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十八章:屍樓(1)】
龍鳳飛簷,花團翹腳。
梅蘭竹菊,鴛鴦蝴蝶。
這是一座小巧精緻的繡樓,有2-3層。
推門而入,映入眼簾的,是雕有祥雲蓮花的屋柱,是婷婷而立的屏風,是秀雅十足的黃花梨椅。
臥室、繡房、佛堂,井井有條、安然有序。
只是,一根斷指,掉在了佛龕上。
再然後,是另外幾根斷指,摔向了地面青磚。
典雅的居室,秀麗的女紅,別緻的紗幔,全部染上了猩紅髮臭的血。
一條條屍蟲於斷肢內爬出,寂寞地啃噬著皮肉。
不止……不止如此……
整棟繡樓內,都散落著殘斷的肢體。
桌上、床上、扶手上、繩梯上、櫃子上、箱子上……
全都是屍肉。
然而那繡樓卻依然美麗、安靜、端莊,喜鵲枝頭、青磚白瓦,彷彿事不關己。
它悲憫地擁抱著遍佈全身的屍塊。
夜晚,寧不才聽見了喘息聲。
她掀開被子,發現晏無名又變回了人形,他正縮在牆角,臉色不正常地發紅。
寧不才摸向他的額頭:“你發燒了。”
她捧起晏無名的拳頭——前日同鄺凡一戰,犬妖右手被炸碎,還好他身為妖類,休息幾日,便可癒合復原。
只是現在,傷口有些感染髮炎了。
晏無名半睜桃花眼,薄唇微張,臉上紅暈極濃。
他喘著氣,十分難受。
寧不才將他扛起來,放到床上,沾溼毛巾,擱在他的額頭上。
寧不才穿上制服外套:“我去拿點藥。”
她剛想走,晏無名就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呢喃道:“別走……”
寧不才說:“消炎藥,這裡沒有。”
晏無名卻抓得更緊了:“別走!”
寧不才:“你不用藥怎麼行呢?”
晏無名:“人……的藥,對我……無效。”
他的手指極燙,寧不才腕內發麻。
晏無名又說:“沒事,過會兒……就消了,你別走。”
寧不才頓了下,撫上他的手,輕輕拽下。
然後坐在床邊,再用毛巾擦了擦他的汗。
她說:“我沒走。”
晏無名雖身有“吞賊”一魄,但要還原右手,總是還需點兒時日。
她想起犬妖擋在身前的那一刻——從前沒覺得有甚麼,可這一次,寧不才慌亂的心安靜了。
是的,她不再是一個人面對了。
她看向晏無名難受的臉,心想:還是要快些幫他找到剩下的魂魄……
清晨六點的鈴聲響了。
寧不才放下理論書。
聽薛千說,月底還有測試,專考殺鬼工程,還跟數理化知識有關,玄學得很。
這章還是甚麼旋轉球、力臂力矩,她頭都大了。
寧不才雖有金翠幫著,但本身底子不行,這下一夜未眠,忙著照顧犬妖,沒學多少,訓練又要開始了。
好在……
寧不才摸了摸晏無名的額頭。
好在他的燒退了。
今天除了常規的體能測試,還有劍法指導,要持續到下午才回。
她偶爾想起晏無名,就有點晃神,以前可不會這樣的。
教官提醒了她很多遍,她才慢慢進入狀態。
不知不覺,等到劍法練完後,身邊同事已早早離開。
寧不才去治療所買了消炎藥和退燒藥,準備去食堂打飯回宿舍——雖然宿舍裡有小廚房,但由於寧小姐的“頂尖”廚藝,這小廚房也淪為了擺設。
可寧不才一摸口袋,發現食堂用餐的身份卡不見了。
仔細想想,可能是早上出門出得急,把卡落在了床上。
那就和犬妖一起去食堂吧。她想。
回宿舍的路上,手機裡彈出了一條訊息:
殺鬼獎金榜已更新。
寧不才點開看,發現十隻鬼中,最後一隻鬼的藏匿地點,正是尋魄術指向地!
一石二鳥。
她按下了報名鍵,“組隊資訊”跳出,示意寧不才挑選自己的隊友。
隊友啊……寧不才想,自己還不太熟悉他們呢。
於是,她點了關閉,選擇了“個人報名”。
危險提醒出現三遍,寧不才都確認了。
這名不起眼的女子,只害怕姐姐出事、上司扣錢,其他的話……倒是很少害怕。
寧不才一開啟門,宿舍裡突然飄出一陣陰風。
窗簾拉上了,燈光關閉了,整間宿舍漆黑一片。
一個光點燃起。
寧不才眼神寒冷下來,她敏銳察覺到宿舍裡有甚麼古怪。
身體最先反應過來,那本就沒癒合的指尖傷口,又被她劃出了血。
四鬼呼之欲出!
而下一刻,晏無名的臉出現在光亮後。
他的左手,捧著一碗長壽麵,而右手,正端著一柄蠟燭。
晏無名見她面無表情,就支吾起來:“你、你忘記了?今日是你的生辰。”
生辰?噢,生日啊。
寧不才想,自己生日是甚麼時候來著?離開姐姐身邊,就再也沒過了。
她瞥到桌上正放的身份卡,上面標明瞭自己的出生日期,看來是犬妖起床發現的。
也虧他這麼用心了。
只是還有點疑惑。
寧不才關門,“啪”地開啟燈:“有燈,用蠟燭幹甚麼?”
