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八章:水娘(7)】
張宇亮莫名其妙地鼓起了掌,地洞裡回聲連連,可現場卻沒有任何熱鬧歡慶,更顯陰森恐怖。
張市長說:
“剝皮鬼是人化鬼嗎?不是,那是新型的鬼陣,剝皮結束後,將會誕生千年難見的‘亡人’。這項技術,也是近日才成熟——在鄺凡進行了預備實驗後。”
——鄺凡……鄺凡也是你所害?!
寧不才握住了寸寸劍,將劍尖對準張宇亮。
“咔嗒”,更多槍支上了膛。
張市長卻揮揮手,示意眾人無需緊張:
“別用那種眼神看我,寧女士,你以為冥書司的典籍是誰提供的?我不過是捐贈了幾本珍藏的女書,鄺凡‘剛好’看見又心生好奇罷了。”
他接著說:
“至於你身上鬼血,直白而言,那不屬於你的東西。”
他的眼神變了,變得犀利而傲慢:
“一個不聰明、不強大的女人,既不會幹活,又沒有生子,還不漂亮、不溫柔,怎麼配擁有‘鬼血’?怎麼配進冥狩司?寧女士,你已經摸到天花板了。”
寧不才早已習慣這種辱罵,以前的自己,可能咬咬牙忍下來就算了,但經過了這麼多事……她不免就想:
不聰明、不強大、不會幹活、不能生子、既不漂亮又不溫柔,那有如何呢?
鬼血選擇的,一定要是標準下的好母親、好妻子、好女兒嗎?
還沒完全想個所以然,張市長就從懷中拿出一把黑手槍。
他的臉上神情輕鬆平淡,卻突然叩響了扳機,射穿了一名孩童的大腿!
“!”寧不才邁出兩步,劍鋒錚響,殺氣已至。張市長說:“做了這麼久買賣,我也很通情達理。所以……只要你把鬼血交出來,這幾個孩子,我留他們一命。”
寧不才說:“這是我血中之物。”
張市長哈哈笑道:“我當然知道這是你血中之物,因此,把血都交出來就好了!”
——他擺明了態度讓自己死。
“取血的話,交給戀人會不會放鬆一點呢?況且,他也身為妖類,動起手來,應該乾脆利落。”
張宇亮狡黠地望向晏無名。
晏無名見他識破,也不藏著了,他化為人形,守在寧不才身前,暫且沒有回應“戀人”倆字。
那美麗的眉眼中充滿了怒火:
“老東西,你在做甚麼白日夢?”
寧不才端詳著他的側臉,微微勾了勾嘴角,但很快又收了笑容。
張宇亮望向晏無名那張傾城之臉,眼神中多了點噁心的趣味,他說:
“小妖,你難道不是為了魂魄而來——那臭肺魄,是我祖上傳承寶物,為了讓二位前來,我可是把這寶物都拱手相讓了呢。”
“如今,你若取出寧女士鬼血,她體內的伏矢魄,也可回到你體內了吧。”
晏無名高傲地說:
“你敢對我指手畫腳?我殺誰、不殺誰,要你這凡人指點?”
張宇亮“噢”了一聲,又開了一槍。
這下,那孩童的另一條大腿也被射穿了。
寧不才眼中一驚,剛要邁出的一步,停在了空中。
這個沒人性的男人!
寧不才審視著面前情況:
每個孩子都有一位執槍者看守,範瑾倒在洞口,一時半會突破不了壓制。
因為方才的打鬥,地洞有塌陷的危險;張宇亮腰邊掛有通訊器,各個洞口深處,很可能還埋伏著其他人。
她身有四鬼,加上晏無名,頂多算六人戰力;若是速度更快,也只能在開槍之時攻下八人。而且,張宇亮可能懂壓制鬼血的鬼咒。
眼下開展正面團隊戰不算明智。
要布控。
“犬妖,捅我一劍。”寧不才單獨對晏無名說。
“什……”晏無名覺得她瘋了。
寧不才的眼神瞟向洞口的乳石。
晏無名明白了她的意思,但還是不願下手。
速戰速決。寧不才傳音給他。
晏無名糾結片刻,終是抽出了長傘,張宇亮驚呼了一聲,臉上笑意瀰漫。
他刺向寧不才左肩,豁開一小道血口。
晏無名指尖顫抖,已不敢再用力,眼中都是心疼。
寧不才卻沒管那麼多,直接握住長劍,緩緩斜移——血肉被拉開了。
她不是金剛不壞之身,能感覺到疼痛,因此身體也在顫抖。
但她手上的動作卻很堅定。
這看起來,宛若是晏無名在狠心斜砍,而寧不才在奮力抵抗。
張宇亮也沒想到晏無名會真的動手,戲謔不止:“寧女士,你看,妖還是妖啊,不值輕信。”
寧不才握住劍身,刃邊也割破了她的手。
晏無名再也無法下手了,他收了劍。
沒事,還可以再多一點。寧不才剛想這麼說,就對上了晏無名的目光。
那目光是深沉的、不忍的,帶著濃濃的疼痛和情愫,是一種寧不才從未見過的眼神。
她也不禁晃了晃神。
但很快,她下了命令。
晏無名一甩長劍,劍刃血滑出血槽,沾至那乳石上。
張宇亮察覺出了甚麼,神色一變,他轉頭剛想開口——
嘎啦、砰隆!一隻七八歲大的女鬼從血中爬出,她渾身青白,長著滿嘴尖牙,神色癲狂。
“咬斷。”寧不才說。
沾滿乳石的血滴成了穿梭器,狂牙飛快地跳躍、隱沒,咔擦咔擦,咬碎了那一塊塊乳石!
