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十四章:鬼字陰文(2)】
冥書司內“主要面向各職業女性的招募”的規矩,是大學士饒鈺上臺後登出的。
饒鈺是五位部門統觀人中唯一的女性,她做事細心、處事謹慎,雖不如其他冥士般殺鬼高強,但對於材料掌管、書文撰寫,也是眾冥士比不上的。
最重要的是,她為許多想加入人間最佳化局的女性,提供了除“殺鬼”、“偵察”、“管理”、“外交”以外的多種職業。
不過,這次去冥士司,這位大學士剛好出了外勤。
不然寧不才還想見見這位大人物呢。
寧不才和晏無名來到典籍庫,前臺坐著典籍處理員。
寧不才問起移魂陣和尋魄術的資料。
處理員說,可能有,只是找起來會花點時間。
她讓寧不才登記電話號碼,等找到了再聯絡。
寧不才填下了數字,和晏無名準備離去。
而離去前,處理員叫了她一聲,激動地站起來,說:“沒想到你就是加入冥狩司的那個女生!”
寧不才有些疑問,就聽處理員又接連誇了她幾句,都是甚麼身體強健、技法高深之類的。
沒那麼厲害。
寧不才深知自己還配不上這樣的稱讚。
處理員的聲音引來了冥書司其他同事,她們圍著寧不才,嘰嘰喳喳的,興奮極了。
“殺鬼累嗎?薛都統是不是很嚴格?”
“聽說一天要從早訓練到晚,是真的嗎?”
“你用甚麼武器呀?能給我看一下嗎?”
殺鬼部對她們而言,是無法接觸的天空。
寧不才不擅交際,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。
“哇!這狗是你的嗎?”
這個寧不才能回答了:
“是我的。”
她們的注意力馬上被轉移了:
“太可愛了!”
“我摸一下好嗎?拜託了!”
寧不才舉起晏無名往前:
“給。”
晏無名扭來扭去:
“你這瘋女人!快叫她們的髒手拿開!”
黑狗的毛髮被搓亂了,寧不才卻像在炫耀自己的動物夥伴一樣,心裡有一絲驕傲。
看吧,這就是我的狗,這就是我的夥伴。
他很聰明,鼻子也很靈敏。
你們肯定想不到,他變為人形,還有一副能顛倒世界的美貌。
寧不才神氣地想。
“行了,要閉館了,你們快回去吧,”處理員說,她看向寧不才,“抱歉啊,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寧不才將晏無名的毛摸平整。
“那到時候我聯絡你。”處理員說。
寧不才同她道了別。
離開典籍庫前,她忽而瞟到登記臺內還放著幾本書,封面的字秀麗纖細,但並非漢字,更像符咒或是古漢語。
她還想再看,處理員就收拾檯面,把庫裡的燈關上了。
寧不才走出典籍庫,差點撞上一個平頭男人。
男人渾身酒氣,醉醺醺的,他吆喝著冥書司的幾位管理員,口齒不清地說著甚麼,動作姿態囂張得很。
管理員們都露出厭惡的神情。
處理員連忙領著寧不才離開,邊走邊說,快走快走,這瘋子又來了。
寧不才被她拽著手臂,問,他怎麼了?
管理員嘿呀嘆氣一聲,覺得十分晦氣,只說這人是來吹牛的,沒同寧不才細講,就趕緊將她拉遠了。
寧不才回頭看去:
這個平頭男人,還挺眼熟……貌似,是冥狩司的同事。
他來冥書司幹甚麼?
