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十章:屍樓(3)】
隨著空間的變換,燈光照射角度也隨之改變,因此,原本透明難見的絲線,才露出了蛛絲馬跡。
寧不才想去一探究竟,可她難以穩住身形,被繡樓摔得渾身淤青。
她尋找著晏無名,發現犬妖也站立不穩。
牆粉掉落,年老的吊燈搖晃,就要墜落而砸向他!
“犬妖!”寧不才一個劍步衝過去,攬住男人的腰部,將他狠狠帶了出去。
轟隆——吊燈碎了一地。
可還沒鬆一口氣,空間又開始旋轉!
失重感傳來,倆人朝後落去,後方有斷裂的傢俱,斷口正呈尖刀型!
寧不才抱住晏無名,就要將他翻個身,使自己先對準後方。
可晏無名雙眸一冷,一手懷住嬌小的寧不才,讓她在空中無法動彈。
接著他另一手握住長傘,一劈一甩,那墨色傘面脫出,即刻軟化成布,將倆人裹於其中,成了半球狀!
金色妖線從傘柄中漫出,覆蓋半球面,形成了一層層金網。
寧不才明白了他的用意!
說時遲那時快,她推出赤骨劍,讓劍風在樓中旋轉,捲起條條雲綾錦,然後讓錦包裹於布面,更施加了一層緩衝。
半球合上,眼前黑了下來,空間還在轉動變化。
寧、晏困於這狹小的空間,肢體難免磕磕碰碰。
寧不才的手貼在晏無名的胸腹上,只覺十分堅硬。
她憶起晏無名犬身的柔軟,心想這兩幅身體,還真是有天壤之別。
球繼續旋轉著。
寧不才被碰得疼極了,這男人身上塊塊都是硬的。
為作抵抗,她不得不伸出手腳,胡亂撲騰著,好隔開一段距離。
晏無名忽然在她耳邊說:“……你能不能,不要再,動來動去了!”
寧不才說:“對不起。”
然後又一陣撞擊,這次不知撞到了哪間臥室,寧不才直接摔到了晏無名懷中。
倆人面龐捱得極近,連呼氣都能彼此察覺。
她感覺到犬妖的體溫正在上升。
寧不才懷疑他妖力耗盡了:“你發燒了!”
說完就要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試試——若是如此,真得將殺鬼放下,想辦法出去了!
犬妖的命更重要!
可晏無名瞬間扭開了腦袋,寧不才的鼻子撞到了他的脖頸。
晏無名咬緊牙關:“你……你別碰我了!!”
他的脖頸也極熱。
寧不才只覺自己貼在一塊鐵板上。
她心想不能如此坐以待斃,就要從球中破出。
可還沒等她有動作,那球滾動的速度變慢,然後緩緩停了下來。
空間旋轉,停止了。
球自動開啟。
這可不是個好姿勢。
寧不才悻悻地從晏無名身上爬下去,她的手摸到了甚麼,但逼著自己不去想。
不用看,晏無名現在也十分尷尬。
看來這千年妖修煉得還不錯,人該有的,他都有。
晏無名面上豔紅:“我說了……讓你不要亂動。”
寧不才還是那一句:“對不起。”
晏無名還想說些甚麼,寧不才忽然“啊”了一聲,指向那樓梯底下。
那處躺著半個人身!
那人身表面都是紅痕,還浮有幾根絲線。
寧不才一眼看出:
這就是郭雲綾的下半身!
在繡樓旋轉時,樓梯後的絲線根根伸出,而且……將她的屍塊縫起來了!
這是何等詭譎之事!
晏無名臉上紅色褪去,他說:“這人身上有鬼味。”
寧不才心中已有了初步結論。
她看著那屍體上的絲線,說:“我一直在想,那刀線來源於何處,經過這一番轉動,我知道了。”
寧不才望向屋子一側,那裡只剩一條水紅色的雲綾錦,其他顏色的,都被她用來包裹球體了。
唯有這個巋然不動。
她走到錦下,一拽該布——
那僅剩下半身的屍體站立起來了!
晏無名驚恐:“何種情況!”
寧不才改變拽動方向,屍體行走方向也隨之改變。
她說:“方才我用劍氣旋不起這條布,是因為這布與這樓是一體的,編制它的絲線,正是切斷屍體的刀線。”
“看到那上方的小孔了嗎?在牆體內部,估計還有精密的彈簧結構,線穿孔連線整座樓,所以才能‘可放可收’。別忘了,郭家最引以為豪的專利,是他們的自動繡花機。”
晏無名說:“你所言,是這刀線源於該錦,可透過孔洞分散射出,佈於樓內,樓內旋轉,這般殺人?”
寧不才點頭:“是這個意思。”
而且……原本透明的線,因為切割屍體,染了鮮血,才成了水紅之色。
晏無名看向那縫縫補補的屍體,緊張道:“也就是說,這女子屍塊,也被刀線自動編織成身,而這樓梯,不過是後續為了施加‘編織’而設的機關!”
