恐抖動。
她每斬一劍,就攻破地陣一角,那陣法逐漸支離破碎,桌子移動的速度降了下來。
寧不才耳釘化為寸寸劍,左手反投,寸寸劍以“凌霄破竹”飛向晏無名;她默唸爆破咒,黃符卷著綠劍而去,在擊中犬妖腳前轟然炸開,頓時煙霧彌散,控住了他!
寧不才眼中一閃,就要單手握住袋子!
可就在指尖離袋半寸時,晏無名卻忽至面前,抽走了狗糧袋!
怎麼會……一點氣息都察覺不到,他不是已被寸寸劍擊中了嗎?
“留點心神,耳聽八方啊。”晏無名踢走狗糧袋,跳到訓練場後。
“砰”,四面水牆開裂,原來犬妖不知何時佈下水牆,後方人像,不過是他的幻影!
“啊!”寧不才小腿肚一疼,一道傘柄紅印附上。
——不行,集中精神,仔細去聽、仔細去看……
可寧不才一閉上眼,就是混亂之色、雜亂之聲,夏語被肉鬼吞噬、範瑾被箭矢貫穿……
那二鬼之死景浮現腦中,她們七竅流血、哀鳴不止!
啪!寧不才的大腿也留下了一道紅痕。
昨日洗了褲裝,今日裙裝短於膝蓋,因她的腿部常年不見陽光,那處面板雪白如玉。
這劍痕又長又狠,面板紅腫鼓起,更為明顯。
“走神了。”晏無名說。
寧不才咬緊牙關,睜開眼睛,使出師父所教的“醉裡挑燈”,步伐踉蹌,赤骨劍焚火而上,忽明忽暗,就要找出晏無名方位。
可這招“醉裡挑燈”,看似無心可成,實則需靈氣凝結,寧不才急於結果,練不凝靈氣,根本尋不出晏無名所在!
那犬妖自尋得臭肺魄後,也如張宇亮背後殺手,練就了更上一層樓的“屏息術”,隱藏聲味感知。
張宇亮……張宇亮……那幽藍箭矢,確認是亡人之箭。
他與亡人到底有甚麼關係?!
“走神。”手臂被打。
“走神。”小腿被打。
“走神。”背部被打。
晏無名一傘敲於寧不才屁股:“走神了。”
寧不才倍感羞恥,臉色緋紅!
這個犬妖,放著狗糧袋不搶,非要這樣教育自己!
她使出一招“林海潮生”,寸寸劍結晶飛去,晏無名以“鏡花水月”開傘化晶,再抽出黑劍以“天地歸塵”壓下偷襲狗糧袋的赤骨劍。
寧不才要動用所有靈力,崩出“龍虎困鬥”的殺招,可心脈一疼,竟是靈力耗盡,無法動彈了!
就這一瞬,晏無名腳尖一挑、長袍一揮,狗糧袋落至手掌。
他輕聲一笑:“拿去吧。”
訓練場萬籟寂靜,唯有牆壁受傷碎裂,掉出塊塊壁面。
寧不才額邊青筋跳動,方才被打的屁股隱隱作痛,她面頰赤紅一片,只覺不甘。
——連父親都沒打過我屁股!
寸寸劍化為耳釘,赤骨劍收入鬼血,她二話不說,生著悶氣,扭頭就走。
“唉,你幹甚麼去,”晏無名提著狗糧,跟上她的步伐,“我……弄疼你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寧不才說。
她輸得一塌糊塗。
“你……你別不理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——自己還不夠強。
“那我把狗糧還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——還要再努力,再努力,再努力一點!
“你再不言語,別怪我以後也不理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晏無名憋不住了,還是跟上去,抓住她的手腕:
“你……”
他剛冒出一個字,就滯住了,寧不才的手腕極其冰涼,甚至還在微微發抖。
她的眸光,極深極暗。
寧不才很傷心——這是晏無名透過雀陰魄嗅出來的情感氣味。
但是他並不知道,怎樣才能讓她開心起來。
這樣的寧不才,再訓練下去,也不會有太大成效,還有可能適得其反。
不過還好,明天的她,就要被強制休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