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六章:水娘(5)】
寧不才摸向身後堅硬之物。
那是個刀柄。
刀雖然不長,但極為鋒利。寧不才慶幸這玩意兒沒有刀口向上,否則摔下來,不得開膛破肚、腸子直流……
很快,她注意到了刀口有血,腦袋裡有關陸瀾的記憶跳了出來。
根據痕跡判斷,陸瀾喉口刀傷,就是此物所致。
看來……真是到了他們的大本營啊。
這地方太黑,寧不才燃起指尖火,發現了滿牆的壁畫。
斷折的樹木,起伏的波浪,方形的席子,人身魚尾的河伯,掩面美麗的新娘……
“咚咚、咚咚。”有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寧不才即刻轉過身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豬籠裡關著年幼的孩子。
他伸出皮開肉綻、流膿淤青的手臂,正吃力地夠向籠前的碗。
碗中飯已黢黑髮酸,飯粒上爬有小小的蟲子。
蟲子來源於遠處,遠處還是一個豬籠。
那個豬籠裡也有一個孩子。
不過,那個孩子已經身體發白、一動不動了。
見過的……見過的……這個孩子,在基地牆壁上有照片!
寧不才走過去,突然又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那是另一個本子,封面同亡人那本一模一樣。
寧不才翻開第一頁。
裡面記錄著“河伯娶親”背後的交易真相。
一個圓形,是一個作“擋箭牌”的少女。
四個方形,是四個從港口運出的孩童——孩童年齡都在五歲到十六歲之間,還根據相貌程度、身材比例、聽話標準等,打上了不同的分數。
寧不才加大指尖火亮度,另外三個豬籠也出現在眼前。
孩子們身上都是傷口,到處都是受辱凌虐的痕跡,下半身染有血跡,都奄奄一息。
寧不才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中。
她將本子紙頁攥皺了。
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!
寧不才想召出赤骨劍,以斬斷豬籠,卻感覺心尖一悸、腦中一沉,手上沒了力氣。
那赤骨劍遲遲召不出來。
一股熟悉的感覺浮了上來。她產生了不安的預感。
她割破指尖,向下滴血:“若水。”
沒有回應。
“狂牙。”
黑暗中一片死寂,只有孩童細微的呼吸聲。
“潤玉。”
不安的心思成了真。
“金翠。”
四鬼無應答之聲。
鬼血被壓制了——跟遇到鄺凡時那樣!
估計方才的樹苗就是陣眼,自己從入口進去,便中了鬼咒。
董博鑫背後那批人,是奔著她來的!
寧不才摸向懷中黃符,頸後冷風颳過,警鈴接連敲響。
還未看見,寧不才已然出手!
黃符爆破,炸得地底搖晃不止,煙雲飄散,一個人走了出來。
那是陸瀾的未婚夫彭方。
彭方朝她吹了個口哨,笑道:
“寧女士,別來無恙啊。”
寧不才沒有寒暄的習慣,她以點水步伐邁出,身影極快,轉眼就逼向彭方面前。
她用二指夾住黃符,默唸除邪咒,朝彭方擊去。
男人側身閃躲,順帶用腳尖挑起地上寒刀,握於手中,將黃符一刀兩斷。
“一言不合就開打,你還真是個危險分子。”
彭方也非淺淺鼠輩,他寒刀一掃,就斬斷寧不才鬢邊碎髮。
寧不才長腿一踹,踹向彭方手臂麻筋,那一腳力度極大,整個地洞轟隆作響,氣浪也掀落了上方石粉。
可彭方竟無半點不適,反而臂上更為用力,手腕翻折,就要將寒刀削入寧不才右腿!
寧不才收腿後撤,刀沒地中,威力無比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寧不才警惕地說。
“哈,這是在誇我嗎?”彭方大笑起來。
他連連出招,寧不才層層格擋,她發現彭方愈戰愈勇,而且就算他身上被黃符爆出傷口,也不痛不癢,好似一匹紅眼的鬥牛。
“沒了鬼血,你也不過如此!”彭方擊出一拳。
寧不才以掌包拳,可男人丹田運氣,衝拳極猛,根本不考慮靈力斷流、筋脈爆裂的風險,就拼了力氣,朝寧不才擊去。
“呃……”寧不才見單掌難抵,便使了巧勁,以柔克剛,將彭方推至一旁,半蹲下身,撩出一腳,就要將他剷倒!
