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十三章:鬼字陰文(1)】
他只是個普通的參觀客。
樓內路線錯綜複雜,他玩了兩把劇情遊戲,就跟丟了隊伍,迷了路。
他摘下耳機,往前走去。
這有一間生鏽的門,看上去已有些年頭了。
吱呀——他開啟了門。
門內沒甚麼光線,安全通道牌的綠光陰森。
滴答、滴答,靜謐之中有水滴聲。
這裡有一個偌大的游泳池,水面平靜,壁內腐蝕,綠藻漂浮。
有人嗎?有人嗎?我迷了路,請問出口在哪兒?
當然,這裡沒有人回答他。
他嚥了下口水,總覺得身上又冷又黏。
叮咚!
手機上跳出的提示音,把他嚇了一跳:
下一場劇情遊戲即將開始,是否確認。
“找到真相之書吧!”
可愛的遊戲女音響起。
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遊戲迷,立馬按下了“確認”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游泳池。
原來這關是要在游泳館內解密,找到真相之書就可以獲勝了。
救生圈、救生梯、儲物櫃、洗腳池、木椅子……
哪裡都找不到真相之書。
不知不覺,他已然走至游泳池旁邊。
忽而,他聽見了水花翻騰聲——
並非來源於手機中,而來源於現實生活中。
他抬起頭——
一個被剝了皮的人出現在水中央。
筋肉暴露、血液鮮紅,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那人身邊的水面上,漂浮一本本書,那書在幽綠的燈光照耀下,更顯蒼白。
書就像死豬的肚子、死牛的肚子、死兔的肚子,吸水脹大,彷彿下一秒就會爆裂;上面還有一排排形狀怪異的文字,宛若地府陰文。
被剝皮之人直直地朝他衝來。
“找到真相之書吧!”
手機處傳來可愛的女聲,伴隨著他的尖叫。
寧不才憑藉一枚令牌,進入了冥狩司,還偵破了飛頭鬼一案,獲得了薛千的肯定,拿到了一間單人宿舍。
可不管怎麼說,她都沒有參加最基礎的體能考試。
而且,因為男女身體力量的差距,單靠自身能力,在平常的體能課上,寧不才很難跟住訓練標準。
每天的晨練,她也基本屬於吊車尾一隊的。
因此並不是所有人都接納了她。
“不就殺了只鬼嗎,有甚麼了不起的。”
她跑完第三十圈,有點頭暈,剛想休息,就聽到同事這麼說。
“嗯,你看她體能,也就這樣。”
“估計考核第一項拳力就不合格。”
她就要握上水壺的手頓了頓,還是直起身,重新返回了跑道。
“沒用的,她待不了多久,走吧。”
同事看不起她,認為她肯定待不長久——是啊,連最基本的體能標準都達不到,怎麼還能繼續幹下去呢?
寧不才心裡悶著氣,一腦門汗,又跑了起來。
嗯……可想而知,這樣逞強的結果,就是身體差點報廢了。
寧不才去醫務處做了傷勢診斷,開了藥,回到宿舍裡。
她胡亂地處理了下腳踝扭傷,將汗溼的衣服換下。
她頭昏腦脹,身上痛的難受,但看了看錶,還是決定出門再練。
“你幹甚麼去。”晏無名抓住她的肩膀,
不巧的是,他剛好碰到了那處的一道劍傷,疼得寧不才“啊”地叫了一聲。
晏無名眉梢微沉:“你肩上怎麼了?”
寧不才撥開他的手:“沒事。”
晏無名擋在門口:“你不能再練了。”
寧不才還是那句話:“沒事。”
她往左走,他往左攔;她往右走,他往右攔。
總而言之,晏無名就是不允許她出門訓練。
“讓開。”寧不才眼中閃過一層陰翳。
晏無名凝眸兩秒,哼了一聲,讓出半身,寧不才就要按下門把——
誰知她髮梢一動,一股殺氣撲來!
晏無名的掌刃已至眼前,距離太近,寧不才根本沒反應過來!