寧不才說:“所以調查報告中,才顯示郭雲綾從前由繩梯爬上二樓。這樓梯,是她為了復原身體新所設。”
我說樓梯怎會這麼新呢……
嘎啦幾聲,還沒緩過勁兒來,六面牆壁又開始傾斜,這回,竟還有了收縮壓扁的趨勢!
樓梯繼續移動,屍塊開始補全上半身。
寧不才扶著櫃子,不料櫃子猛地鬆動,她一個摔倒,磕破了下巴。
“有才!”晏無名試著護住她,可他也東倒西歪,簡直是泥菩薩過河——自身難保。
嗖嗖幾聲,那水紅雲綾錦中絲線抽出,從牆中孔洞處發射,剎那間,就佈滿了繡樓西側。
鬆動的櫃子、椅子掉落其上,被絲線“一刀兩斷”!
再這樣下去,她和晏無名也會成為這樓中的碎屍!
不行,必須想辦法!
必須得讓這個旋轉的樓停下!
“殺鬼,靠的是腦子啊。”都統曾這麼對自己說過。
寧不才恍然記起,殺鬼工程裡的知識:
從內部制止球類旋轉,需要較大的反作用力矩。
所以,能不能從繡樓中心往外輻射支柱,頂於牆面,保證力臂最長,然後產生較大的反作用力呢?
可哪兒來那麼多支柱……
寧不才眼睛一亮:
有了!
她劃出一道血:“金翠,出來!”
金翠飛頭而出:“大人,這是何種狀況?”
寧不才躲著掉落物,簡單解釋了一番。
金翠不愧天生聰穎,馬上明白了她的想法。
而此鬼略有疑惑:“可您說要足夠堅硬之柱,且數量要多,我恐怕……”
寧不才血口還未癒合,玉潤就被召出了。
寧不才說:“她會幫你。”
下一刻,金翠飛頭而出,脖頸伸長,猶如白綢。
寧不才命玉潤強化飛頭的長度與堅硬程度,只見金翠脖子更長,頂至牆面後迅速彎折,回到樓中心,再往另一端支出!
寧不才再喚若水幫忙加快速度——她見那郭雲綾屍身就快復原了!
從繡樓中心支出的一條條“脖子”,形成了堅硬的鋼柱,數量繁多、結構有序。
肉眼可見的,這繡樓轉傾斜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眼前之景是如此驚人啊……晏無名不得不瞋目結舌。
那水紅絲線,鋒利如刀,布在樓內,與金翠的脖子所貼極近。
好像在哪見過這類軌跡。寧不才想。
然而,當繡樓停下時,寧不才並沒有長舒一氣。
因為郭雲綾的屍身也復原完成了。
她睜開雙眼。
那是一名秀雅的少女,舉手投足、一顰一笑,都頗具東方古韻。若排除鬼類身份,她還真是一名人中龍鳳、大家閨秀。
晏無名渾身傷痕,他聞到氣味,緊握長傘:“是鬼。”
寧不才打量了她一眼,說:“是你殺了你的父母?”
郭雲綾眼中掠過哀愁,說:“是我。”
寧不才說:“為甚麼要這麼做?”
郭雲綾也回答了:“他們殺了我的貓。”
晏無名不忍再看那幾百塊碎屍:“那也罪不至此!你殺了兩人,還是你的養父母!”
郭雲綾垂著頭,沒有說話,看似一副人畜無害、束手就擒的模樣。
寧不才盯著她不放:
絕不能掉以輕心,這可是殺鬼獎金榜第十的鬼。
就在她準備先發制人時,郭雲綾卻忽然跪下了。
她的眉眼依舊淡淡的:“你是冥士吧。”
寧不才不解此句:“?”
郭雲綾說:“殺了我便是。”
寧不才說:“為甚麼求死?”
郭雲綾說:“沒甚麼理由,你看,我殺了我的養父母。”
繡樓、閨房、小窗、牆壁……
寧不才聯想起所有元素:“你養父母待你不好嗎?”
郭雲綾又保持了沉默。
寧不才說:“為甚麼偏偏在我們進來時,你就復原身體?你養父母死後,你還有大把時間復原吧。”
郭雲綾苦笑了一下,搖頭,還是不說話。
寧不才沉默了半晌,聲音清淡道:“這一切,都是你故意的。”
她又說:“復原身體,需要絲線縫補,而啟動這樓梯的機關,就是你桌上的那個玻璃製品——我有說錯嗎?”
晏無名動了那玻璃玩具後,空間就開始了移動,郭雲綾的身體才得以復原。
而且,那玻璃玩具內部的軌道,跟現在頭上水紅絲線的陳設,極為相似。
看來這鬼,是在等待他人進房,動了那玻璃玩具後,才啟動機關還原身體。
她是故意要遇見自己的。
郭雲綾身上,帶著近乎絕望的負罪感。
郭家……恐怕不如外界所想般和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