可突然間,她心口一慌、眼前漆黑,血液灼灼滾燙,燒得她渾身疼痛難忍!
她吐出口血,手撐在地上,難以保持清醒。
遭到壓制的鬼血,竟開始反噬宿主的身體!
“此咒可比之前的厲害多了,要怪,就怪你命不好吧。”彭方舉起寒刀,朝她劈來——
這是寧不才進入冥狩司之後,第一次感到了恐懼。
她陷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!大人你別嚇我!”
有鬼在叫她,聽起來是玉潤,她好像還哭了。
“閉嘴,別哭了!過來助我!大人,再給我一點時間,我很快就能化解了!”
這次是金翠的聲音,她倒是比較堅定。
“再堅持一下,大人,馬上他就來了,我能感覺到。”
若水?你在說甚麼,誰要來了?
“快醒來,快醒來!快點!”
狂牙的聲音還是有點太吵了……
“大人!大人!”
寧不才其實一直都不清楚,鬼類為何要喚她“大人”。這是鬼界特殊的稱謂嗎?還是她們的怪異癖好?不過,這不重要,只是一個稱呼而已。
她賜給她們新生,她們還她一個守護。
就是……現在可以不用叫這麼大聲了。
寧不才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她覺得頸後鈍痛,應當是被彭方敲暈了。
他沒殺自己?這是寧不才醒後的第一個想法。
雙手雙腳都被五花大綁,寧不才倒在地上。
“大人!大人!”真的是“鬼”哭狼嚎。
“不是說讓你們安靜一……”寧不才話音一停。
她發現,面前坐著另一隻鬼。
鬼與自己都一同被關在這地籠中。
那鬼臉龐小巧、黑瞳似珠,扎著兩個馬尾,體型比自己還小些,看樣子,才十五六歲的模樣。
寧不才愣住了:
這鬼的模樣,同基地照片牆上的孩童模樣,分外相似。
寧不才瞥見她長長的指甲,聯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。
此鬼,就是那河中“水娘”了吧。
“是你喚我來的?”
水娘滿面渴望:“是的,大人!我和陸瀾……等您許久了!”
——發現鬼味與房中密碼紙關聯的那一刻起,寧不才就心有猜疑了。
水孃的抓痕出現在陸瀾腳腕,犬妖說這痕跡帶有“渴求”的情感;後來到了房中,也如這般。
普通死亡案不由人間最佳化局管,唯有“鬼殺人”案,才會劃到局內。
所以,此鬼可能正“盼望”著她來,或許,也可能是“引誘”。
寧不才說:“樹根的鬼血壓制咒,是你所設?”
水娘驚恐地俯下身,連連磕頭:“小的豈敢!都是那批畜生所為!我、我嘗試破了很多次,但都無濟於事……”
她面上露出懊悔的神色,拳頭砸著地面:“若是我能再強一點,我也不至於被困在此處……”
大概是因為鬼血相連,寧不才能察覺出她熾熱的真心。
寧不才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:“別怕,跟我講講,發生甚麼了。”
水娘名為範瑾,兩年前,報名了鳳海市夏令營。
但等待她的,並不是一張光榮的結營證書,而是寒光凌厲的割喉刀、鋪天蓋地的洪水。
她被那幫人抓作河伯妻,抹了脖子,關入了豬籠,投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,以平息河神的憤怒。
但範瑾知道,在此之前,暗無天日的地牢中,還存有四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——
他們並非河伯娶親的物件,而是藏在惡人背後、成為用於交易的物品。
只要洪水來臨,他們便會藉助水力,順著地牢密道,將少年少女沉浮進入港口。
港口有船,接應的人會將受害者以非法手段,運送他市——
範瑾很難想象,四名少年少女,到了他市之後會有甚麼生活。
但十六歲的她已能透過本子上的打分表、四人的凌虐痕跡,參悟些許。
而且……他們每一個人,都長得如此清純美麗。