晏無名“啪”一下關上:“我查了,你們人族過生辰宴,當是要吹蠟燭的吧。”
儘管這蠟燭不是拿在手上吹的,但寧不才還是有點驚訝:“犬妖,你真用心。”
晏無名立馬不自在地說:“隨便做的,也、也沒用心,誰願意為你花那麼多時間?你連中午都不曾回來。”
寧不才吹了蠟燭,開了燈,接下這碗麵。
晏無名兩眼亮晶晶地望著她,好像很期待她吃第一口。
雖為人身,倒是跟黑狗的神態相像。
寧不才即將吃麵,就聽到身後傳來聲音:
“他也太不會了,蠟燭肯定得插蛋糕上才能吹啊,手拿著,像甚麼話。”
是金翠。
原來是指尖血流到地上,一不留神沒控制好,就將四鬼放了出來!
狂牙撲到她身上,搶走那碗麵,孩子氣地叫著:
“我也要吃,我也要吃!大人,我肚子餓了!很餓、餓極了!”
若水制止她:
“你幹甚麼,那是大人的!”
誰知狂牙一躍,又躍到了若水頭上,湯汁灑了她滿臉,燙得她“啊”地叫起來。
麵條掉了、湯汁倒了,金翠抱著寧不才的胳膊不鬆手,敵對地盯著晏無名。
而膽小的玉潤正靠在門邊,驚慌失措地看著這一場鬧劇。
寧不才滿臉尷尬。
晏無名暴怒起來:“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,殺了你們這幾隻惡鬼!”
最終,還是靠寧不才鬼血壓制,四鬼才安分下來。
她站在晏無名旁邊:“可以再做。”
晏無名賭氣道:“累了。”
寧不才說:“她們沒有惡意。”
晏無名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
四鬼跪至面前,身體還有點顫抖,被鬼血壓制的感覺可不好受。
寧不才忽而有點後悔,心想也罪不至此,她們各有性格,理應接納、調和。
寧不才將身份卡放進口袋裡:“我出去一趟,你們留在這裡。”
四鬼一妖同時說:“不要!”
寧不才臉黑沉下來:“不要的話就各奔東西吧。”
四鬼一妖才安分下來。
真是的……
寧不才其實是去食堂買了個蛋糕,這蛋糕就是最普通的水果蛋糕,尺寸也不大,但是應該夠這群妖魔鬼怪吃。
很小的時候姐姐買過,也吹了蠟燭,但長大之後,便再也沒有了。
寧不才提著蛋糕,心裡別是一番滋味。
誰能想到,如今二十七歲的生日,是同四鬼一妖過。
要是自己還一個人,早就把甚麼蛋糕、蠟燭、生日,忘到九霄雲外了吧。
她推開門,意外地發現他們沒有打起來,都乖乖地待在原地。
只不過金翠和犬妖還在互相瞪著,不知他們有甚麼仇。
狂牙是最先發現的:“是蛋糕!”
寧不才開啟盒子,若水幫著抽出托盤,順帶分好了叉子盤子。
若水溫婉地問:“大人,您要插多少根蠟燭?”
寧不才隨意說:“都行。”
玉潤細聲細語說:“那就二十七根,人間不都是幾歲幾根嗎?”
若水有些頭疼:“可這裡沒有二十七根……”
寧不才思考半晌,說:“那就一根吧。”
狂牙大笑起來:“大人,你比我還小五歲!”
寧不才沒回應她,只是將一根蠟燭插在了蛋糕上。
晏無名抬起眉:“你這是何意?”
寧不才說:“今年,是我們相遇的第一年。”
溫柔善良的若水,稚嫩狂躁的狂牙,膽小堅毅的玉潤,聰慧纏人的金翠……
還有……
寧不才一掀眼簾。
這個犬妖。
四鬼一妖不會唱生日歌,寧不才拿出手機,點開播放器,也算當了背景音樂。
她許下願望,吹滅蠟燭,就要將蛋糕切開。
而狂牙一隻手已伸進蛋糕內部,掏出一塊,塞進自己的嘴裡。
若水生氣了,就去抓她:“你幹甚麼!要等大人切第一刀!”
狂牙亂跳起來,手上奶油飛濺到玉潤臉龐。
玉潤嚇得大跳,撞翻了椅子,她尖叫起來:“黏黏的、滑滑的!!”
現場一片狼藉。
金翠握緊機會,柔聲說:“大人,你我出去過二人世界吧。”
晏無名拍桌而起。
不僅如此,她還纏到寧不才背後,添油加醋地抱住了寧不才。
晏無名臉上陰沉,他抽出長傘:“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,殺了你這隻惡鬼!”
蛋糕軟塌下來,畫面更加混亂。
追逐的鬼,尖叫的鬼,糾纏的鬼,怒火沖天的妖。
好久……好久都沒這麼熱鬧了。
寧不才笑出了聲。
四鬼一妖的動作停了,若水一臂還伸進了狂牙嘴裡。
寧不才彎起嘴角,眼波似碧水盪漾,面上也有著微紅。
那笑容真誠至極,也淡然至極。
“謝謝你們。”她捧著蛋糕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