遇危鬼血湧動,但還沒出招,晏無名掌刃已停了下來。
晏無名說:
“反應力也下降了。有才,你必須恢復好。”
寧不才坐在床上,伸直了腿,那腳踝腫得跟豬蹄似的。
晏無名遲疑了半秒,還是托起了她的腳,噴著藥物。
因為常年穿著襪子,那腳的膚色與腿部並不一樣,在燈光下,更顯蔥白,指甲也修建得十分平滑圓整。
寧不才看見晏無名的指尖在輕微顫抖,似十分小心,掌心也不敢有過多接觸。
寧不才將腳往下沉了沉,示意他沒關係。
而晏無名手上動作沒變,只是她感覺他手上溫度燙了些。
寧不才不明所以。
晏無名呼吸微亂:
“你下次別再這麼拼命了,差不多得了。”
寧不才沒回話,只是屈起一條腿,將腦袋擱在膝蓋上。
晏無名想起甚麼,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袋子,袋中裝有幾粒藥丸。
他說:
“這是‘補血丸’,這百年間我留的寶物,你拿去。天天給自己放血殺鬼,也不怕流血至死。”
寧不才接過,默默地盯著晏無名看。
晏無名被她看得受不了,又將藥瓶遞給她,咕噥道:
“自己來,真把我當你的侍從啊……”
寧不才還沒噴就說:
“犬妖,你為甚麼對我好?”
要說她耿直呢,還是說她愚鈍呢,明明是個那麼會看人臉色的姑娘,卻難倒在了晏無名這一關上。
晏無名也還處在一個摸不太透的狀態。
他還是背過身說:
“……誰對你好了?別自作多情了。”
寧不才說:
“肉鬼一案,飛頭鬼一案,都跟尋魄無直接關係,你不必跟來;現在我傷了,也只需數日就好,你不用管,也不用待在局裡。等我學會了移魂陣和尋魄術,我再千里傳音叫你,也不是不行。”
晏無名被她這一句句說得胃疼,他說:
“再怎麼說,你我都是患難之交。若是丟你一人幫我尋魄,我也過於沒心沒肺了。”
寧不才說:
“嗯……患難之交嗎?”
晏無名囫圇道:
“幹、幹甚麼,不是嗎?你明白此意嗎?就是一同經歷……”
寧不才卻笑了:
“那就是朋友了。”
晏無名一頓,也淡淡笑了:
“是,那就是朋友了。”
無論是學校還是社會,從小到大,寧不才都沒交過甚麼好朋友。
所謂幾個,都是看她笨、看她傻,湊上來嘲笑她、利用她、戲弄她。
漸漸地,她就習慣了一個人,要說關係最緊密的,也只有肖師父一個。
現在突然多了一個人,她卻意外地覺得,自己並沒有不適應。
而且……還挺開心的。
她想:有朋友真好啊……
晏無名說:“你明日訓練請假吧,再這麼練下去,身體就廢了。”
寧不才說:“不行,我還沒達到標準。”
晏無名無奈道:“那標準不適合你!你是女子,那標準依男子而定,你怎可達到!”
寧不才有些賭氣:“我不如他們嗎?”
晏無名說:“我並非此意,只是說,男女天生有差別,這是無法逾越的。”
寧不才將藥物噴在腳上,沒有回應。
晏無名看她一眼,嘆氣一聲,也不再多說甚麼了。
肩部的劍傷要脫衣處理,寧不才在洗手間裡自己搞定了,再出來時,晏無名已然趴在窩裡睡著了。
她很快也熄了燈,準備著第二天的訓練。
然而在她沉睡時,門輕輕開啟了。
第二天到達訓練場的寧不才,收到了“退回靜養”的通知。
竟是昨天夜裡,晏無名這小黑狗,叼著她的傷勢診斷單,扔到了薛千宿舍門口!
薛千與寧不才對視著,笑眯眯道:“你這狗,怪聰明的。”
寧不才戴上手套:“我沒事。”
薛千眼中笑意更濃:“是嗎?那你這次要是能跟緊跑圈,我就允許你繼續訓練。”
——跟緊?今天是每週的負重日!還要綁著沙包呢!