接下來,就是等處理員將典籍資料找出來了。
周天早上,她就收到了薛千發來的群通知:
下週三全天,要開展冥狩司內部體能賽,全員參加。
然後單獨給她私聊了一句:
你除外。
原因是這次體能賽評分,還沿襲以往標準。
換句話說,就還是男人標準,這對寧不才來說,確實有點不公平。
薛千說已經在跟上面交涉,後面會更新標準。
雖然很感謝上司能站在自己的角度,但自己沒能參賽,還是有點沮喪。
寧不才頹廢地刷了會兒影片,就見薛千的另一條訊息彈了出來:
“你去當個裁判吧。”
寧不才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。
到了週三,體能賽正式開賽。
簡單而言,本賽即“障礙跑”。
但特別的是,冥士的障礙跑,要經歷推、拉、扛、踢、擊五大力度測試,得到力量分數值,再與跑程時間的換算分值加和,得到總分值,高者勝利。
賽程共五十圈,圈中設有需爬、跳、躲等障礙物;每十圈完成一項力度測試,最終的“擊力”可使用熟悉的武器,擊於機器柱上,數值方可顯示。
寧不才揣著秒錶,被安排在終點。
今天她的任務,就是為選手計時。
冥狩司全員參賽。
薛千站在起點,舉起了槍。
比賽開始。
雖然見識過了同事們的訓練,但比起賽來,還是讓寧不才感到震撼。
一百米不到七秒,跳高超過了四米,踢力能到兩千磅……
太快了,太猛了,怎麼能跳那麼高,怎麼能扛那麼重!
她這才明顯意識到自己同他們的差距!
寧不才自言自語:
“我一百米只有十秒,跳高只有兩米,踢力也只有一千四百磅……”
晏無名滿臉錯愕:
這女人在說甚麼呢?!你已經是怪物了吧!
不過嘛,對於職業殺鬼選手來說,這些也是普普通通了。
三十分鐘過去,將近一半的同事都完成了賽程,寧不才掐秒錶掐到手軟,那一個個驚為天人的數字,讓她歎服不已。
還是犬身的晏無名也揮著小爪,手忙腳亂地幫忙整理成績單。
當第三十一分鐘過去,一個平頭男人出現在了視野裡。
“週六遇見那個!”晏無名眼尖道。
噢!原來是那天在冥書司碰見的男人,果真是冥狩司的啊,他的成績也不錯……
他衝過終點,寧不才摁下秒錶。
31分29秒,換算成分數,已經將近40分了;就是力量綜合差了點,只有35分,總分可能不佔優勢。
但我的話,總分可能連60都沒有吧……寧不才想。
可下一秒,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,男人慢走幾步後,突然摔倒在地!
他想爬起來,可身體就跟黏在地上了一樣,紅光閃爍,鬼控陣形成,壓得他連手腳都無法移動。
男人還想起身,然而那陣壓力太強,咔擦、咔擦、咔擦,寧不才聽見他的骨頭被根根壓斷了!
訓練場陰風四起,由男人為中心的紅光,蔓延為圓,血色畫符似蟲一般,一條一條從圓心爬出,慢慢地纏繞在男人的身上!
“鬼味。”晏無名注意到。
賽程中止,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
“是鬼。”薛千攔住了部下。
男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著,寧不才看見,他的後背裂了道口,然後面板掀開,血肉暴出,骨頭雪白,目光可見。
那裂口由小擴大,就這樣一點一點、一絲一絲、一片一片地將男人背後之皮剝開了!
鬼陣畫符觸了血,更加興奮,它們變換形狀,像一片片菱形刀片,毫不留情就鏟入男人傷口中。
刺穿面板、挑破筋條、割開血肉,轉眼就將男人的皮剝了大半……
那皮薄如蟬翼,甚至可以透光,紅豔至極。
“救……得救他!”寧不才來不及害怕了。
可是就當她準備跑過去時,薛千已向前一步,開啟了手槍的保險栓。
那普通的發令手槍變換顏色,通體銀白,似有星月之輝,寒芒凌冽。
“他要化鬼了。”薛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甚麼?
那菱片畫符剝開他的頭後,就鑽入了他的腦腔深處。
男人再也發不出聲音,他就像擱淺的魚,瀕死撲騰起來,四肢彎成詭異的弧度。
裂口處血肉鼓動,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平頭男人,從裂口出緩緩爬出——
但令人驚悚的是,他沒有皮,渾身血淋淋的。
這是鬼。
從男人身體里長出來的鬼。
難怪鬼要剝掉他的皮,就是為了誕生後披上!
然而,一枚銀色的子彈,擊穿了鬼的心臟!
隨後那子彈並非直直射去,而是轉了個彎,將平頭男人的心臟也一同擊穿了!
血陣颳起狂風,那風穿透鬼與人身,加速了剝離!