連同不穩的上方石塊,大面積轟隆墜落!直直砸向後方執槍者!
“開槍!!”張宇亮嘶吼道。
“玉潤,強化狂牙。”寧不才站在遠處說。
玉潤從她身邊爬出,探出一掌,強化了狂牙的力量。
狂牙是個好戰慕強的鬼,想來方才學習了寧不才的姿勢,也藉以同樣的腿法,將乳石從空中往下踹去!
那一排還沒來得及叩下扳機的執槍者,頓時被乳石砸了個稀巴爛!
而前面的孩童毫髮無傷。
寧不才欣慰地望向狂牙:看來,她慢慢學會控制力道了啊。
失去了人質的張宇亮燥怒起來,他說:
“你怎麼還能使用鬼血?!你不是受到了壓制嗎?!”
寧不才淡淡地說:
“那看來,你還是不夠了解我——至少,你不瞭解我的鬼。”
張宇亮呵呵笑起來,舉起槍:
“好啊,我看你能堅持到甚麼時候!”
黑色子彈襲來,這子彈明顯加了靈力,具有追蹤的能力。
一陣風撲來,寧不才額邊的黑髮向後飄去。
晏無名雙手握烏黑長劍,擋在她身前,他竟將那子彈劈得兩斷,妖力反撲,火燒了碎裂得殘骸。
“把他交給我。”
寧不才“嗯”了聲。這回犬妖就不放狠話了呢。
那邊刀光劍影、硝煙四起,這邊寧不才雙手背後,一步一步安靜往前。
局勢一邊倒去,剩餘執槍者不敢輕舉妄動,一個膽大的喊叫著衝了出來,就要撲向寧不才。
而一隻長頭鬼猛然突出,睜開重瞳,朝他吼了一聲,徹底讓他尿了褲子。
若水和金翠從血滴中爬出,兇狠地盯著他們。
寧不才在範瑾身邊蹲下。
她割破手掌,輕柔地托起範瑾的腦袋,往她口中送血,血中的壁虎毒起了療效。
範瑾腦門的汗珠消失了,身上的傷口也癒合完全。
“你想跟著我嗎,範瑾?”寧不才問。
“我……我渴望您的到來,已等了太久。”範瑾單膝跪著,朝寧不才低下了頭。
寧不才點頭,那鬼身上便閃爍流光,多了層墨綠裝甲。
寧不才側過身,看著晏無名那邊的戰況。
新得一魄的犬妖,戰力增強不少,只是張宇亮猖狂至今,也不是能輕鬆解決的。
他身上的裝備都是頂級配置,不知花了多少錢。
誰能想到他的錢都是這樣來的?!
“嗞……”火花飛濺,晏無名用長劍撐著地面,向後滑退。
他嘴角青了一塊,原來是張宇亮使了陰招,加之重拳鐵甲,才擊中了他。
“夠了,到此為止吧。”寧不才忽然更生氣了。
她攔到犬妖面前。
晏無名:“我可以……”
寧不才:“嗯,我知道你可以,只是我有點煩了。”
她瞥了一眼晏無名嘴邊的傷,換出了赤骨劍。
張宇亮面目抓狂:“寧不才,你如果殺了我,你就是殺了人!你還殺的是鳳海市的市長,你想過後果嗎?”
寧不才沒表情地說:“我管你是甚麼東西。”
殺人?又不是第一次了。
無頭新娘一案,我還把自己村的村長殺了呢。
你們這種人,跟惡鬼有甚麼區別?