薛千繼而狡黠道:“但是,跟不上,你就把單人宿舍還我。”
寧不才評估了下情況,最後,還是灰溜溜回去了。
這七天的訓練,她都無需參加了。
開啟宿舍門,晏無名正懶洋洋地倚在門邊,似笑非笑道:
“哦?今天不去訓練了?”
寧不才沒理他,拉開椅子坐下。晏無名走到她身旁,收了笑容:
“多休息幾日,不會怎樣。你自己已然能察覺,現在的你不可再練了。”
寧不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:
“時間放著就跑了,要利用起來。”
她唰唰幾筆,就將表格填滿了。
那是除了體能訓練外,每日的學習與鍛鍊計劃,每個都精確到了分鐘。
法術、武器、智謀……除了身體素質,殺鬼還需要其他技能。
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大才行。
寧不才將表格往牆上一貼:
“犬妖,你覺得呢?”
晏無名彎下腰掃視一遍:
“你還真不放過自己……”
他以握毛筆的形式握著圓珠筆,將幾個專案劃掉了,換成了休息時間,同時把週六的週末空了出來,填上了“外出”一項。
晏無名說:
“整週還留在此地,未免也太憋屈——到時一起出去吧。”
寧不才問:
“去哪兒?”
晏無名說:
“去何處都行。”
寧不才用狐疑的目光望著他。
晏無名忐忑解釋道:
“你別想多了,我……不過是想出去再找找,萬一就能碰上我其中一魄呢?”
寧不才思考片刻,說:
“也好。”
只是,她有甚麼可以想多的?
寧不才嚴格遵守時間安排,在晏無名的監督下,完成了日常計劃。
風暴過後就是烈日晴空,陰雲褪去後就是道道彩虹……時間以一小時、一小時地過去,盛夏的氣浪湧入鳳海市,蟬鳴叫醒了綠色的枝椏。
她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根據自己的身體情況,制定階段計劃,晏無名偶爾勾點幾筆,幫她微做調整。
他陪著她,無論是下雨天,還是太陽天;無論在體育館,還是在宿舍內;無論是負重時,還是輕鬆時。一人一妖偶爾拌嘴,但結局總是以寧不才的緘默、晏無名的退讓而和解。
藥味,血味,汗味,是習以為常的味道。
不知不覺,寧不才已習慣晏無名站在身旁。
四天過後,她的身體恢復不少,便又偷偷地溜出去,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開始拉練。
在拉練到最後一項時,她看到晏無名站在障礙物盡頭,長身玉立,眉眼柔和地望著她。
然後自己朝他奔去。
他遞上一瓶水、一條毛巾,說,真拿你沒辦法。
寧不才朝他眨眨眼,裝傻充愣。
很快,週六到來了,同晏無名外出的時間也如約而至。
犬妖今日有些坐立不安,總是旁敲側擊問自己,等會兒去何處。
寧不才反問道,先前你不是說何處都行嗎?
晏無名噎了下,轉過腦袋,沒再同她說話,只是耳朵微紅,不知在想甚麼。
可是很快,這妖就無法遐想了。
因為寧不才將他帶到了悅廣市的醫院前。
寧不才抬頭望著住院部:“跟我去見見師父。”
晏無名:“……”
犬妖大失所望,一整天鬱鬱寡歡。
師孃柳惠晴還未甦醒,師父的傷倒是好得差不多了。
只是他下半生,就要透過輪椅行動了。
寧不才送了燒雞啤酒,肖獨清笑得東倒西歪,一巴掌拍向寧不才後背,誇她聰明。
這巴掌差點沒把她的傷口拍裂。
晏無名從肖獨清的臂彎裡揪出寧不才,眼神略有不快。
肖獨清喝了口酒,意味深長地與晏無名對視一眼。
絲毫沒察覺的寧不才開口了:“師父,今天過來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肖獨清啃著雞腿:“儘管提!”