風將眾人推至外圍,就要為鬼的誕生製造空間。
而薛千卻目不斜視:“轉。”
那枚銀色子彈順著狂風,再次加速,輕鬆擊穿地面。
隨後子彈回轉空中,再次沒入鬼的胸口,然後順著同一路線,重複刺入了男人的心臟!
風沙揚起,子彈形成銀色圓弧,不斷地飛速擊穿、再擊穿!
本是血陣用來分開人鬼的狂風,竟成為可薛千用以殺鬼的輔助!
一枚輕小的子彈,就這樣在短短几秒內,穿透了人和鬼上千次!
最後,一陣刺眼的白光爆開,還未完全成型的鬼,和缺失面板的男人,一同死亡了。
薛千收起槍支,轉過身,開朗一笑道:
“好啦,大家繼續完成比賽吧!”
根本沒有給鬼還手的機會,不對,連誕生的機會都沒有。
這次不止寧不才了,連晏無名也打心底地驚歎。
冥狩司都統,要比想象中的厲害,也比想象中的要心狠手辣……
他是個會將化鬼的部下一同殺死的都統。
薛千雖是叫大家繼續比賽,但出了這種事,沒一個人還有心情比。
因此,未完成比賽的人,暫且留至次日重賽。
訓練場上的人陸續離去,寧不才被留在原地幹活收尾。
晏無名將成績單印出來,叼給她。
寧不才匆忙掛上,眼睛已經盯了那陣地許久了。
她總覺得,這陣……莫名其妙有點熟悉。
不,她是不會這陣的,她是對這陣中的菱片畫符有印象!
這是長菱形斜體符,大多有點、斜、豎、弧幾類畫法,而且這畫法並不大氣,而是略顯小家碧玉、清麗纖細……
這畫符她在冥書司典籍庫的登記臺上見到——是那本書!
薛千瞧出她的神色變化:“怎麼了,寧小姐見過?”
寧不才走到男人屍體旁,晏無名趴在她的肩上。
小黑狗動了動溼鼻子:“氯味,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。”
寧不才直接上手,拿起半片破碎的衣服。
衣料呈深色,觸感溼潤,不像是汗水浸透的,更像是浸入了某個池子裡。
氯味、消毒水味……
寧不才想起來了:進入冥書司後,那兒的游泳池也有這般氣味!
寧不才說:“他掉到了泳池裡。”
薛千蹲了下來:“哦?”
根據訓練場的溫度和溼度判斷,衣服還有這種溼潤程度,可能就在賽前進入了泳池中。
至於他為甚麼會進入……
這次不用晏無名,寧不才聞到了那衣服及身體的另一種味:
是酒味。
平頭男人在開賽前喝醉了酒,誤掉入了游泳池中——他同樣溼潤的鞋子可以證明。
薛千觀察著男人屍體:“差不多了”
隨即他掏出銀手槍,扣動扳機。
不過此時沒有子彈發出,而是之前那枚銀子彈,從男人破爛的心口飛出,還連帶拔出了甚麼東西。
寧不才發現,那東西呈心臟形,如種子大小,底部布有細密的紅色根鬚,看樣子,就像要紮根在男人心口似的。
薛千隔著手套,捏著這粒紅色物什:“這是鬼種,潛入身體後兩至三天發作,人剝皮生鬼。”
陽光在他的鏡片上一晃,薛千仔細審視了下:“但這枚,才種下不久……是被催發的。”
寧不才說:“催發?”
薛千說:“血液迴圈加快,鬼種萌發速度就可提高。”
晏無名用傳音咒對寧不才單獨說:“我聞到此鬼種上亦有氯味,而且更濃。”
冥狩司的同事速度很快,馬上就將男人的行蹤記錄發來了。
記錄顯示他於開賽兩小時前去往了冥書司,但由於部門嚴格分管,命案源於冥狩司內,冥書司不願踩這趟渾水,表示不提供內部監控。
但這也沒關係,因為寧不才已有了些許頭緒。
好在前幾日去了冥書司。
寧不下說:
“他喝醉後掉入泳池,被植入鬼種,殊不知酒精和接下來的體能賽,都會加快血液迴圈,因此喪了命。”
她向冥狩司都統薛千申請了查案令牌,薛千爽快地給她了。
寧不才緩聲說:
“我有三個地方想去。”
那是冥書司的酒吧、游泳館和典籍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