寧不才托出一劍,劍擊中石洞頂端。
“雲起崑崙,風聚太真。”
收到心靈感應的範瑾“啊”了聲,她招呼著四鬼,搬開某一處的石頭。
“巽風鼓盪,四海潮奔。”
劍氣凜然,雲層聚攏、電閃雷鳴,大雨嘩嘩降落,山坡上的樹苗吸了水分,根部膨脹。
紅光閃亮,鬼咒浮現,那入口開啟了!
“你是想……”張宇亮瞪大了眼睛,身上一絲不茍的西服被雨水澆溼。
“你那些買來的武器裝備,適用於水中嗎?”寧不才問。
她攪動赤骨劍,那雨水形成了龍捲,湧入地洞中!
咕嘟咕嘟、咕嘟咕嘟,地洞中水流蔓延。
力氣、速度、感知……人換到水中,很難發揮出原有水平。
但鬼就不一樣了。
你對她們又知道多少呢?
你對河伯娶親的女子,又知道多少呢?
在你的眼裡,她們不過是用來換取高昂裝備、權力地位的金錢吧?
範瑾帶著四鬼,搬動了某個洞口的石塊——水湧了出去,那是通往港口的路!
“我是、我是市長……你不能……”張宇亮嗆了水,撲騰著。他貌似還想從口袋中掏出甚麼東西。
寧不才直接割斷了他的喉嚨。
猩紅的血漫開,張宇亮的手漸漸沒了力氣,他順著水流一直漂一直漂,口袋裡的一個玻璃瓶掉了出來。
在寧不才沒看到的地方,玻璃瓶撞擊石壁碎了,幽藍煙霧冒出,然後消散。
一人、一妖、五鬼,五個孩子、剩餘執槍者,就這樣被衝出了地洞,沒入一個水池內。
若水藉助水力,帶著他們向上浮去,還順帶用繩子綁了那些執槍者——儘管他們大部分都身有重傷、昏迷不醒了。
“噗哈……”寧不才口腔鼻腔都被灌了水,四肢像鴨子似的劃拉著。
她漂浮在水面上,身旁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。
前方是船隻連線的港口,鳥群飛舞,夕陽西下,河面金光萬丈。
看來,方才的雨咒,都利用了這一片的雲雨啊。
紅霞漫天,起伏的山線上託著一輪橙日,林海濤濤,風將河面吹出波紋。
那是寧不才第一次覺得,原來世間有如此美景。
他們爬到岸上,範瑾說能聽到這些孩子的聲音,寧不才就留下了她,收回其他四鬼。
其中一個孩子已經死去了,另外四個,範瑾說她聽到了他們家的位置,可以聯絡他們的家人。
在人無力表達的情況下,是一隻鬼聽到了他們的心聲。
範瑾跪在孩子們的身邊,忽然愣住了。
寧不才問:“怎麼了。”
範瑾指著中間那個孩子,失神道:“她說……她說謝謝我。”
寧不才靜靜地聽著。
範瑾彎下了腰,用兩隻細瘦的手捂住了嘴,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裡湧出淚水,一顆、又一顆……
自己的死、朋友陸瀾的死、那麼多同齡人的死……終於沒有白費了。
她趴在地面,大聲地哭泣著,彷彿了卻了一個心結、紓解了一個積鬱。
除此之外,再無所求了。
急救車拉走五個孩子後,範瑾還坐在岸邊,望著那繁華的港口,久久沒有離去。
寧不才先取了範瑾一頭以作結案,再輕拍了下她的肩膀:
“回到血裡吧。”
範瑾依託壁虎毒,復原頭顱。她慢慢地說:
“大人,這之後,我還可以幫助更多人嗎?”
寧不才說:
“嗯。”
範瑾說:
“但我是一隻鬼……大人的同事,都是殺鬼的吧。”
寧不才說:
“我會保護你。”
範瑾望向她的眼睛,笑了出來,那是再真誠不過的、少女的笑容了。
太陽沒入山頭,霞光溫柔。
風沿河面吹來。
這風中帶有一股極強的殺氣。
飛鳥還在空中飛行,漁人還在一段段收網,晏無名即刻睜開了眼睛,他張開嘴、伸出手、邁出腿——
可還是來不及了。
範瑾感覺到了甚麼,她迅速撲向寧不才,將她往外推去。
一支幽藍黏霧形成的箭矢,直射而來,刺穿了範瑾的心臟。
一擊斃命。
“範……範瑾?”
寧不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