寧不才說:“教我移魂陣和尋魄術吧。”
肖獨清手上一滯,雞腿都差點沒握穩。
寧不才說:“我不想求薛千,我想自己學。”
肖獨清滿嘴雞油,意外極了,他看向晏無名,晏無名聳聳肩,表示也無可奈何。
肖師父放下雞腿,正色道:“阿才啊,要是能教,我早就教你了。只是這法術,比較晦澀難懂,這……沒個一年半載,學不來啊。”
寧不才說:“我學。”
肖師父說:“可以,就是還有學費,這個就是額外的,就是呢……”
寧不才說:“我有賞錢。”
說罷便轉給了肖獨清。
晏無名眉心一擰:“啊?!”
這還是自費專案?!那三萬開學費都教了啥啊?
肖師父清了清嗓子,說:“那好!你坐過來,先念靜心咒。”
寧不才照做了。
肖獨清盤腿一坐,眉眼凝重,他雙手畫圈,掐訣掐得千變萬化,可是令人目不暇接!
窗簾飄動,桌上的花瓶也震動起來。
嚯——這陣勢還挺大。
然而,肖獨清就這樣舉著那油滋滋的手,一動不動了三分鐘。
寧不才靜心咒都念五遍了:“師父?”
肖獨清跳到輪椅上:“為師先上個廁所。”
晏無名卡住輪椅:“回來!”
好吧,肖獨清忘記怎麼教了。
但他說,局裡的冥書司有應該藏有秘籍,去那兒找一找,憑你的能力,肯定能學會。
寧不才謝過師父。
臨走前,肖獨清將寧不才單獨留下,說你還同這犬妖在一起?
寧不才預設了。
肖獨清說,既然如此,你也有你自己的打算,我也不多說甚麼,但我看你面色,最近練功過度了?
寧不才也預設了——其實也沒有,至少比一週前好了。
肖獨清說,阿才,我想說甚麼,你心裡也明白,還有你那鬼血,畢竟也是你身體之血,用多了也對身體有害。
“師父不在身邊,你萬事當心。”肖獨清說。
“明白了,師父。”寧不才說。
再閒聊幾句後,寧不才便同晏無名一起離開了醫院。
晏無名說:“就這樣?”
寧不才說:“嗯。”
“那錢你不找他拿回來!”
“算了,師孃還沒醒,他們都需要錢。”
“……好歹也為自己留點啊。”
“有你陪著,我不缺甚麼了。”
晏無名僵住了。
寧不才還在往前走。
“你說……甚麼?”
“沒甚麼。”
“哎,你再說一遍?甚麼意思?”
“……沒甚麼。”
寧不才走遠,晏無名緊緊跟了上去。
她只是想要一個陪伴。
哪怕這個陪伴,是短暫的,但只要夠真誠,就足以了。
動物比人更好相處,動物的眼睛比人的眼睛更澄澈。
還在將晏無名定為“陪伴的動物朋友”的寧不才,如此傻呆呆地想。
人間最佳化局大樓內建築複雜,從冥狩司到冥書司,要盤旋曲折走上二十樓梯,坐十分鐘擺渡車,才可到達。
其中的典籍庫,還要再經過食堂、酒館、游泳池和醫療所。
這裡熱鬧極了,寧不才和晏無名好不容易穿過人群擁擠的食堂,經過酒館時,又被攔下,酒館老闆娘熱情得很,非要他們嚐嚐新品。
晏無名有點好奇,但被寧不才一句“上班時間不喝酒”拉走了。
經過游泳池時,管理員說這裡正在修繕,讓寧不才抱著狗從上面的連廊透過。
連廊正在打蠟維護,滑得很。寧不才只好將晏無名按在懷裡,扶著扶手小心地透過。
醫療所也規整有序,潔白的牆面地面,入口都有人微笑迎接。
跟一堆漢子組成的冥狩司不同,冥書司由大多數女官組成,沒了殺鬼的壓抑沉重,這裡的氛圍輕鬆許多。
這個時候的寧不才還不知道,前方,還有甚麼陰謀等著自己……