範瑾牢牢抓住寧不才的手,說:“大人,陸瀾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死時,她察覺不對勁,報了案,可久久沒有人受理,後來才發現,‘河伯娶親以平復水災’一事,已成為了此地所有人的共同理念。”
她又說:
“我化為了這河中之鬼,日日夜夜漂流著,不知方向——直到阿瀾兩年後乘船渡河,遇見了我。”
陸瀾並不害怕身為鬼類的範瑾,反而十分激動,她說我馬上就能找出兇手,只是需要你在我腳腕劃出傷痕,並在這六張紙上寫幾個數字。
範瑾奇怪,但還是照做了,她露出笑容,想趴在船邊,同陸瀾敘敘舊。
可突然暴雨來襲,水浪一波高於一波,為了友人的安全,範瑾還是將她送往岸邊,說,下次再聊。
渴望的情感,留在了陸瀾的傷痕上,留在了那六張紙上。
然範瑾怎能想到,這一別,就是再也不見。
陸瀾查出未婚夫彭方,跟“河伯娶親”組織者有關,順水推舟往後摸,她發現了夏令營基地的真相。
在此之間,有一人時常助她,那人即為彭方的弟弟彭圓,彭圓年輕英俊,舉止談吐風雅不俗,十八歲的少女陷入愛河,因此決定放棄同彭方的親事。
與範瑾接觸後的一天,陸瀾終於摸清了孩童交易的地點,那是Y字河流下游的港口。
可事發突然,她與彭圓的戀情被人知曉,因此評為“不忠”、“不貞”,關入了豬籠當中,打算投水示眾。
而在投水前夜,陸瀾被關入房中,房外陰雨連綿,房內燈火搖曳,她將唯一一張大壩負責人的照片,放入密碼箱中,同時安好密碼紙——
在這期間,陸瀾發現了衣櫃底部的紅嫁衣。
她心咯噔一跳:
自己也將成為河伯娶親的妻子。
屋外的雨下大了,她不清楚超過十六歲的自己,是如何被挑選成為妻子的,但她很明白,又有孩童要被送去交易了。
陸瀾開啟窗戶,跳了出去,她必須要告訴範瑾,讓她去港口守著,保護那些孩子。
誰知跑在路途中,就被割了喉嚨。
範瑾也在河流當中,被怪力抓捕,拉入了這潮溼的地籠中。
寧不才說:“她讓你劃出傷痕,寫下數字,是為了留下鬼味,上報最佳化局吧。”
範瑾說:“正是如此,大人。有了您幫助,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。”
寧不才說:“你倒挺相信我。”
範瑾笑著說:“那是自然,大人,您可是擁有鬼血的聖體!”
寧不才心中忐忑:現在,鬼血用不了。
範瑾卻說:“別擔心,那四鬼正想方法化解,估計不出一刻鐘,您就能恢復了。”
寧不才注視著她。
這鬼怎麼知道我在想甚麼?
範瑾面頰一紅,摸著後腦勺:“啊……大人,我不是故意的,我有讀心的能力。”
寧不才尚有興致,看著她沒說話。
範瑾連忙擺手,怯聲說:“一般日常中,我都會遮蔽的,大人放心即是,我不會聽到甚麼不該聽的。”
寧不才說:“無礙。”
她也沒甚麼秘密。
經過一段時間,寧不才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。
她望向那五個豬籠,其中一個豬籠上,繫有遇水則溶的紅綢,裡頭的孩子,已經一動不動了。
範瑾低聲說:“前日洪澇,這個孩子本該作為河伯之妻,送往河中,可她已經死了,在河邊割喉致死的儀式無法完成,就陰差陽錯,換成了屬性為‘全陰’的阿瀾。”
寧不才說:“另外四個呢?”
範瑾說:“他們原計劃順著水流運出,但這邊產生了糾紛,聽說是最佳化局的冥士來了,就沒能輕舉妄動。”
寧不才思考半晌,打量該地:
這山坡之中可謂地洞,乳石如錐、巖壁嶙峋,各種洞口環繞四周,不知哪條才能通往港口。
“那條,”範瑾又讀了她的心,指向斜後方的一個洞口,說,“水位上漲時,這個洞口處就會有形成湍急之河,順著它漂流,就能進入密道,最後在港口出現。”
“好,”寧不才說,“待會兒跟在我身後。”
寧不才雙手雙腳上綁有紅綢,這東西估計施了咒,任她怎麼用勁,都無法掙脫。
看來首先得把這條“枷鎖”鬆開啊。寧不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